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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绿萝,归国和巧克力 六月的圣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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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圣彼得堡进入了白夜季。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的时间被压缩到只剩几个小时,凌晨两点天边还挂着暮色边缘那种模糊的橘光,到三点又开始发亮。夜晚成了一段半透明的停顿,不黑也不亮,像一张被水浸过又晾干的纸。
陈况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那条永远处在灰色光线里的街道,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又熄了。
她刚刚挂掉跟她妈的视频通话,屏幕暗下去之后窗玻璃上只剩下她自己轮廓的倒影,短发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模糊的深色。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下摆的布料,绞紧又松开。
她妈这次没有直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李素英说了别的事——她姥姥的腿最近不太好,天气一变就疼,念叨了好几次“况况小时候还帮我捶过腿呢”;楼下那棵老槐树被风吹断了一根大枝,砸在小区花坛上,物业来锯了三天才清走;她以前的房间窗帘换了,浅灰色的,跟客厅那套搭配着——她妈说得平淡,像在报流水账,但每一件小事都连着一根通向同一个方向的线。
陈况在听的时候“嗯”了几声,把那些事一件一件接住了,挂电话之前她妈说了一句“行了你忙吧”,语气跟平时一样稳,但收线的时候比往常慢了半拍。
陈况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窗台上。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盏路灯,灯的光在六月的白夜里被冲淡成了一层很薄的暖色。
她在那层光里坐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客厅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还反着一层微弱的灰绿色。
谢廖沙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了窗台上她手边。
他没有坐下,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你妈妈说了什么?”
陈况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水杯握住了。杯壁的热度从掌心渗进来,她握着没有喝。
“说她换了窗帘。”
他站在她旁边,白金色头发被书房漏出来的光染成暖色。他没有追问“换了什么窗帘”,也没有说“所以她还是在等你回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放在她旁边一个不需要开口的位置上。
过了一会儿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窗台上,像两棵被种在同一片窗台边缘的树。
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们在那里坐着,没有说话。
那之后的几天里,陈况开始认真地想一件事。
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还没翻开的书,电脑屏幕上是圣彼得堡大学博士项目的申请材料。她打开那个页面很多次,填了几栏,又关掉了。有一次她填了一半,光标停在“研究计划”那一栏,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十几分钟她都没有动一下。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想到那些填进去的字是黑的,那些字拼在一起是一条她可以走的路——读完博士,拿到学位,在这座城市里再多待三年。三年里她可以继续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看书,继续在傍晚走那条白桦树路,继续在冬天把两个人的厚袜子一起塞进洗衣篮里,继续在谢廖沙从社团活动室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等着他,看他白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从远到近地靠近。
她合上了电脑,站起来走出了图书馆,走到门口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吐进了六月的风里。
她站在那里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把“三年”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三年后她妈多大年纪了,她姥姥还在不在,那些在等她的人还能不能等到她。
同一天下午,林清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她已经收拾了一半的东西。
陈况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在门口换鞋,看见客厅地上摊着一个纸箱,里面码着几幅画和一些画材。
她站在玄关没动,看着林清蹲在地上往纸箱里放东西。林清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放东西了。
“你在收拾?”陈况问。
“收拾一部分,不急,八月才走。”
陈况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了。她看着林清把最后一卷画纸塞进纸箱的缝隙里,用胶带把箱口封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清站起来的时候圆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得很清楚,她的表情很平,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
陈况看着那道弧,开口问了一句:“安德烈那边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了。他爸妈给我们找了一个小公寓,离他上班的地方近,走路大概十分钟。”林清把封好的纸箱推到墙角,直起身来看着陈况,“我去了先不找工作,把画室安顿好了再说。安德烈说让我慢慢来。”
陈况坐在扶手上,低头看着自己脚边地板上的一道木纹。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那你以后就一直在那边了?”
