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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火车,家人,米莎和西伯利亚 从第三次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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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三次打架的医院回来之后,陈况和谢廖沙之间出现了一种安静的变化。说不上是刻意,更像是一段一直在高速运转的齿轮被人从某处轻轻拨了一下,转速慢下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况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缠着新的绷带,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尖上残留的碘伏痕迹。谢廖沙坐在她旁边,手背上也缠着纱布,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暖气片咕噜响着,窗外的雪停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亮色。
"陈况。"他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试探一个水面的深度。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以后——"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句子里的词按顺序排好,"我会先问你再解释。"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了你才解释的。"
"那我不说你要问。"
"那你为什么不能在我问之前就说?"
他看着她的脸,在灯光下那道绷带的边缘贴着颧骨,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弧形的小片阴影。
他坐直了一些,然后做了一件他之前没有做过的事——他把身体微微朝她的方向侧了侧,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在找一个更近的位置落地。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在试着适应的柔软:"我下次会提前说。提前告诉你我跟谁在一起,在哪里。你问之前就说。"
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又松开。她在那个松动里把身体也朝他的方向偏了半寸。"……那我不问的时候你也可以说。"
"好。不问的时候也说。"
两个人之间的靠枕被一只手轻轻推开了。陈况用指尖把那个靠枕抵到了沙发的另一头,像是清出了一个空间。谢廖沙顺着那个空间挪近了一些,手背上的纱布在靠近她的时候擦过了她的手背。他没有吻她,没有握她的手,只是把她膝盖上的绷带边沿轻轻压平了一下,就又把手放回了自己膝盖上。"你膝盖疼不疼?"
"不疼了。"
"你刚才下楼的时候走慢了。"
"没有。"
"走了两步慢了半拍。"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被他压平的绷带边角,然后把手伸过去,在他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擦过纱布边缘的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正在落下来的雪。
林清第二天早上端着一锅粥走进客厅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陈况靠在沙发靠背上,头微微侧向旁边那个人的方向。谢廖沙也靠着,但坐姿比平时更松,肩膀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平,像是靠在什么东西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两只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手是放平的,掌心朝上,贴在一起。
林清把粥放在餐桌上,站在桌边看着那幅画面看了两秒,说:"吃饭。粥里没放奶。"
两个人几乎同时抬头看她,又几乎同时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谢廖沙站起来的时候手臂碰到了陈况的肩膀,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陈况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两个人都没有说别的,转身走向了餐桌。
林清看着他们在桌边坐下来,盛粥的动作之间隔着一道天然的默契,像是两个人之间那把一直歪着的椅子终于被摆正了。
在一起的第一周和第三周之间的差别,是从音量变化开始的。
第三周的时候谢廖沙学会了在一句话开始之前先看她的表情再决定语气。有一次陈况在图书馆门口等他,等得比平时久了一些,他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台阶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收着。
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先解释"社团那边耽搁了",而是先伸手把她外套领口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来晚了"。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道弧比之前快了一些浮上来。"嗯。"
他从"解释"变成"先接住",像是换了一种开门的方式。
在图书馆里他们依然坐在靠窗那排位置上,各看各的书。但他的手会从桌面上伸过去,用手指轻轻勾一下她的袖口,然后停在那里。她翻页的时候会发现袖口被牵住了,低头看一眼那只勾着她袖口的手指,继续翻页,没有抽开。
他有时候会把书放下,把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偏头看着她翻书。她翻了几页之后会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然后用指尖在他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画一道很短的线。他会在那道线画完之后重新把书翻到刚才读到的那页,翻过去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他以为的要明显一些。
谢廖沙发现了一件关于陈况的事——她吃软不吃硬。这个发现是在第三次打架之后第三天发生的。那天傍晚她站在厨房里切菜,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把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她手上的刀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的手臂交叉着围在她腰间,白金色头发的发梢扫着她的耳廓。她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手上的刀继续落下去,切出来的土豆片比刚才薄了一些。"你在干什么?"
