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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苹果,黄瓜,烤土豆与伏特加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谢廖沙在超市的货架前面站了很久。他本来只是路过想买一袋面包的,却在经过水果区的时候停住了脚步。那一排苹果在灯光下泛着红润的光泽,每一颗都圆润饱满。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了一颗,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下了,换了另一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这么认真了起来。也许是因为下午在走廊里远远看见她的时候,她正侧着头跟林清说话,嘴角那一道极浅的弧,短发的发梢垂在耳侧,被从窗户灌进来的风吹了一下又落回去。也许是因为那一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被稳稳地放好了。
      他把那一排苹果逐个拿起来看过、摸过、又放回去,最后挑出了四个他认为最红最圆润最漂亮的,装进了购物袋。
      回到自己公寓之后他把苹果拿出来洗干净了。洗的时候水是凉的,从水龙头里涌出来浇在苹果表面,他把每一颗都放在掌心搓了一遍,用厨房纸擦干。
      他站在案板前面,拿起刀的时候动作不太熟练——他小时候在家都是直接抱着苹果啃的,米莎也那样,把苹果整个叼在嘴里跑到院子里去,啃得满脸汁水。他从来没有把苹果削成过薄片。
      但他没有觉得这件事麻烦,而是低头认真地开始削皮。
      刀锋贴着果肉滑过去,薄薄的皮在刀刃下面卷起来,一圈一圈地落进旁边的碗里。
      第一颗他削得慢一些,皮断了一次,第二颗就好多了,第三颗的时候已经可以削出一条完整的、从头到尾不断开的细长果皮。
      他把削好的苹果去核,切成均匀的薄片,码进保鲜盒里的时候每一片都整齐地叠着。
      他把切好的苹果片泡进盐水里,防止氧化变黄。做这些的时候他脑子里没有想太多,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念头在持续地亮着——明天给她。明天给她吃。
      他今天挑的这几颗他在水果摊前挨个仔细看过,应该很甜。
      第二天他带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保鲜盒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旁边。风很大,白金色的头发被吹起来遮了半只眼睛,他伸手拨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等着,看见远处两个中国女生走过来,林清的手臂挽在陈况的臂弯里,林清仰着头在跟陈况说什么,脸上带着笑。陈况没有笑,但她侧着头看林清,步幅放得很慢配合着林清的节奏。她们走近的时候他看见林清伸手抓了一下陈况的手指,陈况没有抽开,就让林清握着,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的手,又抬起眼来看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很自然的、像是流淌了很久的亲昵,像河床里水自己在走。
      谢廖沙捏了捏手里的保鲜盒。
      林清先看见了他。"谢廖沙?你怎么在这儿?"
      他把两个保鲜盒递过去,一盒给林清,一盒给陈况。"苹果,切好的。早上切的。"
      林清接了过去,低头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说"谢谢"。
      陈况也接了过去,她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在林清说完"谢谢"之后,她跟着说了一句非常客气的"谢谢",把保鲜盒放进了帆布袋里。两个人一起转身走了。
      谢廖沙站在原地没有动。白金色头发被风吹着,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挽着手走远的背影,手里还残留着那两个保鲜盒从他指尖被接走时的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放进了口袋里。
      在走回公寓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在俄罗斯,挽着臂弯走路、牵手、看对方的时候那种专注又带着柔和的眼神,几乎已经可以等同于在宣示"我们是情侣"。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没有翻书,没有写东西,就那么坐着。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觉得圣彼得堡的冬天好像比昨天更冷了一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半拉着,能看到两个人影在里面走动,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走回来坐下的时候他拿起了手机,翻到林清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发出去。
      如果他继续追下去,会不会变成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谢廖沙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凉水贴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股凉意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他靠在料理台边沿,拿着水杯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换了件外套出了门。
      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超市的蔬菜区前面了,手里拿了一袋小黄瓜,在保鲜灯下面水灵灵的,每一根都饱满挺直。他低头看着那袋黄瓜的时候忽然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自己心里那层犹豫和顾虑一起吐掉了。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我一定要追她。就算她和林清真的是一对,那又怎么样?林清能做的他也未必不能做,林清会切菜、会炖汤、会在她看书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不吵她,这些他也能学。林清在她心里已经有了位置,那他就在她心里给自己挖一个位置出来,挖得深一些、稳一些,说不定哪一天她就看见他了。
      就算退一万步,他站在超市的白炽灯下把那袋黄瓜握紧了一些,又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又怎么样?她那么好,凭什么不能同时有一个男朋友和一个女朋友了?能当小三那也是凭本事挣来的,他不偷不抢,就是好好对她、一直对她好,谁能说他错了?