林清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林清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想了想才回答:“应该是。安德烈的家人都在那边,他的项目也在那边。我过去以后可以慢慢找机会,不着急。语言慢慢学,他说意大利语不难。”她顿了一下,“但我会想这里。这里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之后住得最久的地方。也是你在这里。”
陈况听着最后那句话,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她想起两年前林清第一次站在公寓单元楼门口的样子,圆脸杏眼,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想起她第一次给自己做的那碗西红柿鸡蛋面,想起她生病的时候自己去药店买药,想起她画到半夜的时候客厅里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把一件件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从架子上拿下来看过又放回去。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你走吧。去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给安德烈做饭,你自己也吃。”
林清看着她,嘴角那道弧弯了弯:“你也是。我走了以后你还是要好好吃饭。冰箱里那些菜谱我都贴橱柜门上了,你别撕。”
陈况偏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橱柜门上那些贴了两年的便签纸还在,边角卷起来了一些但字迹还清楚。
她收回视线看着林清,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暖色的长条。她们坐在那道光的两边,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开口。
那道沉默不重,像一件已经被确认了很多次的事终于被放到了桌面上,两个人一起看着它,不需要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陈况和谢廖沙的公寓里吃饭。谢廖沙在厨房里炒菜,安德烈在旁边帮忙切配料。林清在客厅里摆碗筷,陈况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前面那两个人——谢廖沙翻炒的姿势已经比一年前熟练了很多,手腕的力度均匀,锅铲和锅沿碰撞的节奏稳定。安德烈在旁边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动作利落,两个人偶尔交换一句关于火候和调料的简短对话,像两个已经配合了一段时间的人。
陈况看着他们,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水。她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她回国,她就会错过这些画面。这些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边吃饭的画面,安德烈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中文说“这个好吃”,林清笑着给他碗里夹一筷子菜,谢廖沙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窗台上的绿萝在暖气片的余热里微微晃动着叶子。
她把这些画面一件一件在心里放好了,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桌边。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安德烈放下筷子,对着林清说了一句意大利语。林清听完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用意大利语回了一句,声音低而平。
安德烈推了一下眼镜,没再说什么。但陈况注意到林清的那道弧收了一些,嘴角的线比刚才直了一点。
谢廖沙也注意到了,他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陈况的膝盖,她回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两个人没有开口。
饭后林清和陈况站在阳台上。六月的白夜天光从天边渗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阳台的水泥地面上。
林清靠着栏杆,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对面楼顶的边缘上。陈况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间距不到一拳。
林清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跟安德烈说好了,走之前我们把四个人聚一次。正式的。他说他来做菜,做一顿意大利南部的菜,没有奶的他会单独做一份给你。”
陈况偏头看着她。
林清没有看她,视线还落在远处那片正在从灰白过渡到淡蓝的天际线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准备好了的稳:“陈况。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要是回去,我以后去北京找你。你要是留在这里,我以后来圣彼得堡看你。”
陈况站在阳台上,听着林清把那些话说完。风从楼下的街道上吹上来,把林清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落下。
她把水杯放在栏杆上,伸手碰了一下林清的手指,很短的一下,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
那一周陈况开始认真做一件事。她坐在图书馆里,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一张写“回去”,一张写“留下”。
她在两张纸上各写了几行字,回去那张写了工作机会、她妈的身体、姥姥的腿、那间换了窗帘的房间、离家的日子。留下那张写了博士项目、研究课题、这座她已经熟悉了的城市、这里的冬天和雪、这里的人。
她写完两页纸之后把它们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折好放进帆布袋里。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色还没暗下来,白夜的光把校园里的树和建筑都镀上了一层均匀的灰白色。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经过那盏路灯的时候看了一眼灯下的地面——那里曾经站着一个白金色头发的人,拎着两个保鲜盒等着她。
谢廖沙那天晚上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摊着那两张折过的纸。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伸手去拿那两张纸,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我列了。”
“列了什么?”
“回去和留下的理由。”她把两张纸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要看吗?”
他伸手把两张纸拿起来展开了,一张一张看完了。他把两张纸重新折好放回桌面上,然后坐直了看着她的脸。
“你看完这两张纸之后,心里想的是哪一边?”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想回去。”
他说“嗯”。
那个字落得很轻,没有多余的语气。他把手伸过去,把她的手指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
“那就回去。”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低而平,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确认了很多次的事:“你会等我吗。”
“我等。”
“多久都等?”
“多久都等。”
她没有再说话。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力度不大,但持续了很久。
她做出决定的那天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她把那两张纸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把“留下”那张叠好放进了抽屉最里面,把“回去”那张留在了桌面上。然后她打开电脑,给导师写了一封邮件,告知自己毕业后回国的计划。
导师回了一封简短的信,最后一行写着“你是我带过最安静也最用功的学生。祝你好运”。
她给国内几家公司投了简历,当天下午就收到了一家公司的面试邀请。
她给她妈打了电话,电话接通之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妈,我准备回国了。有一家公司正好需要俄语翻译,我回去以后就能面试。”
李素英在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好,我去给你把房间再收拾一下”。
她说完之后没有多讲别的,但陈况能听见电话那头她妈吸了一下鼻子。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正在被风吹动的树,把手机贴紧了一些。
挂掉电话之后她站在窗台前面站了很久。谢廖沙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眼睛看着窗外。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问“你跟你妈说了什么”,也没有说“你决定了”。他就站在那里,跟她并肩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树。
过了一会儿她偏头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我跟她说了。”
他看着她,伸手把她耳边那缕被窗缝里的风吹起来的头发别了回去。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稳,“她高兴吗?”