"想抱你。"
"我在切菜。"
"不耽误你切菜。"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让他松开。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他围过去的那一瞬间微微降了一些高度,像是那个动作本身卸掉了一部分她平时端着的力。
他低头把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很短的停留,像是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她把菜刀放下了,转身面对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在转身的动作里被收得更近了。她抬眼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没有这么说过话。"
"你做过类似的事。"他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递东西给我的时候动作很轻。你不说话的时候会站在我旁边。"
她的耳根红了一点点,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粉色。"……那不算。"
"算。"
她看了他几秒,转过身去继续切菜了。但他能感觉到她转身之前那短暂的停顿里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放了一下位置。
谢廖沙很快开始熟练运用这个新发现。他在她看书的时候把脸搁在她肩头,她翻页的动作会变慢;他在她进门的时候站在门边等着,她换鞋的动作会比平时快半拍;他在她皱眉的时候伸出手指轻轻压平她眉心的褶,她皱着的眉头会松一下再皱起来——第二次皱起来的时候比第一次浅了一些。他发现了一件让他自己都觉得有趣的事——每一次他做出那种柔软的姿态的时候,她身上那层平日里裹着的硬壳就会自动薄一分。不是刻意为之,像是一扇被对着太阳的门自己往光线那边偏了一点点角度。
有一天早上他比她醒得早,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大概半分钟。她睁开眼的时候对上他的视线,先眯了一下眼适应晨光,才开口沙哑地问他:"你看了多久?"
"没多久。"
他把手掌贴在她脸颊上,拇指在她颧骨上方那道已经淡得只剩下一个印记的淤青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抓住他的手腕,没让他松手,把那道力道停在那里。
"你今天上午有课?"
"没有。"
"再躺一会儿。"
他躺下来了。两个人挤在窄床上,他侧躺着把她环在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暖气片已经停了,窗外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墙壁上投了一道细长的亮痕。
她在他怀里翻了一个身面对着他,伸手碰了一下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一点胡茬。
"你该刮了。"
"下午刮。"
"现在刮。"
"你帮我刮。"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的意味,但她没有说不,而是干脆利落地从他怀里坐起来下了床。他跟着坐起来的时候,她正把剃须刀和泡沫从卫生间里拿出来。
两个人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她往他下巴上抹泡沫的时候动作不太熟练,泡沫抹得有一块厚一块薄,他低头看着她在镜子里微微抿着的嘴唇和专注的眉眼,没有说话。
她拿起剃须刀的时候握了一下手柄调整角度,才低头开始刮。刀刃贴着皮肤滑过去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她停了一下说"别动",他就真的没有再动。
她刮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她还在学习但已经决定要做好的事情。
刮完之后她用毛巾把他下巴上残余的泡沫擦掉了,退后半步看了看。
"好了。下次自己刮。"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偏头在她的脸上贴了一下,下巴上残留的须后水凉意和她脸颊的温度碰在一起。
"你刮得比我自己好。"
"少来。"
"是真的。"他说,"我自己刮会刮破。"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下巴上新刮过的干净轮廓,低头笑了一下。
约会的模式在慢慢形成。每天傍晚他们会一起走一段路,从图书馆到她家楼下,他在楼下站一会儿,看她走进楼道,灯在楼道的声控开关里一层一层亮上去,到四楼之后她会在窗台边露一下面,有时候她挥手,有时候她只是站在窗边,然后窗帘被拉上了,那扇窗的灯光在路灯的光线里变成一小团暖黄色。
他会在那团灯光下面站一会儿,再转身离开。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会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外套口袋里。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攥着他的掌心,两个人走在夜风里的时候,口袋里的那两只手像是两个在彼此取暖的小动物。
有一天下着小雪,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的手指是暖的"。
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因为你口袋里暖"。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在口袋里把她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那层暖意多留一会儿。
林清和安德烈这边的进展也在同步铺展。安德烈开始每周来林清公寓两三次,有时候带着他做的意大利面,有时候带着他调好的一小瓶酱汁。他渐渐学会了在陈况也在场的情况下做菜的时候把所有含奶的调料收起来,动作自然得像他已经做了很久。