      他把那袋黄瓜放进了购物篮里,转身又去买了一袋圣女果和一颗西兰花。结账的时候他表情平静,腰背挺直,白金色头发在灯光下带着一种柔和的亮。
      第二天陈况在楼门口又碰见了他。他从背包里拿出两个保鲜盒,这次里面装的是一盒黄瓜条和一盒圣女果,都是洗好切好的。林清接了一个说了"谢谢",陈况接了另一个,也说了"谢谢"。
      她接过去之后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黄瓜条切得均匀,每一根长度相近,边角整齐。她拿起一根放进嘴里嚼着,脆的,水润的,新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她嚼完之后把盖子盖好放进了帆布袋里,又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转身走向她们住的那栋楼。
      谢廖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把手收回了口袋里。
      陈况回到客厅坐下来之后,把那盒黄瓜条放在桌角,翻开了书。她看了两行字,目光就移到了那盒黄瓜条上,又移回了书页上。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这个俄国佬是认真的。他切苹果切得那么细,码得那么整齐,他记得上次说"黄瓜脆的",今天他就带了黄瓜条。他是真的在追林清。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重新确认了一遍,把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了厨房的方向。隔着一道墙和半个客厅,林清正在里面哼着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均匀而持续。
      陈况听着那个声音又低下头看书,但她还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想起了班里的娜塔莉亚。那个俄罗斯女生从前也是和另一个女孩一起合租的,两个人住在一栋旧公寓里,一起买菜一起做饭。后来娜塔莉亚谈恋爱了,就直接搬走了,搬去和男朋友同居,走得很快,像是那个室友和那段生活都只是临时停留的驿站。她走的那天陈况在走廊里遇见了她的室友,那个女孩站在空了一半的房间里,手里握着一把多余的钥匙,站了很久。
      陈况把书合上了。如果林清也被追走了呢?如果有一天林清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站在她面前说——陈况,我要搬去和谢廖沙一起住了,以后不能给你做饭了,怕他吃醋——那她怎么办?她一个人回到那个只有暖气片咕噜响的房间里,冰箱里重新摆满黑面包、白水煮蛋、咸肉肠和生胡萝卜,每天坐在窗台上嚼着酸得咽不下去的黑面包,看着窗外的雪一层一层地落,像去年冬天一样。
      她猛地合上了书。沉闷的声响在客厅里回荡了好一会儿。她穿过走廊走近厨房的时候林清正哼着歌切菜,陈况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径直走了进去,伸手从林清手里接过了菜刀。
      "我来切。"她说。
      林清愣了一下,然后松了手。"你今天怎么忽然——"
      "想切。"
      陈况低头开始切土豆。她切得比之前认真,每一片都尽量切得均匀,切完之后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林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调酱汁了,什么也没有问。
      陈况切完土豆之后又开始剥蒜、洗葱、把案板上的边角料收进碗里。她做这些的时候速度很快,像是在用行动来驱散脑子里的那些画面。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况坐在桌边,看着林清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来,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碗碟和筷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林清。"
      "嗯?"
      "你以后——"她端着碗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含混地顿了顿,"你以后要是谈恋爱了,会搬走吗?"
      林清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抬眼看了陈况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
      "不搬。我住这儿挺好的。"
      "哦。"
      陈况低头继续吃饭了,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林清坐在对面看着她的发顶,短发的发梢在灯下泛着深色的柔光,她把那道目光收回来继续吃饭了,也没有再追问。
      那之后的一周里,陈况对林清更好了。她早晨起来把林清的杯子提前洗好放在桌上;去超市的时候会多买几样林清说过"这个挺好吃"的东西;林清画到半夜从画室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总是亮着的,陈况坐在沙发上看书,手边放着一杯温水,没有动过。
      林清有一次端着那杯水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回房间了。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在第二天傍晚切菜的时候多切了一小碟凉拌黄瓜放在了陈况的位置前面。陈况看见了,坐下来把那碟黄瓜吃完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什么。
      而与此同时,谢廖沙也在做自己的事。他切的东西从苹果换到黄瓜,从黄瓜换到圣女果,从圣女果换到梨。他学会了用一把好刀,学会了控制每一片的厚度。
      他在自己的公寓里尝试做饭,第一次做的是番茄炒蛋。蛋液下锅的时候油温太热了,鸡蛋瞬间焦了一大片,边缘发黑发硬。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盘卖相不佳的番茄炒蛋,拿叉子戳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焦苦的,带着一股油腥味。他把那盘菜放在桌上,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了,吃的时候表情严肃,像在完成一项自己布置给自己的作业。
      第二次他把火关小了一些,鸡蛋炒得嫩了,但番茄放得太多,汤汁稀得像水。他吃完了。
      第三次他放对了比例,但盐放少了,吃着寡淡。他吃完了。
      第四次他做出来的番茄炒蛋终于可以称得上"还行"。他把那一盒菜装进保鲜盒里,在盒子上面贴了一张纸条,写了一句"还行",第二天带到了图书馆门口等着。
      那天陈况接过去的时候打开了盖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又夹了一筷子,嚼完之后把盖子盖好放进了帆布袋里。
      "很好吃。"她说,把那张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了盒子上。
      谢廖沙站在原地看着她放好保鲜盒,开口问了一句:"咸淡怎么样?"
