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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面包,番茄鸡蛋面 陈况到圣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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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况到圣彼得堡的第一天就后悔了。不是后悔留学,是后悔没带一瓶老干妈。
从普尔科沃机场坐出租车去宿舍的路上,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和路边还没化干净的残雪,车窗上凝着一层水雾。
司机在用俄语打电话,语气不耐烦的,她听懂了大概——堵车、迟到、对方在催。
她靠在座椅上,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泛白。来之前她查过圣彼得堡的气温,零下十二度,她穿了最厚的羽绒服,但在机场出口站了五分钟后,她还是觉得有冷从脚底往上渗。
司机把她送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用俄语说了句"你一个人?"
她点了下头。
司机又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后来见多了——打量,确认,然后带着一点不确定地移开。
那时候陈况的头发刚剪了没多久,贴着头皮的青茬,一米八五的个子套在宽大的黑色羽绒服里,从侧面看就是一把瘦长的黑色的剪影。
她拖着两个行李箱上了三楼。房间是提前申请好的学生宿舍,单间,带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能看到对面楼的灰墙。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好,衣服挂进衣柜,书摆在桌上,充电器插进转换头里。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像一个在确认自己确实在这里的人。最后她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张照片,用磁铁吸在桌边的铁架子上。
照片里是她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但依然扎得很紧,对着镜头一脸严肃,嘴角绷紧的弧度跟陈况一模一样。
她站在桌子前面看了那张照片大概十秒,转身出门去买吃的了。
超市在两条街外。她推着购物车走进去的时候,满眼都是她没见过牌子的东西。面包架上一排排码着深色的长条,标注着"黑麦"和"全麦";乳制品区占据了整整四排货架,牛奶、酸奶、酸奶油、奶酪、黄油,各种包装各种大小;肉柜里香肠的种类比她在国内见过的多一倍。
她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停下来看配料表,看了两排之后发现几乎所有东西都含乳制品。连那排看起来很朴素的面包包装袋背面,配料表里都写着"乳清蛋白"或"黄油"。
她最后只能把一袋配料最简单的黑面包放进购物车。她绕到蔬菜区,拿了几根胡萝卜、一颗洋葱、一袋土豆。肉柜那边她看了很久,挑了一袋标着"纯肉"的香肠,整根的那种,用塑料袋裹着。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她那时候戴着羽绒服的帽子,脸被帽檐遮了大半。
收银员说了一句俄语,她没听清,抬头的时候对方放慢了速度说:"一共六百七十卢布。"
回到宿舍,她把东西放进冰箱。黑面包放在冷藏层,蔬菜放在保鲜格,香肠放在最下面。她站在厨房里看着冰箱里那几样东西,站了大概一分钟,关上门走回了房间。
第一顿晚饭她啃了半个黑面包,配着几片切好的胡萝卜。黑面包的酸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胡萝卜脆的,咬起来咔嚓咔嚓响,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声音格外清晰。她吃完之后喝了一大杯水,坐在桌边发了很久的呆。
那个晚上她梦到她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汤是红的,面条是白的,蛋花金黄色的浮在碗面上,撒了一把葱花。她端起来的时候烫了手,被烫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圣彼得堡凌晨四点的街道上只有风的声音。
第二天她去学校报到。俄语系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里贴着各种海报和课程表。
她找到负责接待的老师,把材料递过去,对方接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跟昨天超市收银员一样——打量,确认。
