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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米莎,亲吻,打架和饲养员 在一起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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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客厅的灯还亮着的时候谢廖沙给家里打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手还扣着陈况的手指没有松开,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不想打破两个人之间刚形成的那个新的平衡。
陈况偏头看了他一眼,松开了自己那只手,示意他可以打,但她的手指在离开的时候垂到了沙发垫子上,没有完全收回去,像一根还没拔掉的线。
他拨了视频通话,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对面接得很快。他妈妈的脸先出现在画面里,身后是客厅的暖色灯光和壁炉的火焰。她看见屏幕里儿子旁边的另一个人时眼睛亮了一下,那张圆润的脸上堆起来一层笑意,那种笑意温暖而舒展,像是她等这个消息已经等了很久了。
"谢廖沙?你旁边是——"
"妈妈。"谢廖沙把手机往陈况那边偏了偏,让她的脸完整地出现在屏幕里,"这是陈况。她答应和我在一起了。"
陈况面对着屏幕里那张带着笑意的俄罗斯中年女人的脸,在暖色灯光里说了一句俄语。发音流利,调子平稳,带着她那种特有的不拖泥带水的利落:"阿姨你好。我叫陈况。"
他妈妈在屏幕那头笑出了声,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很快他爸爸的脸也出现在画面里了,是一个有同样白金色头发的中年男人,眉眼之间跟谢廖沙有几分相似,表情先是愣了一瞬,然后舒展开来变成了笑。他在画面里点着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但终于亲眼看到的事。
"你好你好!"他爸爸用带着西伯利亚口音的俄语说,"谢廖沙跟我们提过你很多次了。"
陈况被"很多次"那三个字轻轻戳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谢廖沙的耳朵有一点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他看着屏幕的方向又加了一句:"正式的。她现在是我女朋友了。"
他妈妈的视线从屏幕里穿过来落在陈况脸上,那种审视是温和的、带着暖意的,像在摸一件她刚拿到手里的织物的质地。
"你俄语说得真好。"她说,"谢廖沙说你文学系的?"
"嗯。俄国文学。"
他妈妈在屏幕那头轻轻"啊"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你很厉害。”
屏幕后面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低哑和活泼:"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画面晃了一下,一张年轻的脸挤进了镜头里,白金色头发比他哥短一些也更乱一些,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少年人的锐利和明亮。他对着屏幕咧嘴笑了一下,虎牙跟他哥如出一辙:"你就是陈况?我哥提过你好多次了。"
他转头朝旁边喊了一声,"哥!你终于靠脸把嫂子骗到手了!"
谢廖沙对着屏幕举了一下拳头:"米哈伊尔——"
"我说的是实话!"米哈伊尔笑着躲了一下,画面因为他的动作晃动着,"你除了脸还有什么?你切菜都切不好!她肯定是被你的脸骗了!"
"她对文学的了解比你多多了!"
米哈伊尔在屏幕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对着陈况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嫂子!你以后教我文学!我哥他学得肯定不如你!"
陈况看着屏幕里那张明亮的年轻的脸,嘴角动了一下。"可以。我教你。"
米哈伊尔发出一声夸张的庆祝声,然后画面被他妈妈接过去了。他妈妈笑着把镜头转了一下,对着客厅的方向说:"对了,米莎也想看看。"
画面晃动了几秒,对准了客厅地板上一团巨大的、棕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它正趴在地板上,前爪抱着一颗圆滚滚的苹果,正在低头用牙齿把苹果皮啃下来,听到被喊到名字的时候抬了一下头。那一整张脸填满了屏幕的边缘——圆耳朵竖着,黑鼻头湿漉漉的,眼睛小而亮,嘴角还粘着一小块苹果皮。
它对着镜头眨了一下眼,低头继续啃苹果去了。
陈况整个人不自觉在沙发上坐直了半寸。
她盯着屏幕里那头棕熊啃苹果的样子,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但她没有向后躲。她的眼睛在暖色的灯光下亮了起来,那种亮比之前所有时候都更接近纯粹的好奇和兴奋,像什么开关被打开了。
"那是——"
"米莎。"谢廖沙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他压着的骄傲,"我家的熊。"
"熊。"陈况重复了一遍那个词,视线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米莎已经把苹果啃掉了一半,正用爪子把剩下的半个苹果翻了个面继续啃,姿态放松而专注。
陈况看了一会儿之后把视线转到了谢廖沙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几乎是期待的光:"我可以去跟它玩吗?"