      "刚好。"
      "那下次还带。"
      "行。"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把她说的"刚好"在心里放了一会儿,像是把一件收好了又拿出来再看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公寓。
      那天晚上他又进了厨房,这次他从手机里找了一个土豆炖牛肉的教程,站在灶台前面把视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开始动工。
      牛肉切块的时候他切的大小不太均匀,但他没有停下来重新切,继续把每一块都放进了锅里。焯水、撇沫、换锅、倒油、放洋葱和胡萝卜、加酱油和糖、倒水没过所有食材——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汤汁慢慢翻滚起来,白金色的头发被热气熏得微微贴在额头上,他伸手拨了一下。锅盖盖上去之后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坐在客厅里等着,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去厨房看一眼,揭开锅盖用叉子戳一下牛肉确认它炖烂了没。他炖了四十分钟,盛出来的时候牛肉已经软了,汤汁收得刚好。他尝了一口,觉得还行,又尝了一口,把那锅土豆炖牛肉分成了两份,一份装进保鲜盒放进了冰箱,一份自己坐在桌前吃掉了。
      那天晚上他站在窗边抽了一根烟,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妈妈说"你那边怎么样",他说"今天做的番茄炒蛋她吃了,说很好吃"。
      他妈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吃了?"
      "吃了。"
      "你做的?"
      "是的。"
      "那你好好做。"
      "嗯。"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窗边把烟抽完了,看着对面四楼的灯光,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第三周的时候陈况的思想发生了一个转折。那天她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那盒谢廖沙送来的土豆炖牛肉。牛肉炖得入味,土豆绵软,汤汁浓稠,配着米饭刚好。
      她嚼着牛肉的时候在心里把这三周的事情复盘了一遍。
      他从一开始连苹果片都切得厚薄不匀,到如今已经可以端出一份像样的土豆炖牛肉,中间烧坏了几个锅、切了多少次手、失败了多少次,她大概能猜到。
      他每天早上起来切水果,站在风里等着,手冻红了也要继续送。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值得她认可。
      陈况把最后一块牛肉吃完之后盖上盒子,想了一件事。陈况想,如果他真的在追林清,那她可以帮他们。她可以对林清好,也可以对谢廖沙好。这样以后就算他们在一起了、结婚了,她也是帮过忙的人,他们不会把她丢下。她会是他们家的好朋友,就像电视剧里那种住在朋友楼下的老朋友,周末带着自己做的菜去敲他们的门,坐在他们家的餐桌旁边吃饭聊天,像家人一样。
      她在心里把那幅画面铺开了——一张圆桌,三副碗筷,锅里的汤冒着热气,窗台上的绿萝在暖气片的烘烤下舒展着叶子,她坐在桌边夹菜,对面坐着谢廖沙和林清,谁都没有要把她赶走的意思。
      她把那幅画面收好了,站起来走出了图书馆。
      那天傍晚她去了一趟超市。她在烟柜前面停下来,看着那一排不同牌子的烟盒,拿起了一盒她见过谢廖沙抽的牌子,又拿了一瓶中等价位的伏特加。
      她记得他说过他是西伯利亚人,那边的人好像都爱喝这个。
      她把两样东西放进了购物篮里,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一眼,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轻人买了一盒烟和一瓶酒,付了现金,没有要袋子,直接放进了帆布袋里。
      第二天下午她在楼下碰见他的时候,他拿出两个保鲜盒递过来。她接了,然后从帆布袋里把那盒烟和那瓶酒拿了出来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他低头看着那盒烟和那瓶酒,烟盒上的透明膜完好无损,酒瓶的瓶身干净反光。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凉的和凉的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
      "你——"
      "记得你抽这个牌子。记得你说过你是西伯利亚人。"她把视线移开了,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太多解释的事,"你拿着。"
      他握着那盒烟和那瓶酒,低头看着它们。"谢谢。"
      "不用谢。"她把视线从瓶身上收回来看了他一眼,"你下次别老在风里站着抽,手套戴着。"
      她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样东西,小心地把它们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里,烟盒贴着胸口,酒瓶靠在侧袋里。
      那天晚上他把烟和酒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看了半天,没忍住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配文:"她送我的。她记得我抽什么烟,记得我来自西伯利亚。"
      米哈伊尔回得最快:"太好了哥!恭喜你!看来我马上要有嫂子了!"
