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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球棍,糖果,面包 圣彼得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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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的夏天短得像一道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七月底温度才爬到二十度出头,八月中旬傍晚的风已经带着凉意了。
陈况坐在窗边看书的时候会把窗户打开,让风从对面楼的间隙里吹进来,带来河水的气味和远处施工的声响。
她的头发比年初长了一些,三四厘米,覆在头顶,翻书的时候偶尔会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她伸手把垂到眉梢的头发拨了一下,发梢扫过指腹,那层绒毛似的短发贴着皮肤,在光线下泛着深色的柔光。
她又碰了一下那簇头发,像在适应它的存在,把手放下了。
林清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身暑气。她把画板靠在玄关墙边,弯腰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社团来了个新人。"
陈况从书页后面抬了一下头。
林清换好鞋走进客厅,倒了一杯水灌了半杯,靠着料理台继续说:"俄罗斯人,个子很高,头发是那种白金色的,在太阳底下特别显眼。"
"嗯。"
"不怎么笑。跟大部分俄罗斯人一样,脸臭心软。今天社团活动室搬柜子,他一个人把最重的那台抬到楼上去了,别人说谢谢他就点个头,表情跟没听见似的。"
陈况翻了一页书,这次没有抬头。
林清端着水杯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她——那个坐在窗边的人低着头,短发的发尾覆着后颈,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她翻页之后拿起笔在书上划了一行,动作很稳。
"跟你有点像。"林清说。
这次陈况抬了一下头:"什么?"
"臭脸做热心事。你在外面不也那样。"
"我脸不臭。"
"你脸臭。"林清端着杯子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上次差点把塔季娅吓哭。人小姑娘才几岁啊,有三岁没有?你站在那低头看人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塔季娅还以为你要打她。不过你是做了什么自己不说而已。上次尼古拉家的门锁坏了,你下楼帮人修了,回来提都没提。要不是我后来碰到尼古拉跟我说了句谢谢,我都不知道。"
陈况看了她一眼,那道视线很短,很自然地收了回去:"顺手。"
"所以我说像你。"林清把杯子放下来了:"但是他是那种更板正一点的。话是真的少,长得帅,高冷派长相,你一不留神他会把你手里重的东西拿过去。"
陈况低头翻了一页书:"那挺好的。"
"是挺好的。"林清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不过跟咱俩没关系。"
夏天在窗外的风声里慢慢走远了,八月底树叶开始变黄,九月初气温降到了十度以下。暖气片在九月中旬开始试运行,咕噜咕噜的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她们在暖气片旁边铺了一块旧毯子,林清偶尔会坐在地上画画,陈况坐在沙发上看书,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各做各的事。
窗台上的绿萝沿着窗框爬了一圈,叶子垂下来拂着窗沿。风吹进来的时候,那些叶子会轻轻晃动,在窗台上留下断续的细碎影子。
陈况的体重回升了一些,从五十五公斤到了六十出头,脸颊的轮廓不再像刀削过一样锐利了。但她还是虚的,走快一点会喘,提重东西的时候手臂会抖,有时候坐在图书馆里翻书翻到一半会困得撑不住,趴在桌上睡过去。她的力气没有恢复到从前那个七十五公斤时的状态,林清有一次在超市让她帮忙拎一袋土豆,她接过来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了一下才稳住。林清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把那袋土豆拿回来自己拎了。
"你还在恢复。"林清说。
"嗯。"
"慢慢来。之前你饿了一年,我养你养的很辛苦的。"
陈况点了下头,把另一个轻一些的袋子接了过去。
两个人并肩走回家的路上,薄薄的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路边树上的黄叶卷了几片落在地上。她们踩过那些叶子的时候发出细碎的脆响。林清走在她左手边,比她矮了一截,步子却差不多快。
走到楼下的时候林清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窗台那盆花在风里晃了一下,像在对她们招手。
她低头继续开门,没有说什么,但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九月下旬的那天晚上,圣彼得堡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来得不厚,薄薄一层铺在屋顶和车顶上,踩上去嘎吱响,但雪底下还是冻硬的泥土和落叶。