老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她用俄语回答了,发音标准。老师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变了,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填表。
办完入学手续之后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点了一根烟。风大,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她吸了一口,把烟吐进风里,看着白色的烟雾被吹散成细碎的形状。
后面几天她去了几次学校食堂。第一次去的时候她端着托盘沿着取餐台走了一圈,看着那些浇了酸奶油的红菜汤、夹了奶酪的三明治、黄油烤的面包,最后只盛了一碗清汤和一块黑面包。汤是蔬菜汤,她确认了三遍才敢下手舀。
第二次去的时候她连食堂都没进,直接去了超市,又买了黑面包和鸡蛋,回去自己煮了白水蛋。
第三次她站在食堂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那之后她再没去过食堂。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她的体重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自己的裤子腰围松了一点。她把腰带往里扣了一个眼。
第二周开始上课,文学系的课程全是俄国文学原著,从普希金读到托尔斯泰,从短诗读到长篇小说。她坐在教室里翻着厚厚的俄文版《罪与罚》,旁边坐着的俄罗斯同学翻页速度比她快一倍,但她慢慢跟上了。课间有人用俄语跟她搭话,问她叫什么,从哪来,她回答了。对方听到回答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我以为你是男生"。
陈况回了句"习惯了",低头继续看书。
十月底下了第一场雪。那天早上她拉开窗帘,外面的世界全白了。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街道两边的树杈上,落在楼下停着的车顶上。
陈况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穿上羽绒服出门上课。雪踩在脚下嘎吱嘎吱响,她沿着人行道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帽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
那天中午她去超市又买了黑面包和香肠。香肠切开之后咸味很重,配着酸面包嚼着倒是能压一压,但吃完之后她喝了两大杯水才把那股咸味冲下去。
她坐在厨房里,手边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看着窗外持续不断的雪,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安静长到没有尽头。
她把香肠又切了几片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十一月的时候她的体重掉了五公斤。卫衣穿在身上比之前松了一截,她把腰带又往里扣了一个眼。
图书馆的管理员安娜阿姨在她第四次来借书的时候叫住了她。安娜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头发编着辫子盘在脑后,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她用俄语问陈况:"你吃午饭了吗?"
陈况说吃了。
安娜阿姨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黑面包——陈况经常带着面包来图书馆待一整天——然后转身从抽屉里拿了一罐腌黄瓜递给她。
"配着吃。"安娜阿姨用俄语说:"开胃。"
陈况接过去,打开盖子闻了闻。酸黄瓜的气味冲进鼻腔,她的胃痉挛了一下。她拿起一根咬了一口,酸、咸、脆,混着一股莳萝的香气。
她吃了三根,盖好盖子推回去,说了句"谢谢"。
安娜阿姨看着她瘦削的侧脸,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黑面包,什么也没说,把罐子放回抽屉里关上了。
那天陈况回到宿舍之后翻了自己的存粮。黑面包还剩大半条,鸡蛋还有三颗,香肠剩了半根,胡萝卜和洋葱各剩了一些。
她站在冰箱前面看着这些东西,想了一会儿,拿出胡萝卜和洋葱洗干净了,切成条码进盘子里。她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对着那盘生蔬菜开始吃。
胡萝卜条咬起来咔嚓响,洋葱条辛辣得让她眼眶发酸,她嚼着嚼着,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她抬手擦掉了,然后继续嚼。
盘子里还剩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了,把剩下的用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