谢廖沙愣了一下。"你——你不怕?"
"它吃苹果不吃人。"陈况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大,"而且它看起来——我觉得她摸起来会很舒服。"
屏幕那头他妈妈笑出了声。她把镜头转回自己的脸上,对着陈况的方向说了一句:"你随时可以来。米莎很喜欢认识新朋友。它对你印象已经不错了——它刚才多看了你一眼。"
谢廖沙凑到屏幕前对着他妈妈说:"妈妈,你别吓她。"
他妈妈朝他摆了摆手:"她没吓到。她被米莎迷住了。"
他爸爸在背景里接了一句:"比你好。你小时候第一次见米莎躲了三米远。"
谢廖沙的耳朵红了一些,但他低头看了陈况一眼——她还在看着屏幕里那只正在专注啃苹果的熊,嘴角的弧没有消下去。
挂掉视频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坐在沙发里安静了一会儿。陈况偏头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被安置妥当了。"你妈妈喜欢我。"
"她很喜欢你。"
"你弟弟——"她想了想,"挺有意思的。"
"他说话没大没小的。"
"他说得没错。"陈况把视线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声音低了一些,"你就是靠脸骗的。"
谢廖沙偏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被镀成一层温暖的柔光,短发的发梢覆在耳后,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弧形的阴影。他看着那道侧影,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你被骗到了吗?"
她侧过脸来对上他的目光,嘴角那道弧还在:"嗯。骗到了。"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过得安静而笃定。两个人在屋里吃了个简单的午饭,窗外的雪还在下,暖气片咕噜响着。没有人急着要去哪里,也没有人觉得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情来标记这一天。谢廖沙在厨房里切了苹果,端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窗台上看书。他把装着苹果块的碗放在她旁边的窗台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切得比之前小块。"
谢廖沙站在陈况旁边说"你想大口吃还是小口吃?"
陈况说:"都行。"
谢廖沙在陈况旁边站了一会儿,才走回客厅坐在了沙发上,隔着窗台和窗户的距离,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那种安静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像是同一个空间的空气终于被调整到了同样的温度。
第二天他们在图书馆待了一整个下午。她选了一本厚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历史资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个拳头,各自翻着各自的书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从桌子底下把左手伸了过来,掌心朝上平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椅面上。他低头看见了那只手,也把自己的右手从书页上拿下来,轻轻地放了上去。
两个人的手指在桌沿下方的阴影里慢慢扣在了一起。她用拇指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他没有动,也没有低头去看,但他在那之后翻书的速度变慢了,像是不想把那只手从这一刻的位置上挪开。
那天傍晚回去的路上,他的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他妈妈发来的消息。他把手机转过来给陈况看屏幕,上面是一张照片——米莎趴在壁炉旁边,前爪搭着一只绒毛玩具熊,嘴角贴着一小片苹果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镜头。
"妈妈说,米莎在问你好。"谢廖沙说。
陈况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伸手点了一下屏幕,放大了米莎的脸部。"她嘴边的苹果皮沾了一下午。"
"她啃完苹果经常不擦嘴。"
"跟你一样。"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手机还给他,继续往前走了。
谢廖沙站在原地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了她。
第三天上午,他们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的时候,陈况把书合上了。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照成一层透亮的绿色。她转过来看着他,手里那本合着的书还搁在膝盖上。
"谢廖沙。"
他抬起头来。
她把自己的书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伸手揪住了他灰色毛衣的前襟,把他轻轻拽向自己。
他顺着那个方向俯下身来,让她的嘴唇能够到他的高度。
她的吻落在他嘴唇上的时候没有用力,像是先贴上去确认了那个触感是真实的,才把力度加上去。他的嘴唇是暖的,干燥的,在她贴上来的那一瞬微微分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顿了半拍,然后又重新开始,节奏跟刚才不一样了。她的手指还揪着他的衣襟,指节在他的下颌下方微微用力,像是在扶着什么还不确定会不会倒的东西。