有一次他在厨房里炒菜的时候,谢廖沙在旁边帮忙切洋葱,安德烈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切得比上次均匀",谢廖沙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练了一个月。"
林清和陈况坐在客厅里看着两个人在厨房里各自占了一个位置,灶台上的油烟在灯光下升腾成一道温热的气流。
林清偏头对陈况说了一句:"他们俩现在配合得还挺好的。"
陈况正在翻书,视线没有离开页面,但她的嘴角抬了一下:"你男朋友教的。他本来只会切苹果。"
安德烈在厨房里听见了,隔着一道墙用俄语说了一句"他学得很快",谢廖沙在旁边用中文说"谢谢",安德烈回了一句"不用谢",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在重叠之后比之前更一致了,像两把正在逐渐对齐的节拍器。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四个人在一家小馆子吃饭。林清和安德烈坐一排,陈况和谢廖沙坐一排。窗外正在化雪,路面上的积雪变成灰黑色的泥浆,屋檐下的冰凌在阳光里一滴滴地往下滴水。安德烈正在讲他上学期期末做一个建筑模型时把胶水打翻在自己图纸上的事,林清在旁边笑着补充:"他当时整个人都石化了,我路过他教室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里看着图纸一动不动,像在参加自己设计的葬礼。"
安德烈推了一下眼镜说:"那个模型我重新做了三遍。"
林清接了一句:"但是最后他拿了A。"
陈况低头吃了一口菜,嘴角弯了一下,谢廖沙在旁边把水杯推到了她手边,杯沿正好停在她食指够得到的位置。
吃完饭出门的时候,林清和安德烈走在前面,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安德烈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林清侧过头去听的时候笑了一下。
陈况和谢廖沙走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陈况看了一眼前面两个人挽在一起的手臂,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身边那个人身上——他正偏头在看路边一棵正在冒芽的树,白金色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谢廖沙。"
"嗯。"
"你春天会回家吗?"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你想去?"
"你说过你家有熊。"
"有。"
她站在那里没有继续说什么,但她看着他。
他的嘴角在午后的光里慢慢翘起来了,那个弧度从嘴角蔓延到了眼角。
"那我跟我妈妈说一声。"他说,"她上次视频里说随时欢迎你去。"
四月末的一个周六,谢廖沙带着陈况坐上了回他家乡的火车。
那趟列车从圣彼得堡出发往北开,车程大约三个半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色楼群慢慢变成了稀疏的村庄、树林和开阔的田野。融雪后的土地呈现一种深褐色的湿润质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陈况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桦林,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玩手机。
谢廖沙坐在她旁边,偏头看着她看窗外的侧脸。
"紧张?"他问。
"不紧张。"
"你手指在膝盖上攥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攥着,指节泛白。
她松开了,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座椅面上。
他伸手握住了它。
"米莎会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
"她吃苹果的时候会抬头看人。你视频里出现的时候她多看了你一眼。"
"那可能只是想看看是谁在说话。"
"她平时不看屏幕。"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一圈一圈的,速度不快不慢。
窗外的景色从白桦林变成了更密的针叶林,远处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木屋的屋顶从树冠之间露出来。
午后的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那两只手的轮廓镀成一道暖金色的边。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是下午,站台很小,只有两条铁轨和一间木质的候车室。
他们下火车的时候,站台上站着三个人。
谢廖沙的妈妈站在最前面,白金色头发在风里被吹得微微飘动,脸上的笑在看见他们走出车厢的那一刻就铺开了。
他爸爸站在旁边,个子比谢廖沙矮一些但肩膀宽阔,表情带着一种沉稳的高兴。
米哈伊尔站在最旁边,看见他们的时候朝车厢门口挥了一下手,然后对着谢廖沙的方向喊了一句俄语。那句俄语大意是:"哥!你坐火车回来的?她没嫌弃你?"
谢廖沙隔着一整段站台的距离朝自己弟弟的方向虚踢了一脚,回了一句俄语,米哈伊尔笑着往旁边跳开了。
他妈妈已经走过来了,她先看了谢廖沙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他旁边那个人身上——陈况站在站台上,黑色外套,短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看着面前这位微笑的俄罗斯中年女人,开口说了一句俄语。发音流利,语调平稳,带着她那种特有的干净利落:"阿姨好。我来打扰了。"
他妈妈伸手握住了陈况的手。那只手干燥而温暖,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指尖,握的时候用了两下力。
"你俄语真好。"她笑着说,"不愧是学文学的。"
"谢谢阿姨,老师也说我的俄语说得很不错。"
"你读过普希金吗?"
