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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视频,菠萝披萨,醉酒的西伯利亚熊 谢廖沙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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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廖沙在第六周的周一傍晚,主动发起了那场准备了许久的视频通话。
他坐在书桌前把手机架好,对着屏幕里的自己调整了三遍镜头角度,思考一会儿后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了。
系完又觉得太正式,解开了。
解开之后觉得太随意,又系上了。
陈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他做这些,手里端着水杯喝了一口:“你扣子扣好了吗?”
“好了。”
“确定?”
“……不确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最后选择解开最上面那颗,又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塞了三遍才满意。
她放下水杯走过去,伸手把他塞歪的衣摆正了正,退后两步看了看:“可以了。打。”
他拨通了视频。
电话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了李素英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她刚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头发盘得很紧,背景是客厅那盏陈况从小看到大的暖色吊灯。
她在画面里坐定之后先看了一眼屏幕里那张年轻的外国面孔,打量一番后才把目光转向了旁边露出的半张属于陈况的脸。
她对着陈况的方向点了下头,把目光又落回了屏幕中央,那个白金色头发的外国人的身上。
谢廖沙对着镜头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预想中更稳一些,中文的声调在他嘴里被拉长了,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了出来:“阿姨好。我是谢廖沙。”
李素英在屏幕那头微微扬了一下眉毛,不自觉地看了陈况一眼:“他会中文?”
陈况还没来得及回答,谢廖沙已经接着说了第二句:“我会中文。我学了六个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第一句快了一些,像是把一句他在镜子前面练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长句一口气推了出来。
推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又补了第三句:“我会照顾好她。”
李素英在屏幕那头安静了一瞬,没忍住笑了。那道笑从嘴角开始蔓延,在眼角铺开了一小片细纹。她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中文问了一句:“你学中文多久了?”
“六个,周。每天学。”
“六个星期能说成这样,不容易。”
谢廖沙的耳朵红了,但他控制住了没有低头。他在屏幕里微微挺了一下背:“我还会说‘吃饭了吗’和‘谢谢阿姨’。”
李素英笑出了声,那种笑温和而松弛,像一条被慢慢捋顺的丝带:“你不用紧张。我说中文慢一点,你听不懂,就让况况帮你翻。”
她指了指旁边的陈况。
“我听得懂。您慢慢说就行。”
他说完这句之后停顿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补了一句:“您吃饭了吗?”
这句话在他嘴里听起来像是刚从一个新盒子里拿出来的,边缘还带着折痕。
李素英被这个时机不太对的问候逗笑了,她摆了摆手:“吃了吃了。你也吃了吗?”
“吃了。她做的。”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况,那个动作很短,但屏幕那边的李素英捕捉到了。
她在画面里看着女儿那张被从侧面照到的,和之前相比焕发了更多光彩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谢廖沙用他六个月学来的中文跟李素英进行了他能做到的最长的一次对话。中间出了几次不痛不痒的笑话——比如他把“阿姨今天忙不忙”说成了“阿姨今天忙不忙吗”,李素英听懂了那个多余的字,但没纠正他;比如他想说“您放心”说成了“您放东西”,李素英憋着笑回了一句“我放好了”,陈况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翻译。他后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耳朵根红了一下,但没有结巴,继续往下说了。
视频挂了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深深吐了一口气。
陈况把手机收起来放在桌上,偏头看着他,用俄语问:“怎么样?”
“你妈妈笑了很多次。”
“嗯。她笑了。”
“她喜欢我吗?”
“她笑了很多次。”
他看着她,用那只还没从紧张里完全松下来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那你呢?你觉得我刚才说得好不好?”
“好。”她把他的手反握住了:“你比上次练习的时候少说了三个‘那个’。”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个弧从嘴角慢慢爬上来,两颗虎牙渐渐全部展现在空气里。
第二周的时候谢廖沙又打了一次视频,这次他没穿衬衫,穿了件浅蓝色的外套——陈况说过那个颜色好。李素英在屏幕那头看见他的时候先点了点头,对着陈况的方向用中文说了一句:“他穿蓝色好看。”
陈况在镜头外说:“我跟他说的。”
李素英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露出来的、带着点打趣意味的光。
谢廖沙听懂了李素英那句夸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又抬头对着屏幕里那个中年女人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把他的虎牙露了出来,李素英在屏幕那头看着那个笑容看了两秒,低下头去喝了一口水。
那天视频快结束的时候李素英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在一起谁做饭?”