他回吻了她。那个回吻比他想象中更快地来了,像是他的身体在他的意识之前就已经做完了决定。他把自己俯得更低了一些,让这个吻落得更深、更稳,他的手掌贴上了她的后颈,指腹贴着她的发根,把她的头微微托起来。两个人唇齿之间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被点燃了,轻柔的,持续的,像一根火柴擦过火柴盒侧面的砂纸之后无声地亮了起来。
他们分开的时候都先睁开了眼睛。两个人在很近的距离里看着对方的睫毛、眼睛里的光、嘴唇上那层刚被碰过之后微微湿润的痕迹。她把揪着他衣襟的手指松开了,但她的指尖在他低头的时候顺着毛衣的纹路滑到了他的领口边沿,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你——"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他的声音也低着,带着一层被什么东西压着但还在颤动的东西。他低头用自己的额头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两个人的睫毛在交叠的视线边缘擦过了一下。
同一天下午,陈况去找谢廖沙,在教学楼二楼走廊里看见他正跟社团的一个学妹在说话。两个人靠得有些近,学妹手里拿着一张表格正在指着某个栏位跟他讲什么,他侧着头在看表格上她手指的位置。从陈况的角度看过去,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学妹的卷发垂下来扫到他拿着笔的那只手的袖口。
她没有走进那道走廊,在原地站了三秒,毫不犹豫转身走了。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加快了,下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她认得——比她的步子更大一些,落到地面的节奏也略快一些。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拐进了走廊尽头的空教室。
她刚关上门转过身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推门进来了。
"陈况——"他刚开口说了一个词,就被她一把揪住了外套的前襟按在了门板旁边的墙壁上。那一揪带着她整个人的重量和速度,他后背撞上墙面的时候肩胛骨发出了闷响。
她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已经握成了拳挥了上来。
他偏头躲了一下,她的拳头擦着他的脸颊过去砸在墙壁上,指节擦过墙皮发出一声干燥的声响。他的右手反射性地抬起来格了一下,掌心推在她的肘弯外侧,把她的胳膊推开了一段距离。
她收了胳膊重新往上抬的时候他已经从墙壁上借力站直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喘着气,眼睛都盯着对方。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看见你靠得很近。很亲密。"
"她在问我表格怎么填。"
"那你需要靠那么近?"
"她站的位置就在那——"
她没等他把话说完就重新动了。这一拳对准的是他的肩膀,他侧身让了一下,拳锋擦过他手臂外侧被她自己的力道带了一下重心往右边偏了半步。他趁机抓住了她的手腕往外带,想把她拉稳,但她反手挣开了,小腿扫过去打在他的膝盖侧面。他膝弯一软,半跪了下去,手掌撑了一下地面又撑着墙站起来了。她后退了半步重新调整重心的时候他的拳头已经上来了——这一下他没有收力,落在她的下颌偏左的位置,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到了旁边的课桌桌沿。
课桌在撞击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靠着课桌稳住自己,抬起头的时候下巴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他看见她的表情变化了一下,放下拳头往她走了半步。"陈况——"
她低头看到了他垂着的那只手臂。刚才她那一记扫腿让他撑地的时候用的那只手——现在垂在身侧,角度不太对。他的表情不太对。
他低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然后抬起来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他刚才打中她下巴时自己也没预料到的懊恼。"……脱臼了。"
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指尖触到的地方传来一阵持续而尖锐的疼痛。
她张开嘴动了一下下颌,感觉到了骨头和软骨之间错位了半毫米的移动。
他站在她面前,用另一只手把自己那支脱臼的手臂托住了,尽量不让它晃动。两个人在那间空教室里面对面站着,一个扶着下巴,一个托着手臂,课桌椅在刚才的撞击中被撞歪了好几排。
"你下手真重。"她说。
"你那一腿也不轻。"他看着她下巴上慢慢浮现出来的青紫,"去医院。"
她先走到了门口,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手臂垂在身侧,但他在用另一只手把歪倒的桌椅一把一把扶正,动作笨拙但是认真。
她等到他把最后一排椅子推回原处之后才转回头继续走。
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别的。
林清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画室里调颜色。她听着电话那头的护士用俄语说着"您的朋友陈况和谢廖沙现在在急诊室,需要家属过来一下",手里的调色盘差点滑下去。
她放下调色盘的时候手在抖,回头对着正在旁边看书的安德烈喊了一声"快——跟我走——"
安德烈跟着她一路小跑出门,上车的时候她还在喘,手指抓着膝盖上的布料:"他们打架了。打进医院了。"
"谁跟谁?打架?"