那天客厅暖气片烧得比平时热,房间里的温度让陈况忘了穿袜子,赤着脚坐在地板上靠着暖气片看书。林清从房间出来倒水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路过的时候把搭在沙发背上的一条毯子拿过来扔在她膝盖上。
"穿上。"
"不冷。"
"脚冻红了。"
陈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确实被暖气烘得发红。她把毯子拉过来盖住了脚背,继续看书了。
那天晚上陈况是被客厅方向的声响吵醒的。很轻的,像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又被扶住了。
她侧耳听了三秒,不发出动静地坐了起来。
她伸手摸到床头竖着的棒球棍,握紧。只穿了棉袜的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客厅里的动静不止一个——至少三个人,呼吸声交错着,还有脚步声,踩在旧地板上偶尔压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她拧开了门。
月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照成一片银灰色。阳台门开着一道缝,夜风渗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
四个人正在翻电视柜和书架。一个蹲在电视柜前面翻抽屉,一个站在书架前面把书抽出来又塞回去,一个站在厨房门口从架子上往下拿东西,还有一个站在阳台边上望风。
陈况没有喊,她握着棒球棍,从走廊走进客厅。
第一个发现她的是站在厨房门口那个。
他看见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影从暗处走过来,愣了一下,张嘴想喊什么,但陈况的棍子已经抡出去了。
第一下砸在他肩膀上,他往侧面倒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散了一地。第二个从电视柜前面站起来朝她扑过来的时候她侧身避了一下,棍子横着扫出去打在他腰侧,他弯着腰退了两步。书架前面那个转身跑过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借了个力,一棍落在他小臂上,他叫了一声,蹲下去了。
三个倒了。陈况喘着气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的棍子在抖。她的手臂在发酸,从肩膀到指尖都在颤抖,呼吸又粗又急。
第四个从阳台门口转过身来了——那个最胖的,站在月光里像一堵黑色的墙。
他看了倒在地上的三个人一眼,活动着拳头朝她走过来。
她的棍子抡了出去,砸在他肩膀上,他顿了一下,没有停。她往后退,后背撞上了阳台门框,棍子被他抓住了,猛地一抽,虎口一阵发疼,手松了。
胖子撞了过来,她整个人被压在阳台铁栏杆上,后背硌着冰凉的铁管,后脑勺在栏杆上磕了一下,眼前暗了一瞬。
两人房间的门没有关严。林清在听到第一声闷响的时候就醒了。她坐起来听见客厅里有撞击声和喘息声,快步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喊了一句:"陈况?怎么了?"
陈况的声音从阳台那边传过来,哑中带着压不住的喘:"别出来!报警!"
林清转身去拿手机,按了两下发现屏幕亮着但点不动——屏幕今天摔碎了,她本打算明天去修,她才反应过来。
她看了一眼窗户,拉开窗帘,外面是消防梯的铁架子。她没有犹豫,推开窗户就翻了出去。
铁梯子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她踩着踏板一级一级往下爬,手被冰凉的铁管冻得发疼。她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但没停,直接朝巷口的便利店跑了过去。
她推开便利店玻璃门的时候气还没喘匀,里面只有一个客人站在收银台前面结账。白金色头发,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那人听见门响转头看了一眼,林清认出了那张脸——社团那个白金色头发的俄罗斯人,谢廖沙。
她来不及客套,冲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谢廖沙!帮忙——我——公寓进人了——跟我来——"
谢廖沙低头看了一眼抓住自己手臂的人,认出了她。他把手里那袋东西放在收银台上,跟着她跑了出去。
两个人刚到楼道口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响。
他抬头往上看,四楼的阳台上,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正抓着另一个人的衣领,一起从栏杆外面翻了下来。
短发的发茬在月光里晃了一下,那个人在坠落中蜷了一下身体。
谢廖沙站在地面抬起头,看见那个黑色卫衣的人影从四楼落下来,砸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上。落地的时候扬起了一阵风,地上的落叶和薄雪被震得飞起来,散成一片灰白色的碎屑。
下面那个人发出一声被撞岔气的闷响,没了声音。上面那个人用手肘撑了一下地面,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
那个人单膝跪在雪地上,喘着气,后背的卫衣被铁栏杆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衣服,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路灯杆。
林清从谢廖沙身边冲了过去。她跑到那个人面前抓住了她的手臂:"陈况!陈况你怎么样?!你怎么从上面下来了?!你怎么这么冲动!"