十二月的时候圣彼得堡进入长夜。天暗得早,下午三点就黑了。路灯从两点半开始亮,橘黄色的光照着积雪的街道。
陈况每天的路线固定——宿舍、教学楼、图书馆、超市。她走在同样的路上,踩过同一段积雪,路过同一盏路灯,唯一会变的是雪覆盖的厚度。
体重又掉了两公斤,她把腰带扣到了最后一个眼。卫衣的袖口被洗得发白了,她没买新的。
烟抽得比之前勤了一些,有时候陈况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抽完一根会再点一根,直到手指冻得发僵才收手。
十二月中旬她站在厨房里烧水准备煮面——那种速食的干面条,没有奶制品配料,她在超市找了很久才找到。水烧开之后她把面条放进去,转身去拿筷子,这一会儿的功夫,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水溢出来了,锅里的泡沫扑到灶台上,火被浇灭了,煤气阀还开着。
手忙脚乱关掉阀门的时候陈况闻到了一股煤气味。
那天晚上她吃了半生不熟的面条,坐在厨房里把剩下的半锅水倒掉的时候,她看着灶台上被泡沫泼过的痕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只有她自己看见。
她把锅刷干净了放回架子上,点了一根烟,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亮着路灯的街道。
后来她再也没有自己开过火。
一月的圣彼得堡冷到了零下二十五度。她出门的时候要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扣好,围巾缠两圈。从宿舍到教学楼步行需要二十分钟,她走这段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看脚下的雪,偶尔抬头看看路口的红绿灯。
路上的行人不多,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有一次她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下一软,低头看发现自己踩进了一个被雪盖住的坑里,雪灌进了靴筒,冰凉的感觉从脚踝一路蹿到小腿。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把脚拔出来,继续往前走。到了教室坐在暖气旁边的时候,那只脚上的雪已经化成水了,袜子湿了一片,她一直等到下课才回去换。
二月的第一天她在超市里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了一袋黑麦面包、一盒鸡蛋、一袋香肠、两根胡萝卜、一颗甜菜根。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已经认识她了——那个高个子、短头发、永远穿着同一件黑色羽绒服的中国女孩。
收银员用俄语说了一句:"今天太冷了。"
陈况点了下头,接了找零走出去。回到宿舍她把甜菜根洗干净了切片放进嘴里嚼着,甜菜根的汁液是深红色的,沾在牙齿上看起来像在流血。她嚼了半颗之后对着厨房窗户的反光照了照自己的脸,看到牙齿上那片红色,又笑了一下,喝了半杯水冲掉了。
三月初的时候房东来了一趟,站在走廊里敲了她的门,用俄语说了一大段话,大意是这栋老楼要翻新了,所有住户需要在两个月内搬走,她可以提前找新房子,押金全额退。
陈况听完点了下头,说:"好。"
房东看了一眼她瘦削的侧脸,又问了一句:"你一个人住?"
她说是。
房东走了之后陈况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半分钟,转身回房间把手机拿起来开始找租房信息。
她体重已经掉了十五公斤了。来的时候七十公斤,现在五十五。瘦得卫衣挂在身上像套了一个布袋,肩胛骨在背后支棱着,手腕细得能看到骨头的形状。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时候,那张脸颧骨凸出来了,下颌的线条变得比以前更锋利,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半。
她洗了把脸,打开租房软件开始刷。她的俄语读写没问题,房源描述能看懂,联系房东发消息也没障碍。但她看了几套之后发现一个人租单间的价格比她现在的宿舍贵出将近一倍,而她每个月的生活费是固定的。
那条合租信息是她在刷到第三十页的时候看到的。一个中国女生发了帖子,说自己在找室友合租一间两室的旧公寓,房租平摊,水电均分,要女生,不吸烟——她顿了一下,在"不吸烟"后面括号里看见还有个"最好",陈况盯着那个括号看了两秒,把这个页面截了图。
信息栏里有联系方式,微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
对面通过得很快。头像是风景画,昵称是"清"。对方先发的消息:"你好?"
"你好。我看到了合租信息。"
那边回得很快:"你是中国人?"
"嗯。"
"你多大了?"
"二十四。"
"我二十三。你什么专业?"
"俄语文学。"
对面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太好了,我俄语一般,正愁没人练呢。我是学美术的。你什么时候方便看房?"