"陈况,谢廖沙。他俩互相打。我不敢保证他们两个谁没有把对方打死,我他妈的甚至在想他们两个真的是那种谁能把对方打死的风格!"
安德烈转过头来看她,表情在那一刻变得非常复杂,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震惊、困惑、恐惧,还有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的东西。
林清没有看他,她看着车窗外面飞掠而过的街景,手指一直在抖。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时候她的脚步快得几乎是在小跑。推开门的那一瞬她看见了走廊长椅上的两个人——陈况坐在长椅一端,下巴上贴着一块纱布,嘴角有一点青紫的痕迹,灰白色外套的领口上沾着一小块干掉的血渍。
她旁边坐着谢廖沙,他的左臂用绷带挂在胸前,右手正握着陈况的左手。十指交扣,掌心贴掌心,连急诊室走廊的白炽灯光都没能把那个画面照成别的样子。
安德烈在林清后面赶到的时候在门口停住了,看了一眼椅子上坐着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林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才说出一句:"这算家暴吗?需要报警吗?"
林清没有回头看他。她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你先别说话。"她对着安德烈说,"让我先搞清楚他们到底怎么了。"
安德烈靠在她旁边,压低了声音又补了一句:"但是报警的话,他们俩都要负法律责任吧?"
林清闭了一下眼,没有回答。
瓦西里医生从诊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病历夹。他是急诊科的一个老医生,五十多岁,花白的胡子修剪得很整齐。他看见走廊长椅上的两个人,又看见了站在旁边表情复杂的林清和安德烈,直接走过来把林清拉到了一边。
"你是他们的家属?"
林清沉默了一下:"……我是他们的朋友。"
"他们真的是情侣?"瓦西里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一个手臂脱臼,一个下颌骨差点裂开。我处理完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说是'她先动的手',一个说'他靠别的女生太近'。你们是他们的朋友——你告诉我,真的不需要我帮忙报警吗?"
林清站在那里,看着瓦西里医生花白胡子下面那张写满了不解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放弃的平静开口:"他们确实是情侣。暂时应该不需要报警。谢谢医生。"
瓦西里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长椅上那两个人一眼,把病历夹夹在腋下转身走回了诊室。他走的时候嘴里用俄语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林清没有听清,但她看见谢廖沙在长椅上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朝医生的背影做了一个极轻的、像是感谢的挥动。
林清走回长椅前面,低头看着他们两个。陈况的下巴贴着纱布,嘴角的瘀痕在白色的纱布映衬下格外显眼。谢廖沙的手臂悬在绷带里,但是他用来握陈况的那只手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描一个看不见的纹路。
林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开口的时候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里面的那股劲:"你俩到底在闹什么?第三天就打架?!"
陈况抬头看着她,下巴的伤让她说话的时候嘴张得比平时小一些:"他跟一个女生靠太近。"
谢廖沙在旁边接上了:"她在问我表格的事,站的位置就在那里。我就没有走开。"
"你可以走开。你没有。"
"我还没来得及走开你转身就走了。"
陈况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下巴的伤让那个拔高被截短了:"你怎么不追?"
