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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管控,学习,朋友,俄罗斯习俗 五月中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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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圣彼得堡正式入了春。校园里的白桦树叶子从嫩绿色变成了更深一些的绿,阳光落在叶片上,在地面上筛出细碎而晃动的光斑。陈况和谢廖沙走在图书馆和教学楼之间的那条路上,两个人的步频在几周的默契之后已经完全同步了。
恋爱进入第三个月的时候,谢廖沙的衣橱发生了一场无声的革命。那场革命的起点非常具体——某个周一的早晨,陈况站在他公寓门口等他出门上课,看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看了他一眼,说:"你明天穿那件淡蓝色的外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表情,点了一下头:"好。"
第二天他穿了淡蓝色外套。
她看见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说了一句"这个颜色好看",没有多解释其他的。
第三周的时候他已经摸清了规律——她说"灰色好看"的时候会重复两遍,说"淡蓝色好看"的时候会看他三秒之后才移开视线,说"白色也可以"的时候语气比其他颜色更平。
他把这些观察收进了备忘录里,在她开口说某件衣服之前就已经把它穿在了身上。有一次他穿了一件她没提过的墨绿色外套出门,她看了他好几秒,说了一句"这个颜色也行"。
他当天晚上就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墨绿色——她说'也行',意思是不讨厌。"
她管的事不止衣服。她管他几点睡觉——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前她会发一条消息过来,有时候是一个句号,有时候是一句"睡了没",内容不同但含义相同。她管他吃饭——林清偶尔会多做一些菜让陈况带给他,她递保鲜盒的时候会说"林清做的,你吃。"
谢廖沙对被管的感受和陈况管他的行为一样具体。有一次她提醒他"明天降温,你穿那件厚的",他在第二天把那件厚外套穿上了,走进教室的时候外面正在刮风。他坐在后排的位置上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端,然后低头给陈况发了条消息:"穿了厚的。暖和。
"她回了一个字:"好。"
他对着那个"好"字看了好几秒。
他开始把自己的日程主动报给她。
有时候是文字:"周四下午社团活动,大概六点结束。"
有时候是语音:"今天晚了一点,在图书馆多坐了一会儿。"她每次收到都会回,有时候是一个"嗯",有时候是一个"知道了"。回"知道了"的次数比回"嗯"的次数多,他注意到了,但是没有说出来。
穿过那段种着白桦树的路口时,他把她的手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她的手在他的口袋里和他的手十指交握着,两个人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风从树冠之间穿过来的时候把几片新叶吹落在他们肩膀上,她偏头看见他肩头那片叶子,伸手帮他拿掉了,动作自然。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在她伸手过来的时候微不可查地往她那边偏了一下肩膀,让她的手指在收回的时候擦过了他的肩线。
周三下午陈况在宿舍里跟她妈妈视频。她坐在书桌前把手机立在架子上,屏幕里她妈妈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她开口用中文说:"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谈恋爱了。"
她妈妈在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坐直了,把手机拿近了一些:"跟谁?"
"一个俄罗斯人。历史系的。比我大一岁。"
"俄罗斯人?"
"嗯。他叫谢廖沙。"
李素英在屏幕那头看着她的脸——陈况说"谢廖沙"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是她平时不常有的那种弧度。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压着笑意的语气说:"你什么时候带来给我看看?"
五月中旬,陈况做了一件事。她跟谢廖沙说:"晚上跟我妈视频,你一起。"说这话时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通知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
谢廖沙握着手机从沙发上坐直了:"跟阿姨视频?"
她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下:"嗯。我之前告诉她我谈恋爱了,她就说想见见你。"
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下,然后说;"等我学一段时间中文。"
她看着他:"我可以给你们翻译。"
他说;"我知道,但我想直接跟她说。"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补了一句,"这样能显示我的态度,不然感觉不是很正式。"
"那你要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能学会说什么?"
"能说'阿姨好'和'我会照顾好她'。你等一个月。"
她把手机放下了,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他坐在她旁边,白金色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色,表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的事。
她看了他一会儿之后说"那一个月后打视频",没有再提这件事。
那一个月里谢廖沙开始每天多花一小时学中文。他在手机上下了一个应用,把跟读功能调到了最高频次。晚上坐在书桌前的时候他会对着屏幕练习"你好""谢谢""阿姨好"的发音。他的弹舌音在俄语里是优势,在中文里却成了一个需要压制的习惯。他在镜子前面练习了"照顾好她"这四个字至少两百遍,每一次练习时嘴角都会微微翘起来——因为这句话让他觉得它是真的。
陈况没有去干涉他的练习进程,但她偶尔会在傍晚经过他窗下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含混的"您好——"。她在那道声音传下来的那一刻站住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嘴角动了一下。
陈况有一天路过他桌边的时候看见他在一张纸上写满了"你""好""谢""谢""吃""了""吗",每个字旁边都标注着发音。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写的那个"好"字的笔顺纠正了一下——第一笔起笔应该从左上往右下,他的那一竖偏了。
"这个字你写错了。"
"怎么写?"