"读过。"
"太好了。"他妈妈转头对着他爸爸的方向说,"她读过普希金。"
他爸爸走过来的时候先对着陈况笑了一下,然后伸出了手说了一句中文,发音不准但意思很清晰:"你好,欢迎。"
陈况握住他手的时候他爸爸又说了一句俄语,大意是:"谢廖沙跟我们提过你很多次了。"
米哈伊尔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他走路的姿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松快和自足,到了陈况面前之后微微站直了一些,个子比谢廖沙矮了半头,但也已经很高了,白金色头发比谢廖沙的短一些也更乱一些。
他对着她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嫂子!你终于来了!我哥这几个月除了你就没说过别的。"
他用的俄语,语速快,但口齿清晰。
陈况看着他:"他没有说别的?"
"他一直说'她今天收了苹果''她今天说了谢谢''她说好吃'。"
谢廖沙在旁边伸手拍了一下米哈伊尔的后脑勺:"够了。"
"还没够——"米哈伊尔躲了一下,继续对着陈况说,"他上个月打电话说——"
谢廖沙把行李箱往他手里一塞:"你拎箱子。"
米哈伊尔被迫接住了行李箱,但他嘴没有闭上:"他说你烤土豆给他吃!"
陈况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正在假装没听到。但他的耳朵根那一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粉色。陈况把那道颜色收进眼里,嘴角动了一下,跟着他妈妈往出站口走了。
从火车站到谢廖沙家的路是一条土路,两旁的树木正在冒新叶,嫩绿色的叶片在四月底的阳光下透着光。
拐过一个弯之后陈况看见了那栋木屋——两层高,外墙是深褐色的木板,屋顶覆盖着灰蓝色的瓦片,门口有一个宽阔的门廊,上面摆着两把藤椅和一个小圆桌。门廊旁边的草地上有一棵很大的苹果树,枝头上正在冒花苞,白色的花苞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小片一小片挂着的雪。
陈况的脚步在那个画面跟前慢了下来。她站在路口看着那栋木屋,有一瞬没有说话。
"怎么了?"谢廖沙走到她旁边站住了。
"你家——"她看着那栋房子,门廊上的藤椅,草地上的苹果树,远处树林和天空交界处那条细长的地平线,"比视频里看起来大。"
"冬天米莎趴在门廊上会挡大半扇门。"
"那她现在在哪里?"
他刚要回答,木屋的侧面传来一阵响动——从房子侧面的木栅栏方向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用肩膀撞了一下木板。然后是一阵低沉的、带着鼻音的哼声,紧接着米哈伊尔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米莎!你别把栅栏撞坏了!爸上周刚修的!"
那声哼叫又响了一次,像在回应。然后那团棕色的巨大轮廓从木屋侧面探了出来——它绕过了栅栏的边缘,先露出的是它那个圆而宽的头顶,然后是一对小圆耳朵,然后是整个毛茸茸的、宽得像一扇门的身体。
它站在草地上看着门廊方向的人,后腿坐下来了,前爪放在身前,歪了一下头。
陈况站在门廊前面,看着那头熊。米莎的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暖的棕色调,它的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缓慢地起伏着,胸口的毛随着呼吸一扩一缩。它的鼻头是湿润的,圆而黑亮,正在对着她的方向轻轻抽动,像是在辨认她的气味。
陈况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害怕——她的目光落在那团毛茸茸的轮廓上,眼睛里的光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那是一种接近好奇和期待的东西。她在米莎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蹲下身来,平视着它。
米莎又歪了一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疑问的哼声。它把自己的前爪往前伸了一下,没有碰到她,像在试探一个它还不确定可不可以靠近的距离。
陈况看着那只伸过来的爪子——巨大的,厚实的,爪尖收拢着没有张开。
她把自己的手慢慢伸出去,掌心朝上,放在米莎的爪子前面。两只手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一棕一白,大小悬殊。
米莎低下头,用鼻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收回去重新坐好了。
它的尾巴在草地上扫了一下,像一只巨大的狗在做完一件让它满意的事情之后摆了一下尾巴。
陈况回过头去看站在门廊上的人。谢廖沙站在藤椅旁边,白金色头发被午后的阳光镀成暖色。他的嘴角是翘着的,那个弧度比平时大,比她见过的所有时候都大。
米哈伊尔在旁边发出了欢呼声,他妈妈靠在门框上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他爸爸站在门口说了一句"米莎喜欢她"。
陈况把手收回来,在蹲着的姿势里侧过头去看着那头熊,开口说了一句:"你好,米莎。"
米莎又哼了一声,像是回答。