陈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扶着路灯杆站稳了,后脑勺一阵一阵地钝痛,视线有点晃,但没有出血,没有破口。她站着喘了几口气,松开了路灯杆,扶着林清的手臂往家走。
谢廖沙站在原地。他听见了。那个中国女生喊那个人的名字的时候,发音很清晰。陈况。他听见她喊"陈况",那个短头发的人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一拍,跟着走进了楼道。
门关上了。谢廖沙站在路灯下面,白金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遮住了半只眼睛,他没有拨开。
地上那个坑不大,但足够深,边缘散落着被压碎的枯叶和雪块。
他看了那个坑很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林清从楼道里跑出来,到他面前急急地说了一句:"谢谢!"
她只说了那两个字,说完就跑了,应该是急着回去看刚才那个人到底情况怎么样。谢廖沙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进楼道,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消失。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公寓。
那天晚上他没有开灯,走到窗边站着,拉开了窗帘。对面四楼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他把手按在窗台上,窗台的薄雪已经化了一点,潮湿的凉意从掌心渗上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他只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对面四楼亮着的窗户看了很久。
他转身坐到书桌前,开了台灯,拿出手机。搜索栏里他打了一行字:"俄罗斯同性恋 法律 现行规定"。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果断地按了下去。
他把每一页都看完了,又换了关键词再看了一遍。
页面上的字在他眼前一行一行地铺开,他读完所有条目之后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的表情在台灯的光线里慢慢松下来了,像确认了一件事之后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对面四楼的灯,然后走回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睡意但语气平稳:"谢佳?你那边几点了?"
"爸爸,凌晨三点。"他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声音有点紧:"你醒了吗?"
"你打电话我就醒了。"对面传来坐起来的声响:"你妈妈也醒了。你说。"
谢廖沙看着对面四楼那扇亮着的窗户,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今天遇到一个人。从四楼掉下来的人。落在我的面前。"
他爸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也没事。自己站起来了。"
他爸爸在那头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谢廖沙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我在看俄罗斯的法律。关于同性恋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他爸爸的声音传过来,平缓的:"你查了?"
"查了。没有禁止。"
他爸爸在电话那头低低地"嗯"了一声。他妈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大概也醒了,接过了电话:"你喜欢他?"
他看着对面四楼那扇亮着的窗,说了一个字:"嗯。"
他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当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那种他已经听过很多次的、稳稳的关切:"亲爱的,你想清楚了吗?你对他真的是喜欢吗?"她顿了一下,"你要对你自己负责,也要对别人负责。"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白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垂下来遮了半只眼睛,他没有拨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以前更稳了一些:"我想清楚了。妈妈。我喜欢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妈妈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很轻的笑意:"那你去追吧。我们支持你。"
他爸爸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确定就好。我们不拦你。"
谢廖沙嘴角动了一下:"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米莎刚才也哼了一声。"他妈妈说:"它同意。"
"它睡醒了?"
"没有,翻身呢。翻身的时候哼了一声。"
谢廖沙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白金色的头发垂下来,他伸手拨开了:"让它睡吧。我先挂了。"
"你睡一会儿。天亮再说。"
"嗯。"
挂电话之前他听见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鼻音的哼声,像是大型动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电话在这里就断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对面四楼的灯,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窗前走过去了,然后灯灭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几秒,躺回了床上。闭眼的时候那个画面又来了——黑色卫衣、短发的发茬、路灯下沾着雪和落叶的侧脸。那双眼睛在看他那半秒的时候没有情绪,只是从他脸上扫过去了。
他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把那个画面放进了心里。
第二天下午,社团活动的时候谢廖沙去了。他比平时早到了一些,坐在活动室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两页的书。林清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站起来走了过去。他把两袋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两袋面包和两盒糖,一模一样,一袋面包配一盒糖,两份。
"昨天——怎么样?"他说。
林清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像在递一件很平常的东西。但她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配料表。
林清说:"她乳制品过敏。这个面包里有奶粉。"
谢廖沙站在她面前,听见"她"这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记住了。"他说:"那下次换一个。"
他把那两袋面包收回来放进了包里,只留下了那两盒糖。
林清接过去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两袋东西。她把它们收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她明天就回来上课了。"
谢廖沙站在原地,看着林清走出活动室。门关上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在很细微地发着抖,述说着主人平静表情下并不平静的心情。
他走出活动室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得很快,对面是他妈妈的声音,带着笑:"谢佳?你那边中午了?"