陈况跟对方约了周五下午。她挂了电话之后看着聊天记录里那个"我俄语一般",想了想自己这一年来每天对着俄语课本和生活里所有的俄语环境,又想起自己那张快要空的银行卡余额,在对话框里打了"周五下午两点,可以吗",发了出去。
对方回了一个"行"和一个笑脸。
周五那天她下了课直接去的地铁站。三月的圣彼得堡雪还没化完,路面上的积雪变成了灰黑色的泥浆,走路的时候鞋子会陷进去半寸。她在约好的时间到了小区门口,那是一栋五层的老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墙体。门口的铁门是锈的,开合的时候发出嘎吱的响声。
她站在楼下,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从楼道里探出头来。
那个女生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陈况已经习惯那种眼神了——打量,确认,不确定。
她那天穿着黑色卫衣和灰色运动裤,头发依然是贴着头皮的青茬,一米八五的个子站在楼道口几乎挡住了大半的光。
那个女生仰着头从门框后面走出来,视线从她头顶扫到脚底,然后停在她的脸上。
"你是……陈况?"女生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
"嗯。"
女生又看了她一眼。陈况读懂了她没说出口的那个问题——对方的视线在她平直的胸口和短发的发茬上停留了片刻。
陈况把帽子摘了,开口说了一句:"我是女生。头发短是因为懒得打理。"
对方的表情变了一下,从困惑变成了不好意思的讪笑:"对不起对不起,我——"
"习惯了。"陈况说,"进去看房吧。"
那套公寓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吱呀响。女生走在她前面,马尾辫在背后一晃一晃的。她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介绍自己:"我叫林清,美术学院的,来这边一年了。之前跟一个俄罗斯女生合租,她搬走回老家了,我就想找个中国人搭伴。这房子是老了一点,但是便宜,空间也大。"
陈况跟在她后面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林清已经开了门站在门口等她了。那套公寓比陈况想象中大一些,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两间卧室一左一右,朝南的窗户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和远处教堂的尖顶。地板是旧的,踩上去咯吱响,暖气片的漆面有些剥落了,但摸上去是热的。
林清站在客厅中间用手比划着:"这边是你房间,那边是我的。厨房的灶台能用,烤箱也能用,冰箱有点小但两个人够用。卫生间是公用的,热水器有点老,要提前开一下等十分钟。"
陈况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她的视线从剥落的墙皮移到老旧的暖气片,从厨房的灶台移到冰箱旁边那扇朝南的窗。外面的光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形成一道长方形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悬浮着。
林清在旁边等着她说话。
陈况看完了整个房间之后开口问了一句:"租金多少?"
林清报了一个数。陈况在心里算了一下,比她现在住的地方贵出一点,但平摊之后在可承受范围内。她又看了一眼那扇朝南的窗户,窗外三月的阳光正落在远处的教堂尖顶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什么时候能搬?"
林清眼睛亮了一下:"随时。你那边什么时候方便?"
"下周。"
"行。那我把钥匙给你一把。"林清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旧钥匙递过来,铜的,上面系着一根红色的绳子:"你先拿着。搬的时候我帮你。"
陈况接过钥匙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林清的掌心。林清的手是热的,她的指尖是凉的。
她把钥匙攥在掌心里,说了句:"谢谢。"
搬家的那天是周六。陈况的行李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纸箱装书和杂物,一个塑料袋装着厨房里那几样跟了她几个月的存粮。林清下楼来帮她搬纸箱的时候,拎起来晃了一下说"你书还挺重的",陈况把行李箱拖到楼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一年的地方。
冰箱关着门,里面已经空了。窗户关好了,窗帘拉上了。
她把钥匙放在门边的鞋柜上,转身关上了门。
新公寓的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了三圈才开。林清已经帮她把房间的床铺好了——白色的床单,深灰色的被套,枕头靠墙放着,上面还放了一个新的靠枕。
陈况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些的时候,林清从客厅探头说了一句:"床单是我多出来的,干净的。你先用着。"
陈况把那句"谢谢"咽下去又吐出来。她把自己的行李箱拖进房间,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里。纸箱里的书摆在桌上,充电器插上电。最后她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张照片,用磁铁吸在桌边的铁架子上。她妈的脸对着窗户的方向,外面三月的阳光照在照片表面,为嘴角那个弧度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那天傍晚林清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陈况正在自己房间里收拾剩下那点杂物。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从门缝里渗进来——热腾腾的,带着番茄的酸和油的香,和一种她很久没有闻过的、像是炒鸡蛋的焦香混在一起。
她打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林清正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红汤在翻滚着,面条的边沿在沸水里鼓着气泡。她侧身从案板上端起一碟切好的葱花往锅里撒进去,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千次。
陈况站在厨房门口。她的脚踩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去。她的视线从锅里移到了林清的侧脸,又移回了锅里。
汤是红的,面条是白的,蛋花金黄色的浮在碗面上。
那碗面被林清盛出来搁在料理台上的时候,陈况往前走了两步。她走到料理台前面低头看着那碗面,目光在碗沿上方停住了。
林清回头的时候看见她站在灶台旁边。那个高个子的人站在离她不到两步的距离,两只手垂在身侧,视线落在那碗面上,一动不动。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打了一束光照透了。
"你——"林清开口了,"吃了吗?"