谢廖沙回答说:“我做。”
李素英又问:“她吃不惯你们那边的菜吧?”
谢廖沙说:“我学中餐,吃可以。”
李素英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偏头看了旁边的陈况一眼,把嘴张开,又合上了。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那挺好的。”但陈况注意到她妈低头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擦了一下。
第三周视频的时候林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画速写。
陈况把手机架在茶几上跟李素英聊天,谢廖沙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林清画了两笔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屏幕的方向,对着陈况说了一句:“你妈妈?”
“嗯。”
“我可以跟阿姨打个招呼吗?”
陈况看了她一眼,对屏幕里的李素英说:“妈,我室友想跟你说句话。”
林清凑到镜头前,圆脸杏眼在屏幕里笑得弯弯的,用中文叫了一声“阿姨好”。
李素英在那边笑着回了句“你好你好”,顺着话头问:“你就是林清吧?”
林清说:“是我。”
李素英说:“你把她养胖了,我得谢谢你。”
林清没忍住笑出了声,摆了摆手:“她以前太瘦了。我刚跟她住的时候她瘦得跟根竹竿一样,冰箱里全是黑面包和维生素片。”
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清的语气轻快,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但李素英在那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她沉默了大概两秒,开口问了一句:“她以前吃什么?”
林清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她看了旁边的陈况一眼,陈况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没有接话。
林清转过头对着屏幕,把语气放轻了:“阿姨,就是刚来第一年的时候她吃不惯这边的东西,奶制品过敏,能吃的很少。黑面包、白水煮蛋、肉肠,有时候生啃胡萝卜和洋葱。后来我搬过去跟她合租才开始做饭给她吃。”
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她现在好了,长了很多肉了。”
屏幕那边的李素英安静了很久。镜头里只能看见她半张脸,围裙还系着,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谢廖沙坐在陈况旁边,他能看见屏幕里那个中年女人的眼眶慢慢泛了红,但她忍住了,眨了两下眼之后把视线从镜头上移开了,低头喝了一口水。她放下水杯之后开口了,声音跟之前一样稳,但底下有一层很薄的颤。“谢谢你。”她对林清说,“谢谢你照顾她。”
“没事阿姨,她是我室友,也是我朋友。”
林清说完之后拍了拍陈况的肩膀,走开了。
陈况看着屏幕里的她妈,她妈正低头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用跟平时一样的语气说了一句:“行了你们忙吧,我挂了。”
视频挂断之后陈况坐在沙发上没动。谢廖沙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很轻的,像在放一件还没确定重量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她以前不知道这些。”
“现在知道了。”
“她心疼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第四周的时候李素英在视频里给谢廖沙看了她织的那条围巾——浅灰色的,放在沙发靠背上,她拿起来在镜头前抖了一下。
谢廖沙对着屏幕说了一句“好看”,李素英用中文回了句“给你的”。
谢廖沙听懂之后愣了一下,偏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陈况怕他没听懂,用俄语又说了一遍:“我妈说,她织的那条围巾是给你的。”
谢廖沙缓慢地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才把视线转回屏幕,用汉语郑重地对着李素英说:“谢谢阿姨。”
那句话的声音里有一种他在平时不会轻易拿出来的软。
李素英在那头摆了摆手:“不用谢。俄罗斯那边冷,你戴。”
陈况的家庭背景是在一次视频里被李素英自己说出来的。那天她喝了点酒,靠在沙发上,语气比平时松,说着说着就提到了陈况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啊,我忙。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你,那时候穷得叮当响。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你放学自己回家,自己热饭吃。你也不闹,不打电话催,就一个人坐在家里等我。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笑了笑:“你从小就不爱说话。我那时候以为你不高兴,后来发现你就是那个性格。”
陈况坐在屏幕前面,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桌面下面握住了谢廖沙的手。
李素英接着往下说:“我那时候顾不上你。后来你长大了,考了大学,去了俄罗斯,我其实挺高兴的。你能走出去就行。”
她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比之前长,像是在想把什么东西压回去;“但是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也帮不上忙。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不跟我说。你奶制品过敏,我让你带药了,但我没想到你连饭都吃不上。”
谢廖沙坐在旁边听着,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
陈况没有说话,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把水放下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很短的弧。
“我现在吃得挺好了。”她说。
李素英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那道笑里有一种她平时不太流露出来的柔软:“我知道。有人做饭了。”