她在他笔记本的空白处重新写了一个"好",速度不快,但笔画清晰。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她写的字旁边模仿着写了一遍。这一次的笔画顺序对了,形状也比刚才正了一些。
"这样?"
"嗯。可以。"
"那你妈妈姓什么?"
"姓李。"
"李。"他重复了一遍,把那个字也写在了本子上,一笔一画,像是在刻一个需要记住的形状。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李"字上——他写得认真,笔画之间的间距匀称,虽然笔锋还不太稳,但看得出来每一笔都是用心落下去的。她伸手在那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这个字是姓氏。你学会写就行。主要学说话。"
"说话。我学的句子有——'你好','谢谢','你吃饭了吗'。"
"再加一句——'阿姨好'。"
"'阿姨好'。"他重复了一遍,把发音记在了旁边,"阿姨好。"
"嗯。"
"阿姨好。"他又说了一遍,"阿姨好,我是谢廖沙。"
她看了他一眼,把视线收回了自己面前的书上。翻了一页之后她小声说了一句:"说得还行。"
他听见了,但他没有抬头,继续在"阿姨好"后面画了一道代表发音的标注线。
五月的第三周,谢廖沙跟陈况提了一件事:"周末我朋友有个聚会。在伊万家。你想去吗?"
陈况正在翻书的手指在页面上停了一下:"你的朋友?"
"几个关系好的。他们知道我有女朋友了,都很想见见你。"
"你想我去?"
"想。但是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我去。"她把翻过的那页重新折了一下,"几点?"
"下午四点。在伊万家。他住芬兰火车站附近。"
"穿什么?"
他想了想:"你穿那件黑色衬衫就行。"
他看着她低头翻书的侧脸补了一句,"你穿黑色好看。"
周末下午她穿了那件黑色衬衫。她站在门边等他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林清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今天去见他的朋友?"
她回了一个"嗯。"
林清又发了一条:"需不需要我带话?"
她打字回:"不用。我自己可以。"
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的时候,门铃响了。
伊万的公寓在芬兰火车站旁边一栋老楼的五楼。谢廖沙在门口按了门铃,门开得很快,一张留着短胡子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看见谢廖沙之后咧嘴笑了一下,旋即视线落在他旁边那个高挑的短发女人身上。
他用俄语说了一句"终于来了",把门完全拉开了。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陈况跟在谢廖沙身后走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的说话声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短暂地停了一下。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打量,但那种打量没有恶意——像是事先已经知道她要来,只是在亲眼确认一下实物和描述是否相符。
谢廖沙站在她旁边,先开口了。他用俄语说的,语速平稳,但声音里带着一层跟他平时说话不太一样的东西——那层东西像是一层薄而亮的涂层,把他平时跟别人说话时的平直语调覆盖住了。
"这是陈况。我女朋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在他转头的那一刻扩大了,虎牙露出来在客厅的灯光下白亮亮的。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变化有多大。但在场的人全都看见了。
留着短胡子的那个——伊万——先开口了。他看着谢廖沙的表情,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你刚才笑了。"
谢廖沙把视线收回来看着他,表情在那一刻自动切换成了平时那副淡淡的模样,但嘴角的弧没有完全收干净。
"我笑了又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在我们面前笑过?"
"你们不好笑。"
客厅里其他人笑了起来。坐在沙发上的一个卷发男生站起来往陈况的方向走了一步,伸出了手:"你好。我叫格里高利。历史系的,跟谢廖沙同班。他说起过你。"
陈况握住了他的手,他说"你好"的时候发音流利,格里高利听到她的俄语之后眉毛抬了一下:"你俄语真好。"
"学了几年了。"
"几年?"
"三年。"
格里高利转头看了谢廖沙一眼:"你之前没说她俄语这么好。"
谢廖沙站在陈况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你没问。"
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女生——安娜——招呼陈况在旁边坐下:"你坐我旁边吧,别理他们,他们见到新人都跟参观博物馆一样。"
陈况在安娜旁边坐下来了。她坐下来的时候谢廖沙跟着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了——那把椅子上的空位刚好够他坐下,像是提前被人留好的。
安娜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下:"你坐这么快。"
"我坐我女朋友旁边。"
安娜转向陈况,用一种带着笑意的语气说:"你看到他跟我们说话的样子了吗?"