陈况摇了一下头。她的视线没有从碗上移开。
"那你坐着吃。"林清把碗推到她面前,又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双筷子递过去:"锅里还有。"
陈况接过筷子在桌子前面坐下来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截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第二口她喝了一口汤,红的汤带着番茄的酸和葱花的香,从舌尖滑到喉咙,带着一点烫意。她把那口汤咽下去之后,又低头扒了一大口面。咀嚼的时候速度很快,像怕什么会消失一样。
第三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继续吃。
林清把锅里剩下的面也盛出来了,端到桌上坐在她对面。她看着对面那个人低头吃面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卷起来。卫衣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手背上的骨节分明。她吃面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端着碗把汤喝完了,碗底朝天扣在脸上,一滴都没掉下来。
陈况把碗放下来的时候,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汤的油光。她低头看着那个空碗,过了几秒才抬起头来看着林清。她的眼睛有一层很薄的水光,被她眨了一下消下去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好吃。"
林清看着她嘴角那道没有收干净的油光,忽然觉得心口堵了一下。她把那碟凉拌土豆丝推到了她面前:"还有菜。你慢慢吃。锅里还有。"
陈况低头看着那碟土豆丝——土豆丝切得细细的,拌了醋和香油,撒了一点盐。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嚼着嘴角那道弧终于弯上来了,很小的,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她又夹了一筷子,然后端起那碗面——第二碗——继续吃了。
那天晚上陈况吃了三碗面。吃完之后她主动站起来收碗端到水池里洗了。林清靠在门框上看她——那个高个子的人站在水池前面,短发贴着后脑勺,肩胛骨在卫衣底下动。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擦干净了才放进沥水架。最后她把筷子也洗了放好的时候,转身看着林清说了一句:"明天我买菜。"
林清笑了:"行。"
第二天陈况从超市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菜。土豆、胡萝卜、甜菜根、洋葱、鸡蛋、番茄、一袋面粉、一袋干面条。她把这些东西码进冰箱的时候动作很规矩——蔬菜放在保鲜格,鸡蛋放在门边,面粉和干面条搁在上层。林清站在旁边看着她放东西,视线从冰箱里的东西移到她侧脸上。
"你以前不买菜?"林清问。
"买。"陈况把冰箱门关上,转身看着她,"买了不知道怎么弄。后来就不买了。"
"那你以前吃什么?"
陈况沉默了一下。她看着冰箱门的方向,那个银色金属面板上映着她自己的脸,短头发,瘦削的轮廓。
"黑面包。鸡蛋。香肠。有时候生吃胡萝卜,还有洋葱,洋葱比胡萝卜好吃,胡萝卜太硬了,腮疼。"
林清看着她。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没有任何额外的表情。但林清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那天傍晚林清在厨房里切土豆的时候,陈况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翻书。但她那本托尔斯泰的小说翻了三页没有翻动,视线每隔几秒就往厨房的方向飘一下。林清背对着她在切菜,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门口那道视线——不重,但很持续。
"你进来看。"林清说。
陈况站起来了。她走到厨房门口,脚踩在门槛外面,没有再往前。
"我在这看着就行。"
"你进来也行的。不用站着。"
"不用。站着就行。"
林清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高个子的人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视线落在砧板上那些正在被切成条的土豆上。
林清转回去继续切,嘴角动了一下。
她切完土豆之后开始切洋葱,切到第三片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况还站在那里,姿势没变过。
林清把切好的洋葱丝推进盘子里,转身开了火。
油热了之后她把洋葱丝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炸开了。陈况的脚往门槛里挪了半寸,又停住了。她的视线跟着锅铲的翻动走,目光在油光里亮了一瞬。林清把土豆丝也倒进去的时候她往前倾了一下身,又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的菜是醋溜土豆丝、清炒胡萝卜片、甜菜根汤。都是素的,没有奶制品,林清提前问过她"你吃不了什么",她说"所有带奶的"。林清听了之后把冰箱里的黄油和酸奶油全挪到了自己那边的隔层,然后把从国内带来的辣椒油拿出来了。
"那你吃辣吧?"