“她哭了。但是高兴。”
他看着她,在午后的光线里他的灰蓝色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光在流动。他把手放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那我们就开始收拾。”
她看着他的脸,在他说出“我们”那两个字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比她大一岁。
他在她面前撒娇、把脸埋进她肩头、在她生气的时候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背上说“你再拍一下”——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去,每一帧都带着一层柔软的、需要被接住的东西。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在午后的光线里肩膀端平,脊背挺直,他说“我们开始收拾”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之前没有认真注意过的东西——像是河面底下的暗流,平时看不出来,但一直在那里,稳而沉。
他在她需要的时候把自己的重量压上去,像一块被固定在河底的石头。
她看着他,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七月的圣彼得堡进入了白夜季的尾声。天光开始变短了,夜晚慢慢恢复了它该有的长度。
他们开始收拾行李。
陈况的书装了三个纸箱,冬天的厚衣服装了一个箱子,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枝条剪下来插在水杯里准备带回去重新生根,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叠好放在了箱子的最上面。
谢廖沙蹲在地板上帮她把书按大小码进纸箱里,动作很慢,每一本都放得很稳。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做这些,手里的水杯搁在膝盖上。
他码完最后一排书之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好了”。
她低头看着那箱码得整整齐齐的书,书脊的轮廓在箱子里排成整齐的线,她开口说了一句“你的手比我的稳”,他低头笑了一下,把箱子的盖子合上了。
林清走的那天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周三。
陈况和谢廖沙去机场送她。
林清站在出发大厅的闸口前面,手里攥着登机牌和护照。
她看着陈况的脸,那双杏眼在白炽灯下被压得比平时平一些。
她们两个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林清先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蔓延,在眼角铺开了一道很短的弧。
“你回去以后给我发消息。”她说。
“你也是。”
“冰箱里那些菜谱你记得翻。”
“记住了。”
“你以后来意大利,我做饭给你吃。”
陈况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张看了两年的脸,看着她圆脸杏眼的轮廓在白炽灯下被照得清晰而柔和。
她伸手碰了一下林清的手指,很短的一下。
“好。”她说。
林清转身走进闸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在走到闸口内部大约十步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对着陈况的方向挥了一下手,然后继续走了。
陈况站在玻璃墙前面,看着林清和安德烈的背影在通道尽头缩小成一个点,最后消失了。
谢廖沙站在她旁边,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出发大厅的广播开始播报下一趟航班的信息了,她才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一起转身走向出口。
八月初,陈况的航班在上午。出发大厅的人不多,她拉着行李箱走到值机柜台的时候谢廖沙走在她旁边。
她低头填表的时候他在她身后两步远的距离等着,她填完表转身的时候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白金色头发在出发大厅的白炽灯下泛着暖融融的一层柔光。
她走到他面前。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怕你哭。”
“我不哭。”
“我知道。我怕我哭了你会跟着一起哭。”
她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脸。过了两秒她伸手把他垂到眉梢的那缕头发拨到一边,手指在他耳侧停了一下。
“我走了以后——”
“每天视频。”
“你能做到?”
“能。你接得住,我就打。”
她看着他的脸,在出发大厅的白炽灯下他那道颧骨的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收了,手指在她掌心里收拢了,力度跟她一样轻。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嗯。”
“落地了发。”
“嗯。”
“你妈妈在机场接你吗?”
“嗯。”
“那你——”
他没有说完。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两个人站在出发大厅的值机区旁边,站了很久很久。
她看了看他的脸,每一个轮廓她都记得。
她用很短的声音说了一句:“等我。”
他看着她,在她说出那两个字之后过了两拍才回答。
“我等你。”
她松开他的手指,转身走向安检口。
她走到通道入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原地,姿势没变,白金色头发的轮廓在出发大厅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走完那段通道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后背上,一直持续到通道尽头那扇门把她和他的视线隔开。
飞机起飞之后她靠着舷窗看着圣彼得堡在云层下面缩小成一片灰蓝色和绿色交错的轮廓。
涅瓦河在阳光下闪了一道银色的弧线,然后被云层遮住了。
她偏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远的土地,把脸侧靠在舷窗边沿上。
她口袋里放着他早上给她塞的一小块黑巧克力,包装纸上写了一行俄语,字迹不大,但她认得每一个字母:“等你回来。”
她把那块巧克力握在掌心里,贴着口袋的布料,感觉到它在她的体温里慢慢变得柔软。
飞机离开云层之后,窗外变成了一片稳定而持续的蓝色。
她的手指在口袋外面碰到了那行带着铅笔写的字迹的巧克力凸起的轮廓,她在心里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然后松开了握着巧克力的手,把手放回到膝盖上。
飞行的高度稳了之后她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她开始想明天早上的视频通话要在几点打,这边的时差比那边晚五个小时,她需要找一个他醒着她也醒着的时间段。
她在心里把那道时间差算了一遍,确定了一个位置,然后把那个位置在心里放好了。那个念头像一枚被归位的棋子,安静地落进了它该在的格子里。
飞机正朝着北京的方向,稳定地向前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