陈况偏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人——他正低头从茶几上拿了一杯水递给她,表情在转头对上她视线的那一瞬间从平的变成了翘着的。
"看到了。"
"他以前不这样。"安娜说,"我们认识他两年了,他在教室里的表情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坐在窗台上的另一个男生——谢尔盖——接了话:"上学期选修课我坐他旁边,一个学期他跟我就说了四句话。四句。现在他主动带人来见我们了。"他说完对着陈况的方向笑了一下,又说,"所以你是特别的。"
谢廖沙没有反驳。他坐在陈况旁边,一只手搁在她椅背后面,姿态放松。
那天下午聚会持续到傍晚。几个人聊了天,吃了伊万做的肉馅饼,又聊了一些学校的事。陈况在对话中话不算多,但她回答的时候清晰直接,偶尔夹一两句俄语笑话——那几个笑话的节奏和用词都很准确,让对面的人笑了出来。
安娜偏头对她说:"你的俄语真的很好。我还以为他带了一个不会俄语的,想着你们俩平时怎么交流。"
"他也会中文。我们可以俄语汉语英语一起用。"
格里高利在旁边听见了:"他会中文?"
谢廖沙没有抬头,正在给陈况续茶:"我在学。"
"你学中文?"
"在学。"
"为什么?"
"她妈妈不会俄语。"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格里高利和伊万互相看了一眼。谢廖沙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特殊的重音,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那句话的分量。他续完茶之后把杯子放回陈况面前,然后转回去继续听安娜讲她最近在写的一篇论文了,像是那句已经被他安放好了。
太阳落山之后陈况站起来说要走了。谢廖沙跟着她站起来,两个人穿外套的时候安娜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谢廖沙接过她手里的帆布袋帮她拎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两个人走下楼之后门关上了,安娜转回客厅对着剩下的人说了一句:"他全程都在看她。"
伊万坐在沙发上啃第二块肉馅饼:"看谁?"
"看陈况。你们注意到了吗,他刚才在沙发上坐着的时候,身体一直是朝她那边偏的。"她比划了一下那个角度,"他跟我们说话的时候脸朝我们,但是肩膀是朝她的。"
伊万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他以前从来不这样。以前有人坐他旁边,他肩膀是直的。"
"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谢尔盖总结。
陈况和谢廖沙走在圣彼得堡初夏的暮色里。风比下午凉了一些,路灯已经开始亮了。他把帆布袋换了一只手拎着,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两个人之间。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偏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你朋友都挺好的。"
"他们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安娜把靠枕放你那边了。格里高利主动给你倒水。伊万做肉馅饼的时候问了你吃不吃这个,他们不会这样对不喜欢的人。"
她走在旁边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走着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空着的那只手的手背,在收回之前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又放开了。
谢廖沙开始去教室接她的频率从偶尔变成了固定。他会在她最后一节课下课之前十分钟出现在教室门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他从来不往教室里看,就在门口站着,像一株被种在走廊边缘的白桦树。陈况的同学们在第二周就习惯了那道走廊里准时出现的身影。有人经过的时候会多看他一眼,有人会跟旁边的人低声议论几句,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始终如一——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方向,偶尔换一下重心。
第四周的时候陈况做了一件事。她在一节课开始之前对旁边的同学用俄语说了一句"如果门口那个白头发的人来了,你帮我告诉他进来坐"。
她说完就低头翻书了。
那节课的中间她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他正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手里没有拿手机,在等她抬眼的那一瞬朝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她看了他一眼,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听课了。
第二天上午文学课课间,陈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笔记。她旁边那个位置空了几分钟,然后一个脚步声从教室门口方向穿过来——那个脚步声她认得,比大多数人长一些的步幅,落地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惯性。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下,视线越过教室里的其他人落在她身上,往她旁边的空位走过去,坐下来了。
她看着他坐下来,桌上多了一本他没打开的书。
"你来干什么?"
"等你下课。"
"你上午没课?"
"有。刚下课。"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让他走。
课间休息的这十五分钟里,他坐在她旁边,翻开那本一直没打开的书,像是要做足"我在看书"的姿态,但他的视线时不时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她正在翻笔记的手上。
教室里坐着的人开始往这边看了。坐在后排的叶卡捷琳娜——一个高个子金发女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开口了,用一种介于礼貌和好奇之间的语气说了一句:"你们——你们牵手了——"她看着陈况,又看了看谢廖沙,"在这里?这么多人看着?"