"妈妈。我打电话——"他站在走廊窗边,白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东西,他从尾音到整个人的肩膀都在往上扬;"是女生。"
他妈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
"我喜欢的那个人——是女生。不是男生。是女生。"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快了:"我昨天以为他是男生,今天知道了。她是女生。"
他妈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笑出来了。那是真的笑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释然:"那你昨天打电话的时候——"
"我以为他是男生。我当时想能谈恋爱就行。我现在知道她是女生——能结婚。以后,可以结婚。"
电话那头传来他爸爸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憋笑:"你听见了吗?"
然后是一个少年的声音——他弟弟米哈伊尔,十七岁,变声期特有的低哑混合着雀跃:"哥!所以你昨天喜欢的是个男孩子,今天变成女孩子了?"
"不是变成!"谢廖沙对着电话喊了一句:"她本来就是女生,我昨天不知道,我误会了。她本来就是女生。"
米哈伊尔在那头笑得直喘:"行行行你本来就喜欢女生,你昨天以为自己是同性恋今天回归正统了?"
"米哈伊尔。"他妈妈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没真的在制止:"你让他说。"
"妈妈开了免提。"米哈伊尔还在笑:"全家都在。米莎也在。它在啃苹果,但是也很高兴,一直在哼,米莎也在为你高兴。"
谢廖沙站在走廊里,压了一下嘴角没有压住:"她——她叫陈况。中国人。文学系的。"
"然后呢?"他妈妈问。
"她短发。瘦的。从四楼翻下来了。她保护她的室友,带着小偷一起下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然后他爸爸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沉沉的关切:"从四楼?"
"没事。她在底下摔了一下,小偷垫在她下面。她没什么事。自己站起来了。"谢廖沙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她把我吓了一跳。但我回头想的时候——"
"行了行了。"米哈伊尔在那边打断他:"哥,你从头到尾就说了一句'从四楼翻下来了'加'她没事',然后就只顾着傻笑了。"
"我没傻笑。"
"你笑了。隔着电话我都听见了。"
他妈妈在背景里笑了一声:"谢佳,那你去追吧。但是——"她的声音换了一种语气,"你要尊重人家。她刚从四楼翻下来,你别吓到她。"
"我知道。"
他爸爸在背景里补了一句:"米莎也知道了,它在摇尾巴。"
"米莎不会摇尾巴,我没看她摇过尾巴。"
"它在扭屁股。差不多。"
谢廖沙握着手机,靠着走廊的墙壁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很完整,虎牙在窗外的光线下亮了一瞬。他又说了一句"挂了",才按了挂断。
第二天陈况确实回来上课了。谢廖沙在教学楼走廊里经过一间教室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低着头,短发的发尾覆在耳后。她旁边的座位空着。
他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一直走过了那间教室才把视线收回来。
下午第一节课之后,他绕到了图书馆的门口。
他站在台阶旁边,看着远处那栋教学楼的门,等了一会儿。他看见林清和陈况一起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两个人走得很近,林清在说什么,陈况侧着头在听,步子跟林清保持在同一个频率上。两个人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林清往左转了,陈况往右走了几步,停下来等了一瞬,像是确认林清往左的路线是对的,才继续往自己的方向走。
谢廖沙把那个画面收进眼里——她们分开的时候,陈况停的那一瞬,她没有走,在林清走远了几步之后才转身。他记住了那个停顿。
第二天他去超市的时候买了一袋苹果。
他把一袋苹果分成一模一样的两份,装好了。下午他等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旁边,看见陈况和林清一起走过来的时候,他迎上去,把一袋苹果递给了林清,偏头看了一眼林清旁边的陈况,把另一袋递了过去。
林清接了,说"谢谢"。
陈况看了一眼递到面前的袋子,又看了一眼林清手里的袋子,才带着点犹豫地伸手接了。
"谢谢。"她说。
她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快,没有停顿,也没有抬头看他的脸。她把那袋苹果放进了帆布袋里,继续往前走。
谢廖沙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林清在跟陈况说什么,陈况低头走着,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