"我追了——"
"你追了两步。"
"你走太快了——"
林清伸手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虚压了一下,像是要按停一个正在升温的东西。但两个人隔着她的手掌还在继续说话,声音在走廊的白炽灯下交替升高又落下。
瓦西里医生从诊室门口探出头来,花白的胡子在灯光下抖了一下:"再吵我报警。"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林清把手放下来,看着他俩气哼哼地各自把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但握着的手没有松开。陈况把视线落在对面的白墙上,谢廖沙把视线落在自己挂在胸前的绷带上。
过了大概三十秒,陈况先开口了,声音回到了一种更低的、像是把音量调到了正常值的调子上:"那个女生是谁?"
"社团的。比我低一级。她问我表格怎么填。"
"表格。"
"对。表格。"
"你认识她多久了?"
"两个月。社团活动见过几次。"
陈况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以后别靠那么近。"
他偏头看着她。她已经把视线从墙上收回来了,正在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看着她的侧脸,嘴角那道青紫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轻了:"我以后不会和别的女生走太近了。"
她停了一下。"……嗯。我以后——"她的话停在那里,像是在找合适的词,然后她接上了一个简化的版本,"我以后尽量克制。"
他侧过身来看着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她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你不用克制。你管我是因为你在乎我。我喜欢你在乎我。"
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在急诊室走廊的白炽灯下对视了几秒,然后她微微侧过脸,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他的。那个吻很轻——因为她下巴的伤,也因为他的手臂——但足够确定,像在做一个已经商量好了的承诺。
安德烈站在两步之外看着那个吻,推了一下眼镜,下意识看向林清。
林清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在那一瞬间像是一个终于放弃了什么的人,她伸手捂住了整张脸,对着那两只受伤的鸳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滚啊你们。"
谢廖沙从那个吻里退开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挂在绷带里的手臂:"先走。我回去给你冰敷下巴。"
"你手臂怎么办?"
"护士说了,已经复位了,养两天就没事。"
"那明天换药。"
"嗯。你先冰敷。"
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依然没有松手,陈况用空着的那只手把自己的外套拉链拉上,谢廖沙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提起了她的帆布袋。两个人并排往医院出口方向走,步子不快,肩和肩之间隔着刚好够伤不碰到的距离。
林清和安德烈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表情像是都还没完全缓过来。
林清用中文低声说了一句:"我有一种直觉——这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安德烈虽然没听懂,但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大概的意思,他把她的手握住了,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什么。
林清偏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但嘴角动了一下。两个人走在前面那两个人身后,隔着一段距离。
谈恋爱第三周的一个周日,林清正在房间里画一幅新画的线稿。她已经画了将近两个小时了,铅笔在纸面上游走的速度很稳定,线条的力度匀称而绵密。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画板上,她在那道光里微微眯了一下眼,调整了一下画板的角度。
然后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响。
那声响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到了家具上——紧接着是椅子腿在地面上刮过时发出的尖锐摩擦声,然后是碎片落在地板上的噼啪声。
她的笔停了。
那几声之后是一阵短暂而彻底的安静,像是什么事情在安静里蓄势待发。然后她听见了谢廖沙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但还在压着:"我就说了那么一句——"
"那你为什么用那种语气说?"陈况的声音接在后面,低而紧。
"什么语气?"