陈况的家庭背景被摊开在屏幕上的那一刻,谢廖沙坐在旁边,他听到的是这样一些碎片:李素英在陈况小时候跟前夫离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做两份工,早出晚归,陈况从小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她养成了不问不说、不等不靠的习惯,长大了也不会撒娇、不会开口要东西。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谢廖沙听完这些之后没有在视频里说什么。但视频挂断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把陈况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低头看着她的手指。
陈况低头看着他做这些,开口说了一句:“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知道。”
“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抬头看着她。在灯光下他的灰蓝色眼睛里有很淡的光在流动,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决定要接住的东西。
“不是一个人。”他说:“以后也不是。”
跨入夏季后,林清和安德烈同居了,陈况和谢廖沙也同居了。
他们退掉了之前合租的房子,林清搬进了安德烈那套离画室更近的小公寓,陈况搬进了谢廖沙的公寓。旧房子里那些共同的记忆——厨房里林清炒菜的锅铲声、客厅里两个人各占一方的沙发、窗台上那盆绿萝——被分成了两份。
绿萝留在了陈况和谢廖沙的新家,林清走之前把一罐没拆封的辣酱放在了厨房台面上,贴了张便签:“省着吃。”
陈况把它收进橱柜最里面那一层,跟谢廖沙从超市买回来的那瓶伏特加并排放着。
安德烈开始学中文了。这件事是被林清发现的——有一天她看到安德烈手机上开着一个语言学习应用的推送,提示他“今天的汉语练习已完成”。
她翻了一下他的学习记录,发现他已经连续打卡了四十多天。
她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安德烈推了一下眼镜,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谢廖沙在学中文,我也可以学。”
林清看着他那张圆框眼镜后面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竞争欲的脸,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跟他比?”
安德烈把手机拿回去锁了屏:“没有。我在做我该做的事。”
他当天晚上偷偷把学习时间从十五分钟调到了三十分钟。
陈况后来在四个人聚会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安德烈,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倒茶的谢廖沙,嘴角动了一下。
对两对小情侣来说,接吻在这段日子里都占据了很大的分量。陈况和谢廖沙的相处模式里,亲吻是一件不需要过多考虑场合的事情。
五月的一个傍晚,他们走在校园的那条白桦树路上,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他。他在她停下来的那一瞬也停下来了,回头看着她,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她已经凑过来了——很短的吻,在他的嘴唇上贴了一下就收回去。
她继续走了。
他跟在后面,耳朵根红了一路。
走了一段之后他追上去问她:“你刚才为什么亲我?”
她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想亲了。”
他听到那三个字之后沉默了两步的距离,加快速度走上前跟她并肩,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扣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之后的日子里,在图书馆门口,在教学楼走廊,在超市的冷藏柜前面——她的亲吻来得很随意,像是某种定期发生的自然事件。
有一次在图书馆门口,她站在台阶上等他出来,他走出来的时候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面前,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下巴然后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旁边有两个路过的学生脚步慢了一拍,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她亲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把她的帆布袋换到了自己肩上。
林清和安德烈的亲密方式则要更“中国化”一些。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在卧室的窗台边,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安德烈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偏头用嘴唇去触碰她的耳廓,林清会侧过头去接住那个吻。
有时候安德烈会在她画画的时候走到她身后,弯腰贴一下她的头顶,顺着她的发线吻下来,她的笔会在那个瞬间停住,接着把画板推开半寸,转过去对着他。
他们的亲吻是缓慢的、带着一种彼此都熟悉了的节奏。
但在外面的时候林清会不好意思。有一次他们在公园散步,安德烈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说“你头发上有花瓣”,她低头让他帮她把那瓣不知道从哪里落下来的花从头发上摘下来。
他摘下来之后没有退开,而是低头在她的鬓角贴了一下。
林清的耳朵瞬间红了,她把他轻轻推开,用中文嘟囔了一句“这么多人呢”。
安德烈没听懂,但他看见了她红透的耳朵,于是笑了一下,那个笑让他的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很温和的弧。
林清最受不了他那种笑。
下一次他又在街角用那种笑看着她的时候,她败下阵来,踮脚在他嘴角快速贴了一下,拉着他快步走开了。
他跟在后面,被她拉着,笑得几乎要露出满嘴的牙。
陈况和谢廖沙打架的频率越来越低了。他们依然会吵架——关于他把袜子丢在沙发上,关于她半夜看手机屏幕太亮,关于他今天穿的那件外套她觉得不好看——但那些分歧从争吵到平息的过程已经缩短到了以分钟为单位。
她气狠了会抬手拍他肩膀一下,力度不重,拍完自己的手顿一下然后收回去。
他会站在原地不动,看着她收回去的手,开口问一句“解气了吗?”