那天下午陈况和米莎在草地上待了很久。她发现了一个陈况自己都没有预料的默契——米莎喜欢被人摸耳朵根部那块皮毛,每次她把手放上去的时候它会微微侧过头来把那个位置递过去,像在说"这里"。它趴下来的时候她会坐在它旁边,背靠着它温暖的侧面,感受它呼吸时皮毛底下胸腔的起伏。它的毛比她想象中硬一些,但靠近皮肤的那一层是柔软的,掌根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身下肌肉的缓慢运动。
谢廖沙坐在门廊的藤椅上看着她。她背靠着米莎坐在草地上,短发的发梢在风里微微晃动,米莎的尾巴偶尔会扫到她膝盖上,她低头看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远处树林和天空交汇的地方。
他坐在藤椅上看了很久。他妈妈端着茶走出来坐在另一把藤椅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她很好。"
"嗯。"
"米莎喜欢她。"
"米莎喜欢吃苹果的人。"
他妈妈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谢廖沙坐在藤椅里,白金色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他看着草地上靠着米莎坐着的那个背影,说:"我比米莎更早喜欢她。"
四月底的傍晚,天暗得晚。晚饭是在门廊上吃的,一张长桌摆在藤椅旁边,桌上铺了桌布,摆着汤、面包、肉和沙拉。米莎趴在桌边的草地上,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桌上的食物,但暂时还没有人主动给它喂。
陈况坐在桌边,对面是谢廖沙的爸爸和米哈伊尔,旁边坐着谢廖沙和他妈妈。
他妈妈把一碟没有放奶油的沙拉推到她面前:"这个你能吃,我看了配料表。"
陈况说"谢谢"的时候,他妈妈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个她已经确定了的亲近。
米哈伊尔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放下叉子,看着陈况的方向说了一句:"嫂子,你多高?"
桌面上安静了一瞬。陈况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了,看着他:"一八五。"
米哈伊尔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谢廖沙,咧嘴笑了一下:"挺好的。我哥那个子——"
他朝谢廖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找个矮的,我都怕他看不到人在哪。"
谢廖沙用叉子在米哈伊尔面前的桌面上敲了一下:"你吃你的饭。"
但米哈伊尔没有停下:"一米五的站他旁边他得低头看。你刚好——他平视就能看到你的脸,他不用脖子疼。"
他爸爸在旁边笑了一声,他妈妈端着汤碗笑的时候碗沿差点没稳住。
陈况坐在桌边,在那一圈笑声里低头笑了一下,对米哈伊尔说了一句:"你哥脖子不疼,你的个子再过两年也会长,以后你也不会脖子疼。"
米哈伊尔顿了一下,然后他笑得更大了:"我也一八五了。"
谢廖沙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还能长三厘米。"
米哈伊尔说"不可能",谢廖沙说"我长到一九七之前大家都说我不会再长了"。
桌面的笑声又起来了。
米莎在桌边的草地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像在说"你们笑你们的,我先躺着"。
晚饭后谢廖沙带着陈况去看了他小时候的房间。房间不大,但窗户很大,窗台上放着一排书和一只旧泰迪熊。
谢廖沙拿起那只熊的时候解释了一句"小时候睡觉抱的",陈况接过来看了看,熊的缝线处有一只耳朵是后缝上去的,针脚不太整齐。
"你缝的?"
"我妈缝的。我抱着它掉到楼梯下面了。"
"你抱着熊掉下去了?"
"小时候。从楼梯上滚了半层,熊的耳朵掉了,人没事。"
她把那只熊放回窗台上,转身看着他说:"你小时候也挺能折腾的。"
他站在窗边,晚风从开着的窗户灌进来,白金色的头发被吹得微微晃动:"没有你从楼上翻下来能折腾。"
她看着他,窗外的暮色把他白金色头发的边缘染成暖橘色。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抬头看着他。
他低下头来,在暮色的光线里吻了她。
那是一个安静的、没有急迫的吻,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树林的气息和潮湿的泥土味。
她在他退开之后看着他的脸,开口说了一句:"这里很好。"
"嗯。"
"你小时候住在很好的地方。"
"现在也是好的地方。"
她看着他,说:"以后可以多回来。"
他低头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在暮色里开口说了一句:"一起回来。"
他没有问"你愿意吗",他说的是"一起回来",像这件事已经在那里了。
第二天上午陈况又去了草地上。米莎趴在那里晒太阳,她把脸贴了一下它的侧面,感受皮毛底下均匀的呼吸节奏,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廊上看她的谢廖沙。
晨光把整个院子照成一种缓和的暖色调,白金色头发的他站在那扇木门前面,像这栋房子的一部分。
他看见她抬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茶走了出来。
陈况摸完米莎的头走到他面前,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没有糖。
"你妈妈说米莎小时候爱吃苹果。"
"现在也爱吃。"
"她一个苹果能啃多久?"