"吃。"
林清在醋溜土豆丝里加了一勺辣椒油。陈况坐在桌子前面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咽下去。她开始就着甜菜根汤扒饭,一口比一口大。林清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看着她的速度从第一口的谨慎变成第三口的放开。她把碗里的饭吃完之后自己去厨房又盛了一碗,回来的时候经过林清旁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把林清碗里凉了的汤端起来加了一勺热的放回去,才坐回自己位置上继续吃。
林清看着自己碗里那勺刚加进去的热汤,水面还在微微晃动着,她什么也没说。她低头把汤喝了,嘴角弯了一下。
那之后搭伙就成了默认的事。陈况负责买菜和洗碗,林清负责做饭。每天的流程固定——傍晚陈况从学校回来会先去一趟超市,把当天需要的菜买回来,放在厨房台面上码好。
林清靠在料理台边上笑了一下,转身开火。她炒菜的时候余光偶尔扫向门口——陈况有时候会出现在那里,有时候不会。出现的时候她总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跟着锅铲走。不出现的时候她在客厅里坐着翻书,但翻书的速度会比平时慢很多,偶尔停下来听厨房里的动静。
林清有一次炒菜的时候故意把锅铲磕在锅沿上弄出响,听见客厅那边的翻书声停了两秒。
她又磕了一下,这次听见那边翻书声停了四秒。
有一天傍晚林清正在厨房里做甜菜根沙拉——甜菜根切丝、淋橄榄油和醋、拌上切碎的莳萝——陈况走进了厨房。她没有停在门口,而是走到了料理台旁边,站在林清身侧,伸手把砧板上的甜菜根丝拢了一下免得掉到桌面上。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看林清,做完之后退回了门框边。
林清看着自己面前那堆被拢整齐的甜菜根丝,忽然说了一句:"陈况。"
"嗯。"
"你这人好像那种德牧。"
"……什么?"
"德国牧羊犬。话不多,但是什么都干了。"
陈况看着她。灯光落在这个短头发的人脸上,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波动的,但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一根线被轻轻勾了一下:"德牧挺好的。聪明。"
"那你就是我养的德牧。"
陈况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她转身走回客厅继续翻书了,但林清看到她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下,背对着厨房,肩膀动了一下——像在压一个很小的笑。
那天晚上洗完碗之后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各自的东西。陈况在翻一本契诃夫短篇小说集,林清在旁边画速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对面楼的轮廓勾成一道橘黄色的线。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锅碗已经全部归位了,台面擦干净了,抹布搭在架子上沥着水。
林清在速写本上画了几笔之后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陈况坐在沙发另一头,膝上摊着书,视线落在页面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了小片阴影。她的头发比初见时长了一些——不再是贴着头皮的青茬,而是覆盖了整片头皮的薄薄一层黑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深色光。
"陈况。"林清开口。
"嗯。"
"你来这边多久了?"
"快一年了。"
"你家里人——"
"我妈在国内。"陈况翻了一页书,声音平着,"她忙。"
林清没有追问。她低头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轮廓——一个高挑的人影坐在沙发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书,短发的边缘在灯下有一层毛茸茸的光。
她画着画着忽然想起什么:"你明天想吃什么?"
陈况从书页后面抬了一下眼:"都行。"
"土豆丝?"
"行。"
"番茄鸡蛋?"
"行。"
"甜菜根汤?"