"那种'你太紧张了'的语气。"
"我只是在说——"
"你没什么好说的。"
林清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时候,那两个人正站在沙发旁边。茶几上的水杯倒了,水面在桌面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痕迹。谢廖沙的手肘磕在沙发扶手上,陈况的膝盖抵着茶几边缘。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她出来了。
"你知道吗——"陈况的声音更低了,"我最讨厌别人说'你不用那么紧张'。"
"我没有说你紧张。我说你不用——"
"那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是那个意思。"
林清看着她俩,又看了一眼翻倒的杯子和被打翻在地板上的书,开口说了一句:"你们打算怎么办?"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林清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两个已经闹完了的小孩。
谢廖沙把磕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肘放下了,陈况把膝盖从茶几边缘挪开了一点。
"去医院。"谢廖沙先说了一句。
"行。"陈况接了一句。
两个小时后林清坐在急诊室走廊的长椅上。旁边坐着谢廖沙——他手肘缝了三针,陈况膝盖缝了四针。两个人并排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但他们的手在靠近中间的位置扣在一起,十指交握。陈况膝盖上的绷带盖住了刚刚缝合的伤口,谢廖沙手肘上的纱布在白色灯光下格外醒目。
林清靠进椅背里,看着他们两个人低头都盯着各自面前地板上的某个点,但手没有松开。过了一会儿谢廖沙偏过头去,把嘴唇贴在了陈况的头顶,很短的一下,然后收回去,目光落回了地板上。陈况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瓦西里医生从诊室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长椅上的他们。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眉心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他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林清一眼。"又是你们?"
林清坐在长椅另一头看着他,声音平静地回了一句:"又是他们。"
瓦西里医生张了张嘴,合上了,把病历夹夹在腋下转身走回了诊室,背影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放弃了再多说什么的意思。
安德烈从走廊另一头小跑着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他在林清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指了一下长椅上那两个人。"缝针了?"
"缝了。两个人,一共七针。"
安德烈把那杯咖啡递给她,自己端着另一杯喝了一口。"他们——"
"他们很好。"林清捧着咖啡杯,手心的热度透过杯壁传上来,"他们只是用一种我们不太理解的方式在交流。"
安德烈偏头看着长椅上那两个人——陈况正低着头,谢廖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她膝盖上绷带边沿翘起来的一角轻轻压平了。她的膝盖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的手臂在长椅椅面上朝他那边偏了一点点,像一棵树被风吹向了另一棵树。
安德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林清脸上,说了一句什么。林清把咖啡杯换了一只手握着,把另一只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把她的手指收拢了,没有用力,只是握着。
那杯咖啡的热气在急诊室走廊的白炽灯光里升腾成一道细细的白烟,然后散开了。
长椅那头的两个人把各自的伤口对完了之后,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依然牵着对方的手。
安德烈看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时那只交握的手在拐角晃了一下,被墙壁挡住了。
谈恋爱一个月零六天的时候,打架事件发生在安德烈的公寓里。
那天傍晚四个人约好了一起吃晚饭。安德烈提前备好了菜,林清在客厅里摆碗筷,谢廖沙在厨房里帮忙切番茄,陈况坐在餐桌旁边剥蒜。一切都正常,正常到像任何一次四个人的聚会。
起因是陈况问了一句"你昨天跟谁吃午饭",谢廖沙说"社团的几个人",陈况问"哪个社团",谢廖沙说"就是社团的几个男生",陈况说"那为什么有人看到你在食堂跟一个女生一起",谢廖沙说"那是学妹,她也在那个社团",陈况把手里的蒜放下了。
当谢廖沙说"就是吃饭的时候坐在一桌而已"而陈况站起来说"而已"的时候,安德烈正在把锅里的牛肉盛出来。他端着锅转过头的时候看见陈况已经从桌边走开了,谢廖沙从厨房跟出去的时候手里的番茄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汁水沿着他的指缝滴在地板上。
安德烈把锅放在灶台上,转头看了林清一眼。林清把最后一双筷子放在桌上的时候直起身来,看着客厅方向正在发生的那件事情,平静地说了一句:"开始了。"
安德烈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两个人正在交错的肢体动作、移动的距离、被碰倒的椅子。