"看她的心情。心情好慢慢啃,啃到果核都没了。心情不好啃两口就扔了。"
"跟你一样。"她端着茶杯靠在他旁边,"你追我的时候也这样,心情好的时候切一整盒苹果,心情不好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过?"
"你吃醋的时候。"
他看着她,午间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短发的发梢覆在耳后,嘴角有一道正在弯起来的弧。他低了一下头,把嘴唇贴在她侧额上,很短的一下。
"你记得挺清楚。"
"你的事我全部都记得住。"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米哈伊尔坐到了陈况旁边。他扒了一口饭之后忽然认真地看着她:"嫂子。你俄语在哪儿学的?"
"大学。"
"我哥教过你吗?"
"没有。刚见面的时候我就可以用俄语和他交流了。"
米哈伊尔转头看着谢廖沙,一脸想看热闹的欢快:"哥,你当时什么反应?"
谢廖沙正在夹菜:"声音很好听。"
"那你追她的时候——"
"米哈伊尔。"他妈妈在桌子的另一头叫了他一声。
米哈伊尔把视线收回去继续扒饭了,但他在扒饭的间隙里对陈况做了一个"他其实就是不好意思"的口型。
陈况看着那个口型,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正在低头喝汤,耳朵根那一块又在变红。
陈况看着那层从耳垂蔓延到耳尖的浅粉色,那道颜色在午后的光线里非常清晰。
她把自己的手从桌面上放下来,在桌面底下碰到了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没有低头看,但他的手翻过来了,掌心朝上。
她把手指放进了他的掌心里,在桌面的阴影里握着。
两个人继续吃饭,像是桌面下那只手没有在牵。
谢廖沙的耳朵根那一块还在变红,但这一次他握着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回圣彼得堡的火车是周日傍晚的。他妈妈在站台上站了很久,一直等到火车开动才转身。米莎在车开之前被拴在了栅栏旁边,它看着火车启动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叫。
谢廖沙隔着车窗朝它挥了一下手才坐下来。陈况坐在旁边,偏头看着窗外正在后退的站台和树木。
"你妈妈给我装了吃的。"她低头看着自己帆布袋里多出来的那个纸包,里面的面包边角还是温的。
"她喜欢你。"
"米莎也喜欢我。"
"嗯。"他靠进椅背里,偏头看着窗外正在远去的家的轮廓,"它下次见到你还会记得你的气味。"
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树林又变成城镇的轮廓。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把座椅的扶手套上一层暖融融的光。他偏头看着她的侧脸,她正在看窗外一棵正在后退的白桦树,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了小片阴影。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垂在耳侧的头发,然后把手放下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干什么?"
"碰一下。"
"你为什么碰的时候动作这么轻?"
"怕你躲。"
她看着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不躲。不用那么轻。"
火车在傍晚驶入了圣彼得堡的郊区,城市的灯光开始一丛一丛地在车窗外面亮起来。两个人坐在车窗旁边,手握着,在暮色里安静地看着窗外正在变密的灯火。
站台到了之后他们下车,走出车站大门的时候四月底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春天泥土的湿味。
他们走在路灯下面,行李箱的轮子在身后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响声。
经过路边一棵正在开花的树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树枝上那些粉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停下来等她,她侧过头来对他说了一句:"你家门口那棵苹果树开花的时候应该更好看。"
他说:"结果的时候可以回来摘苹果。"
"米莎会摘。"
"她摘了自己的以后,还是会给我们留几个的。"
她收回视线,把手放进了他外套口袋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在沿途的地面上交替出现,像两个走在同一道时间线上的人留下的标记。
行李箱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响了一阵子,在拐角处被夜风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