《请君》兔腿儿炫炫炫

1、第 1 章 血。

　　血。
　　黏稠的、温热的血漫过脚踝，视野所及，是折断的旌旗与堆积如山的尸骸。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拄着剑，站立在尸山血海之巅，胸腔里撕扯着的，不知是胜利的狂啸，还是无尽空虚的悲鸣。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他面前倒下，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溢出一口浓稠的暗红。
　　“……为什么……”
　　那声音并非来自眼前，而是源于四面八方，源于每一具尸体，源于他自身的灵魂深处。
　　“……为什么……不救我们……”
　　“……为什么……独活……”
　　无数怨毒、不甘、绝望的低语汇成潮水，将他淹没。他想嘶吼，想辩驳，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呃——！”
　　钟离晏猛地从卧榻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中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大口喘息着，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梦境里浓郁不散的血腥气。
　　窗外，依旧是江南缠绵的夜雨，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屋檐。
　　不是战场，没有尸山血海。
　　但那股浸透灵魂的疲惫与冰冷，却比梦境更加真实。
　　他环顾四周，借着从雕花木窗透进来的、被雨水晕染得模糊的微光，看到卧榻旁那座紫檀木屏风，上面描绘的山水渔舟图，已被无形的剑气撕裂成无数碎片，木屑簌簌落下，如同他此刻纷乱不堪的心神。
　　千年轮回，十世记忆。
　　每一次闭眼，都可能是另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那些逝去的面孔，那些破碎的誓言，那些失败的挣扎，一遍遍在他脑海中重演，将他永恒地禁锢在过去。
　　他不是在活着，他只是在不断地重复死亡。
　　天光渐亮，雨势稍歇，却未停息。
　　钟离晏换上一身素灰暗纹的长衫，发间别着一根流云样式的木制发簪，走入依旧潮湿的巷弄，雨水在青石板上汇聚成浅浅的溪流，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街市已然苏醒，早点摊子蒸腾出滚滚白气，夹杂着吴侬软语的吆喝，孩童举着风车从身边追逐跑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一切鲜活而生动，却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他能听见，能看见，却无法融入。
　　一个扎着小髻的小丫头跑得太急，一头撞在他腿上，踉跄着向后坐倒。她抬起头，本想咧嘴哭喊，却在触及他眼神的瞬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空茫、沉寂，没有丝毫属于人间的烟火气，倒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沉淀着无数岁月的尘埃与死寂。
　　小丫头“哇”的一声，本能的恐惧让她哭了出来，手脚并用爬起来跑开了。
　　钟离晏面无表情地继续前行。疏离，是他保护自己，也是这个世界排斥他的本能。
　　依旧是街角左转第二家的面馆，依旧是一碗猪油素面，一碟脆口小菜，依旧是最角落的位置。
　　“都三个月了，居然也吃不腻。”路过的伙计小声嘟囔着“还真是个怪人……”
　　“干你的活去！”迎客的老板斥了一句，心里暗想能连续三个月在他家面馆只吃同一种口味的面都不腻的人也确实是个怪人，也有可能人家就是好这一口呢。管他呢，只要吃面给钱，管他好人怪人都是财神爷。
　　夜色再次降临，细雨依旧。
　　钟离晏独坐庭院中，石桌上放着一壶冷酒。不求醉，酒精早已无法麻痹他过于清醒的灵魂，只是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下喉间那股因记忆翻涌而泛起的铁锈味。
　　忽然，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院中的雨丝，在某个瞬间，似乎凝滞了。不，并非凝滞，而是被一种更柔和、更纯粹的力量悄然抚平、梳理。空气中泛起细微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带着一种与这凡尘雨夜格格不入的清冷气息。
　　钟离晏抬眼望去。
　　庭院那扇虚掩的、爬满青藤的月亮门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清隽的下颌与一抹淡色的唇。天青色裙角上金色绣线绣着大朵的百合花，衣袂在微湿的夜风中轻轻拂动，仿佛自身便会发光，纤尘不染。
　　步履从容地走入庭院，鞋履踏在湿漉的青石板上，竟未发出丝毫声响。直到在钟离晏面前三丈处站定，才缓缓抬起伞沿。
　　伞下是一张极为清秀的面容，眉目温润如山水墨画，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仿佛倒映着周天星辰，能洞悉世间一切虚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手持握的一柄算盘。算盘不大，框架似是由温润的碧玉雕琢而成，算珠颗颗浑圆，色泽深沉，在昏暗的雨夜中，流转着内敛而神秘的光华。
　　四目相对。
　　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成了这片刻寂静里唯一的背景音。
　　来人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同她指尖那碧玉算珠可能发出的碰撞之音。
　　“钟离先生，”她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在下江雉鱼，为通天路碎片而来。”
　　她稍作停顿，目光落在钟离晏身上，仿佛穿透了那身素灰长衫，看到了其下承载的无数灵魂。
　　“特来请君，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