陈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谢廖沙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牵在一起了,她的左手搁在桌面上,他的右手覆在上面,两个人正用那种"已经在桌面上放了很久"的姿势面对着她。陈况把视线从交握的手上抬起来,看着叶卡捷琳娜:"怎么了吗?"
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在安静的课间休息里格外清晰:"你们准备结婚了?!"
陈况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了一条格式不太对的信息。"为什么这么问?"
"你不知道吗?"叶卡捷琳娜的表情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刚刚从火星来"的惊讶,"在俄罗斯,大庭广众之下牵手的,要么是夫妻,要么即将成为夫妻。谢廖沙没有告诉你吗?"
陈况慢慢把视线从叶卡捷琳娜脸上转到了旁边那个人脸上。谢廖沙正以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僵硬的速度把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他的目光和陈况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在那一刻经历了"放松——被点名——突然意识到——准备开口解释——发现已经来不及了"的完整变化过程。他张了一下嘴,然后合上了。
"……对不起,我错了我下次不会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三个字在被打断之前完整地输出完。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后排的瓦西里——一个瘦高的男生——用几乎可以称之为震惊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这个怕老婆的家伙是谁啊?这真的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冷脸不笑严肃正经大高个谢廖沙·阿卡西莫维奇·亚力山德罗·彼得科莫夫斯基吗?"
瓦西里说完之后自己也停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念出来的那串名字的长度噎了一下。他在念完那串名字之后眨了一下眼,对着谢廖沙的方向用一种更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全名确实很长的,我念完就忘记刚刚说了什么了。"
谢廖沙把视线从陈况脸上移开,转向瓦西里。他的表情在转向的那一瞬间恢复到了平时那种淡淡的状态,但耳朵根的红色还没有完全退干净。
陈况偏头看着他:"你刚才说的是'抱歉,我错了我下次不会了'。"
他转回来:"嗯。"
"'下次不会了'?"
"嗯。"
"下次真的不打算牵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还搁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看那两只交叠的手,又抬眼看向他,声音不大不小:"下次不要瞒我了。又不是不给你牵。"
她说完之后转向叶卡捷琳娜,换了一种更随意的语气:"谢谢你告诉我。还有其他什么习俗吗?"
叶卡捷琳娜看着刚才那一幕还没完全消化完的表情,被她那句自然的"其他习俗"拉回了对话里。她想了一下,开口说:"结婚的时候女孩要盘头发的。斯拉夫式发髻,先编辫子,再盘起来。"
陈况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短发覆着耳后,发梢垂在肩膀上方大约两指的位置。她摸了摸自己头发的长度,点了点头:"知道了。"
"还有——"叶卡捷琳娜又想了想,"女孩子不要坐到窗台上,否则嫁不出去。"她的语气在说后半句的时候带上了那种"这个就是习惯而已"的随意。
陈况偏头看了一眼窗台,把这个信息也收进了心里:"不能坐窗台。记住了。"
谢廖沙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紧凑了一些:"这是陋习!不能信!"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后排坐着的几个同学同时笑了起来——那种笑声不是刻意的,是看到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之后自然涌上来的。瓦西里在笑声中说了一句:"他急了他急了,第一次看见谢廖沙情绪这么激动!"
陈况在笑声里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的耳朵根又红了一些,那抹红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晰。但她看见她转过脸来的时候,正在微微低头,像是为刚才的解释过了头而觉得一点不好意思。她看着他那个微微低头的角度,开口问:"那还有什么说法吗?"
叶卡捷琳娜在笑声里接话了:"新年夜晚刺到或切到手指,意味着在新的一年会结婚。"
陈况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在叶卡捷琳娜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那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谢廖沙在看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的时候,用一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速度开口了:"不可以。"
他的声音比刚才紧凑了一些,像是一段正在加速执行的程序在触碰到某个危险代码之前提前中止了它:"有些事不能全信的。"
陈况抬了一下头看他:"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既能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又不会显得自己过度紧张的理由,"你不可以受伤。"
陈况看着他,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慢慢变成了另一层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哦。"她说。
她把视线收回去了,落在了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但那个"哦"的尾音拖得比平时略长了一些,像是一个还没画完的句号。
旁边的几个同学在安静中交换了一下眼色,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陈况的手指,又看了一眼谢廖沙的表情。
老师在课间结束后推门进来的时候,发现教室里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大家的表情里还残留着刚才没有完全散尽的余韵,像是刚刚共同经历了一件跟课堂本身无关的事情。
"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看起来都很开心。"老师把书放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教室。
后排的瓦西里第一个开口了,用一种带着余笑的语气把事情经过浓缩成了几句话:"谢廖沙来了,牵了陈况的手,我们说牵手就是要结婚了,他说他下次不敢了,然后我们聊了一下传统习俗。"
瓦西里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在回味自己刚才复述的概括:"谢廖沙现在耳朵还是红的。"
老师把目光转向谢廖沙的方向,他正坐在陈况旁边低头翻那本从头到尾没有翻过页的书,耳朵根部确实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粉色。看到这一幕的老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讲台上方铺展开来,像一层被温度慢慢融化的薄冰。
"谢廖沙,你也会不好意思?"