她说“没有”,他就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背上:“那你再拍一下。”
她看着他,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那个亲吻结束之后,架也就结束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又因为什么小事争了几句,她转身要往卧室走,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头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她站在走廊的灯光里,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被照得很清晰的脸——白金色的头发有些乱,鼻梁上有一道被枕头压出来的浅痕,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她自己的倒影。
她在那张脸上看了几秒,走回来了,把额头抵在他胸口。
他的手臂收拢了,环住了她的后背。他在她头顶说了一句:“不吵了。”
她说:“嗯。”
林清和安德烈的吵架频率比他们要低很多,唯一一次比较大的冷战是因为披萨。
事情的起因是林清在手机上刷到一张夏威夷披萨的照片——金黄色的饼底上铺着切成块状的菠萝和火腿——她怀念起国内那种甜甜咸咸的口味,跟安德烈说;“周末我们做这个披萨吧。”
安德烈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在看清“菠萝”那两个字之后脸色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他用一种被冒犯的语气说:“披萨上不能放水果。”
林清说:“为什么不能,夏威夷披萨很经典。”
安德烈推了一下眼镜,用一种严肃的、像是在课堂上陈述某个公认定律的语气说:“菠萝在披萨上是错误的。这是意大利人的底线。”
林清觉得他认真得过分,坚持说:“我就想吃那种。”
安德烈的脾气也上来了,坚持说:“我可以做披萨,但不能做那种。”
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最后林清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说:“那我点外卖。”
安德烈说:“外卖的披萨也不放菠萝。”
就这样,两个人冷战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清和安德烈各做各的饭,各吃各的,谁也不跟谁说话。陈况和谢廖沙来他们家的时候发现厨房是冷的,灶台上没有热锅,冰箱里有剩菜。林清坐在客厅里画画,安德烈在书房里看图纸,两个房间的门都开着,但空气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陈况和谢廖沙互相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他们决定分工去劝,不然他们谁都别想吃到丰盛的饭菜——他们两个会做的菜不算多,而且论味道是绝对比不过林清和安德烈这对厨神情侣的。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陈况负责去劝林清,谢廖沙负责去劝安德烈。
陈况这边走得是理智路线,她坐在林清旁边,听她把披萨的事情说了一遍才开口:“意大利人对披萨有执念。就像中国人对饺子有执念。你知道俄罗斯有一种饺子里面放樱桃的吗?”
林清说:“知道,甜的,沾着酸奶油吃。”
陈况接着说:“那你看到那种饺子,会不会觉得这是对饺子的亵渎?”
林清不说话了。
陈况又说:“日本人还往麻婆豆腐里放草莓。世界上的饮食文化本来就是各种奇怪的组合堆起来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清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但安德烈觉得菠萝在披萨上不行,就跟你们老家有人觉得往饺子里放芝士不行一样。他在这件事上认真,不是针对你。”
林清低头想了一会儿,手指在沙发垫上慢慢抠了一下。
谢廖沙那边走的是另一种风格——他拎着两瓶伏特加去了安德烈的公寓。
安德烈开门的时候看见他手里的酒,推了一下眼镜,问话的声音有点不自觉的抖:“干什么?”