谢廖沙用攥着番茄的那只手挡了一下陈况的手臂,番茄被撞得裂开,汁水溅在他自己的袖口上。陈况的腿扫向他的小腿外侧,他往旁边迈了一步躲开了,但后退的时候碰到了茶几的边角。他手里的番茄滚落在地板上,在木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红色的痕迹。两个人之间的速度比之前在诊所里的那两次都更快了,像两股已经适应了对方节奏的水流在同一个河道里汇合之后交缠着往下走。
林清靠着厨房门框,安德烈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表情都不算紧张,带着一种已经见过太多次之后的平静观察。
在谢廖沙的手肘磕到茶几侧面的时候,安德烈偏头看了林清一眼。林清迎上他的目光说了一句:"你打电话。"
安德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的时候手腕很稳,没有抖,甚至还能分出一只眼睛去确认屏幕上按下的号码是不是对的。他对着话筒用俄语说"需要一辆救护车",报地址的时候停顿了两秒,因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了一半的建筑图纸上工整的线条,确认了那个地址的拼写顺序。
林清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进客厅,把地上滚到脚边的一颗苹果捡起来放进了果盘里,把被碰歪的椅子推回了桌边。
陈况已经退到了沙发旁边,谢廖沙站在茶几另一头,两个人隔着翻倒的果盘和一颗正在缓慢滚动的橘子对视着,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下来。林清在两个人中间站定了,看了看陈况膝盖上洇出来的血渍,又看了看谢廖沙手背上正在渗血的那道口子。
"救护车在路上了。"她说。
到了医院之后瓦西里医生已经不需要问任何话了。他看见护士领着那两个人走进急诊室的时候先沉默了三秒,然后对着旁边的护士说了句"安排到隔壁床",语气带着一种"我已经不想知道原因了"的认命。
护士照做了。
陈况躺在左边的床上,谢廖沙躺在右边的床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拉了一半的白色帘子。帘子没有被完全拉上,留了一道十厘米宽的缝隙,两个人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在中间交握着。
陈况的膝盖在缝针,谢廖沙的手背也在缝针。
林清坐在走廊长椅上,头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安德烈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建筑图纸,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图纸的空白处标注着什么。他的手腕很稳,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力度均匀,画出来的直线没有一丝抖动。
护士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长椅上闭着眼的林清,问了一句:"你们是他们的家属?"
林清没有睁眼,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而平静:"不。我是他们的饲养员。"
安德烈在旁边笑了一下,手里的笔画出了一道微微弯曲的弧线,他看了一眼那道弧,没有修正它,继续画了下去。
护士在原地站了两秒,看了看长椅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帘子缝隙里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转身走开了。
陈况和谢廖沙在缝针的时候一直在对骂。声音不大,像两股在同一个杯沿上交错的细流。
陈况说"你本来可以不把那句话说出口的",谢廖沙说"我只是在解释",陈况说"你解释的时候语气不对",谢廖沙说"那你也没问清楚",陈况说"我问了你才说的",谢廖沙说"那我不说你又要问"。
瓦西里医生缝针的手没有停,但他抬了一下眼看了看帘子上的那条缝隙,像是透过那条缝隙看到了什么让他决定不再开口的东西。他缝完了陈况的膝盖站起来的时候绷带绑得很整齐,然后掀开帘子走进去给谢廖沙的手背收针。他全程没有多说一句劝架的话,只是在收完线之后把纱布裹紧,拍了拍谢廖沙的肩膀:"下次缝针提前预约。"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瓦西里医生已经转身走了,白大褂的衣摆在门框边沿晃了一下。
那天夜里谢廖沙的手臂跟陈况的膝盖绑着不同颜色的绷带,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在圣彼得堡积雪的街道上。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雪地照成暖黄色的一层。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陈况的膝盖让她的步子微微比平时慢了一点,他放慢了自己的步幅跟她保持一致。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蜷紧了,像在确认一件她知道不会走开的东西。他的手回握了她。
林清和安德烈走在他们身后大约十五步的距离。林清挽着安德烈的手臂,两个人也不急着走,踩在薄雪上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安德烈偏头看了林清一眼,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话。
林清用意大利语回了一句,声音带着笑纹,安德烈低头把下巴搁在了她的头顶上。
四个人在雪夜里前后走着,像在等着两盏已经点了太久的灯慢慢变暗成合适的亮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