教室里的笑声又浮上来了。那一层笑声在午后的光线里铺开,把整间教室的亮度调高了一些。谢廖沙在笑声里依然没有抬头,但陈况偏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手从桌面上移到了桌下,在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道触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之后又被风吹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慢慢地翻过手掌,把自己的手指收拢在了那道触碰还没有完全消散的位置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况先站起来。她把书收进帆布袋里,然后站在桌边等了一瞬——谢廖沙已经站起来了,他书包的拉链还没拉上,但他站起来的动作比收包的动作更快。他在她等他的那一下里把书包甩到肩上,然后朝她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在他站定之后自动调整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手在教室的过道里自然地扣在了一起,像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他们往门口走的时候教室后排有人趴在桌沿上看着他们的背影,那道背影被走廊里的光线切成两个相互靠近的轮廓,高的和更高的,步幅一致,像两根在同一个节奏里走动的地平线。
等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先开口了。
"以前我从没想过陈况会谈恋爱。"叶卡捷琳娜看着门口说,"她上学期坐我旁边,一学期了,没说超过三十句话。"
"谁不是呢?"瓦西里接了一句,"她人挺好的,会主动帮忙,就是不爱说话。"
"谢廖沙也不爱说话。"另一个同学插嘴了。
"结果他们两个在一起以后都话多了。"
波波夫想了一下,然后摇了一下头:"不。你没发现谢廖沙对别人更冷淡了吗?他以前还会跟人点个头,现在他在走廊里走路的时候眼里只看得到一个人。"
有人接了一句:"但他跟陈况在一起的时候话多。刚才他道歉的时候说的话比他上一节课说话的总量还多。"
娜杰日达靠进椅背里,看着门口的方向补了一句:"他只有在陈况面前话多。对别人——他已经不需要多说了。反正他也不想说。"
"你们看到了吗——下课的时候他站起来等她。"
"看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书包拉链都没拉。"
"他等她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她手上——她收书的时候,他看着她的手。"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在等一只鸟落下来的眼神。"
过道里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站起来往门口走,有人停下来多说了两句。波波夫站起来的时候把书包甩到肩上,偏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我以前觉得谢廖沙像一棵被种在走廊里的树。现在那棵树自己走到教室后排坐着了。"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不仅走到教室后排坐着了——"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笃定的笑意,"他还怕老婆。"
教室安静了一瞬。
叶卡捷琳娜用一种带着确定的语气说了一句:"恋爱中的人啊。"
走廊尽头,那两道并行的背影已经转过了拐角。窗外的阳光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那两个人在光与影之间穿行着,步频一致,肩和肩之间的那道距离在走了两步之后被收得更近了。他们的影子在走过窗户的时候被拉长了投在地面上,像两棵长在同一片土壤里的树,正在往同一个方向伸展着枝干。
窗台外面的天空是淡蓝色的,像调色盘上刚刚被洗过的那一层水色。风把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吹动了一下,窗帘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在替这个下午画一道轻柔的收尾线。白桦树的新叶子在正午的光线里被照成透亮的一层绿,边缘微微卷着,像刚从冬天的壳里翻出来的。
阳光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瞬间又移开,留下一道暖黄色的印记。光斑在走廊的地面上随着他们走过在移动着,一个接一个的,顺着他们行走的方向,像一种正在持续书写的语言。
当天傍晚陈况和谢廖沙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刚亮起来,那棵路边的树在橘色的光里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她把他的手握在手里,在路灯下面走了一段之后说了一句:"今天那个盘头发的习俗,她们说的斯拉夫式发髻,是编辫子再盘的?"
他偏头看着她:"你记住了?"
"记住了。我头发在长。"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短发的发尾,在路灯下那一小截正在慢慢变长的深色发梢已经垂过了耳垂。"会留长的。"
"嗯。"
他们走过那段路灯的时候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弯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在的位置。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把另一只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