谢廖沙说;“找你喝酒。”
两个人坐在书房的地板上,一人一瓶。谢廖沙开瓶的方式很干脆,安德烈看着那瓶酒,犹豫了一下,也开了。
他们用俄语和英语混着交谈,不知不觉中就喝了大半。
安德烈的酒量不算差,但说到底还是比不上谢廖沙,大半瓶下肚之后他的脸开始泛红,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他开始用意大利语复盘这次的吵架事件,说着说着语速开始越来越快,后来突然切换成了英语,然后就变成了俄语,最后索性几种语言混在一起往外倒:“林清——林清——我想林清——我不该跟她吵架——但是菠萝——菠萝不可以——那不是披萨——可是我想林清——”
他说到后半段的时候声音开始含糊,眼角泛着水光,整个人靠在书架侧面,眼镜歪了也没有去扶。
谢廖沙坐在旁边,酒瓶搁在膝盖上,看着安德烈把自己灌成了一个会说话的酒精容器。这么看了一会儿后,谢廖沙笑了笑,站起来把安德烈从地板上捞了起来。
安德烈比他矮一些,但醉成这样的人体重会翻倍。谢廖沙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扛半拖地把他从五楼弄到了楼下,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林清和陈况呆着的公寓。
他扶着安德烈上楼的时候安德烈的嘴里还在用四国语言轮换着念叨“林清”“菠萝”“对不起”和“我好后悔”。
林清开门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谢廖沙站在门口,肩膀上挂着她的男朋友,安德烈的眼镜歪在鼻梁上,脸颊通红,嘴里还在模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谢廖沙表情还算平静,白金色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贴在额角上,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还算稳。
林清站在原地看了三秒,她的嘴张开了。
她用一种介于震惊和愤怒之间的语气对着谢廖沙喊了一句:“谢廖沙你是不是虎啊!!!”
谢廖沙站在门口被她吼得顿了一下。
林清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谁家好人劝朋友别吵架是直接灌伏特加啊!!!真不能怪中国人对毛子有刻板印象好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谢廖沙肩膀上把安德烈接下来,把他扶到了沙发上。
安德烈在沙发上躺下来之后还在念叨林清的名字,她弯下腰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对着门口戳着的两根电线杆子中的陈况喊了一句:“带着你的西伯利亚熊,出去!”
陈况站在门口,看着谢廖沙被林清吼了一顿之后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小,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但她看见了。
她走上前去拉了拉他的袖子,对着林清说了一句:“谢廖沙也喝了大半瓶,没醉还能扛个人回来。嗯,酒量不错。”
她顿了一下:“你们和好了吗?我能帮忙吗?”
林清忙着把安德烈在沙发上安顿好,没有回头:“和好了!带着你的西伯利亚熊,出去!!!”
陈况说了句“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吼了之后自动切换到乖巧模式的顺从。
她拉着谢廖沙的袖子把他领出了门,谢廖沙在门口,还想说什么,被她轻轻推了一下后背,推出了门框。
走在回去的路上,初夏的夜风迎面吹过来,谢廖沙的白金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陈况走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脸颊因为酒精的原因微微泛着粉色,平时那种端着的平直线条被放松了下来,嘴角有一道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他的嘴唇比平时更红一些,走路的时候比平时更慢,步幅小了一些,像是在配合某个比实际速度更慢的节拍。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的皮肤在指腹下面温热而软,跟平时那种紧实的触感不一样。他偏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更散一些也更亮一些,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更软了一些:“你的。”
她看着他那张被酒精和夜风一起处理过的脸,手指在他脸颊上多停了一拍。
她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他。
那个吻比平时更用力一些,因为她觉得他此刻的样子让她很想亲他。
他被她亲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腰,好配合她的高度,等她松开之后他直起身来看着她,嘴角那道弧比刚才大了一些。
“你喝酒以后好可爱。”她说:“说话都软乎乎的。”
他低头看着她,在路灯下面他的白金色头发被照成暖融融的一团,他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像一只在确认某个位置的大型动物:“你的。”
她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她揪住了他的外套前襟把他拽低了一点,又亲了一下。
他弯着腰让她亲,在路灯下面他的影子罩住了她的,像一棵树把自己的影子借给了旁边另一棵树。
在接下来那半年的同居生活里,他们四个人依然保持着聚会频率。每个月至少两次聚餐,有时候在陈况和谢廖沙的公寓,有时候在林清和安德烈的公寓。做饭的人轮换,洗碗的人也轮流换,饭后他们会一起坐在客厅,聊天或者各自做各自的事。
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更长了,垂下来的枝条在窗框边缘绕了半圈。有一次陈况站在窗前给绿萝浇水的时候,她妈在视频那头看见了那盆植物,随口说了一句;“你们那盆绿萝长得挺好。”
陈况把水浇完了才回了一句:“林清养的,她搬走之前留在这儿。”
她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下,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个问题像一粒种子被风吹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陈况把水壶放在窗台上,看着那盆绿萝在灯光下投在墙面上的影子,没有立刻回答。
谢廖沙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问怎么了。
他们一起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