"行。"
林清看了她一眼,在速写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像那种你问它吃什么都行、但给什么吃什么的大型动物。"
她把本子合上的时候陈况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三月末的一个周末,阳光好的时候林清会把画架搬到窗边画画。陈况坐在客厅另一侧的椅子上翻书,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各做各的事。
暖气片还在咕噜响,楼下偶尔传来行人说话的声音。阳光从窗户落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温暖的长方形,灰尘在光里悬浮着。
林清画了一会儿之后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人——陈况正低头看书,侧脸被阳光照着,短发的边缘被光线镀成一层淡淡的金棕色。她翻了页之后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慢慢放下了。动作很轻,像怕打扰到谁。
林清低头继续画画,但嘴角弯着没消。
那天下午林清画完了一张速写之后活动了一下手腕,对着对面的人说了一句:"陈况,要是以后咱俩都找不着对象,就凑合过得了。"
陈况从书页后面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平淡,但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行。"
林清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了。她本来是一句随口说的玩笑话,但陈况那句"行"接得太快了,快得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过的、甚至确认过的事情。
林清趴在画架后面笑了好一会儿,笑完了之后抬起头来看陈况,她已经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看书了,但嘴角那个小弧还挂在原处。
四月初陈况从外面抽烟回来的时候,林清正在厨房里揉面团。她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况站在玄关换鞋,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烟灰的痕迹。林清注意到她进门之后先看了厨房一眼——看到林清在揉面才低头继续换鞋。那个顺序被林清捕捉到了,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心里的某一个角落动了一下。
"你烟瘾不小。"林清说。
"嗯。"陈况换好鞋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料理台上的面团,"面包?"
"馒头。发面做馒头。我带了酵母过来。"
陈况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手在面团上揉压翻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什么都会。"
"没有。我就会做点饭。画画是正职,做饭是兼职。"
"做饭挺重要的。"
林清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依然站在门框边,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面团上。林清把手上的面粉拍掉了,看着她说:"你进来。我教你揉面。"
陈况犹豫了一下,跨过了门槛。她走到料理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团白色的柔软的东西。
林清把面团往她手边推了推:"手伸出来。"
陈况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林清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把那团面团放进了她掌心里。
"揉。不用怕用力。往一个方向。"
陈况开始揉面。她的动作生疏但认真,手腕发力的时候能看到小臂上那层薄薄的肌肉线条。林清站在旁边看着她揉,看着那团面团在她手下慢慢变得光滑。她揉完之后停下来的时候林清说了一句:"你学东西挺快的。"
"还行。"陈况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的面粉,"比切洋葱简单。"
林清笑了一下:"你上次切洋葱把自己切哭了。"
"那个洋葱太辣了。"
"洋葱都辣。"
"那个特别辣。"陈况把手洗了,甩了甩水珠,转身走回客厅前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林清说了一句:"下次我切洋葱的时候戴泳镜。"
林清站在厨房里看着她走回客厅的背影,刚洗过的短发还在滴水,后脑勺的发尾翘着一小片。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着的面粉,笑了一下。
四月中的一天陈况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拎着一袋东西。她站在玄关低头换鞋的时候林清从房间里探头出来看了一眼——那袋东西鼓鼓的,封口扎着,看起来像什么植物的叶子。
林清没有问,但陈况换完鞋之后主动提着那袋东西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门把它放了进去。第二天晚上林清打开冰箱的时候看到了那袋东西——是荞麦叶,洗干净了,用保鲜袋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格里。
她转头看向客厅的方向,陈况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背对着厨房。
林清看着那袋荞麦叶,想起前两天她在电话里跟家里聊天时随口提了一句"这边的蔬菜种类太少了,想吃点绿叶菜"。
她把那袋荞麦叶拿出来洗了,切碎了拌进炒蛋里。那天晚饭的时候她把那盘荞麦叶炒蛋放在桌子中间,什么也没说。
陈况夹了一筷子吃了,嚼了两下,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吃饭。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林清在翻一本画册,陈况在旁边看一本俄语诗集。陈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开口了:"林清。"
"嗯?"
"你之前说的那个——"
"哪个?"
"凑合过那个。"
林清放下画册看着她。陈况的目光还落在书页上,但她没有翻页。
"我是认真的。"
林清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嘴角那道很小的弧。
陈况依然没有抬头看她,但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做饭好吃。你人也好。你要是找不着对象,我可以凑合。"
林清靠在沙发里,手里那本画册搁在膝盖上,她看着旁边那个人侧脸的弧线。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安静了片刻之后林清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你这话要是被哪个男生听到了,人家得以为咱俩——"
"咱俩怎么了。"
"没什么。"林清把那本画册重新翻开了,但她的嘴角翘着,"行。凑合就凑合。你先把我养的德牧当好了再说。"
陈况在书页后面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只有她自己和隔着一臂距离的林清知道。她把那页诗翻过去了,继续看着下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