      他爸爸回了一个大拇指,他妈妈回了一句:"她记得你的喜好,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你要对她好。"
      谢廖沙低头看着那几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在那两样东西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把回复一条一条认真看了,嘴角压着但压不住。他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我会继续加油的。"
      第四周的一个傍晚,谢廖沙带着食材上门了。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装着牛肉和土豆,一袋装着番茄和鸡蛋。林清开的门,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这是——"
      "今天我来帮忙做饭。"他说。
      林清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翻书的陈况,然后侧身让他进来了。他走进厨房的时候先是站在灶台前面环顾了一圈,把调料的位置认了一遍,然后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
      陈况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的动静,从书页后面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他正低头切牛肉,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白金色头发被灯光镀了一层暖色的边,看起来很专注,像是已经在这间厨房里做过很多次饭了。
      她把视线收回了书上,又抬起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那天的晚饭是谢廖沙和林清一起做的。谢廖沙站在灶台前面炒菜,林清在旁边炖汤,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的料理台上摆着切好的配菜和调料。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那里刚刚好,转身的时候肩膀偶尔会擦过,但都不影响各自手上的动作。陈况坐在客厅里剥蒜,剥完了端进厨房放在料理台上,又退了出去。她退到门口的时候站了一下,看着里面两个人各做各事的身影,在油烟和灯光里交叠在一起,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客厅。
      吃饭的时候谢廖沙坐在桌边,面前摆着自己做的番茄炒蛋和土豆炖牛肉。林清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说"汤的味道刚好"。谢廖沙说"土豆炖牛肉炖了一个小时",林清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点了点头说"烂了,刚好"。陈况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没有说话,但她又夹了一筷子,吃完了之后把那盘菜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那之后谢廖沙开始越来越频繁地上门做饭了。有时候一周来两次,有时候三次。他每次来都会带食材,进了厨房之后会先把围裙系上,然后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
      林清有时候会在厨房里跟他一起做,有时候在客厅里画画,留他一个人在灶台前面忙活。但不管林清在不在,陈况剥完蒜、洗好葱、切完配菜之后都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她看着他翻炒时手腕的力度、关火的时机、出锅之前尝咸淡时微微低头凑近锅沿的动作,把那些画面收进眼睛里,转身走回客厅继续翻书。
      第五周的某个傍晚,陈况在楼下碰见谢廖沙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递了过去。黑色的,厚实的,标签已经撕掉了。
      他低头看着那双手套,没有立刻接:"给我的?"
      "你总是忘记戴手套。"她把那双手套往前送了送,"手都快冻坏了。照顾好自己。"
      他接过去了,慢慢把手套戴上。尺寸正好,指腹顶到顶端,内衬贴着手背的皮肤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暖。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看着她:"谢谢,陈况。"
      她对上他的视线。他的虎牙在路灯下亮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完整而坦白,像是把自己心里那层收着的东西摊开了一角让她看见。
      她看了他两秒才把视线移开:"不用谢。"
      她转身走进了楼道,但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天晚上谢廖沙回到公寓之后站在窗边,手里还戴着那双手套。他低头看着掌心毛线的纹理,把"照顾好自己"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摘下手套放在桌上,重新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
      这次米哈伊尔没有回复,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他接起来的时候听见背景里还有他父母的声音,他妈妈在说"开免提",他爸爸在问"她送了什么"。米哈伊尔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来:"哥!她送你手套了?"
      "送了。"
      "她为什么送你手套?"
      "她说我手冻了。"
      米哈伊尔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哦——",谢廖沙听见他爸爸在背景里笑了一下,他妈妈也在笑。他握着电话站在窗边,看着对面四楼亮着的灯光,白金色头发被暖气管烘得蓬松起来。"她上次还送了烟和伏特加。"
      "哥,"米哈伊尔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她就是对你有意思。"
      谢廖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但愿吧",声音低低的但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第六周的时候,林清开始频繁出门了。她会在手机响了之后低头看一眼屏幕,嘴角带着一道弧,然后走进房间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头发重新梳过,有时候会换一件外套。
      陈况注意到了,有一次林清出门之前她在客厅里问了一句"去哪",林清说"跟朋友吃饭",陈况说"哦"然后低头继续翻书。书页翻过去之后她抬眼看了一下林清关上的门,站了两秒,把书合上了。
      那天傍晚林清回来的时候哼着歌,手里没有拿东西,但嘴角的弧一直没有落下去。她换鞋的时候陈况从书页后面抬了一下头,看着林清弯腰解开鞋带的动作。"你今天高兴?"
      "嗯。高兴。"林清直起身来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更亮更满,"今天跟朋友去了一个画展。"
      "朋友?"
      "嗯。"
      陈况把书合上靠在沙发里,看着林清走进房间的背影,听着她关门之后在房间里哼起的调子。那调子她不熟悉,旋律更绵长一些,尾音上翘,像是欧洲那边的歌。她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才慢慢重新把书翻开。她发现自己又看不进去了。
      谢廖沙也在那一周注意到了一些东西。他有一次在教学楼走廊里看见林清和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卷发男生站在一起说话,男生低着头在翻一本建筑学的大开本,指着某一页在给她看,林清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谢廖沙站在走廊转角没有走过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他站在楼下等陈况的时候,她走出来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她走近了,他抬起头来把保鲜盒递过去。"今天梨。"
      她接过去放进了帆布袋里,然后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你在——还在送东西?"
      "嗯。"
      她看着他,像是在想下一句说什么。她把视线移开了,落在自己帆布袋的带子上。
      "你——"她又停了一下,改了口,"今天梨甜吗?"
      "我挑过了,应该甜。"
      "那就行。"
      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又转回去了。
      谢廖沙站在原地,把那个没说完的"你"字在心里接上了几种不同的结尾。
      同一天晚上陈况站在窗台上抽完了一根烟。她把烟头摁灭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现在告诉他他没有追到林清,或者他不想追了,她该怎么办?
      她站在窗台上,把那个念头推开了。
      第二天她开始学着做饭。第一道是烤土豆,她站在灶台前面把土豆洗干净削皮切块,放在烤盘上进烤箱。二十分钟之后她打开烤箱门的时候里面传出来一股焦糊味,边缘的土豆块已经黑了。她把烤盘拿出来,把没焦的几块挑进碗里。
      第二天她又试了一次,这次调低了温度,时间缩短了五分钟,出炉的时候边缘金黄色的,她拿叉子戳了一下,里面是绵软的。她把那几块烤土豆装进保鲜盒里,在楼下碰见谢廖沙的时候递了过去。
      "第一次成功的。边角有一点焦,但是能吃。"
      他低头看着那盒烤土豆,拿起来的时候盒底还是温的。他打开盖子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嚼完之后看着她:"好吃。"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在敷衍。但他低头又拿起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吃第二块的时候表情认真,像在品一道很正式的东西。
      陈况把视线移开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我明天再做。"
      谢廖沙把那盒烤土豆带回去之后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吃掉。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看着那盒土豆块,边角确实焦了一小块,但绝大部分金黄色的,码得很整齐。
      他伸手碰了一下盒沿,又收回了手。
      那天晚上他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他妈妈问"你那边怎么样",他说"她今天给我烤了土豆"。他妈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说"她给你烤土豆了?"
      他说"嗯,她第一次做,边角有一点焦,但是很好吃。"
      他妈妈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笑意:"谢廖沙,她对你挺好的。"
      他说:"嗯。"把那盒烤土豆的照片也存进了手机里。
      那天晚上他站在窗边抽了一根烟。对面四楼的灯亮着,窗帘半拉着。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扇窗户,抽烟的间隙里对着烟雾散开的窗玻璃说了一句:"她真的很好。"
      第八周的一个下午,林清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满天星,用牛皮纸裹着,花枝剪得整齐。她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换鞋的时候鞋跟磕在地板上响了一声。陈况从书页后面抬了一下头,看见了那束花,也看见了林清脸上的表情——那是她从来没有在林清脸上见过的,一种满的、亮的、像什么东西终于被确认了之后的光。
      她放下书站了起来。
      "陈况!宝宝!"
      林清走过来的时候那束花还攥在手里,花枝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间轻轻颤动着,"我谈恋爱了。他叫安德烈,意大利人,建筑系的,半个月前在画展上认识的——他今天在社团外面跟我表白了,捧着花,当着好多人——我,我之前一直没有说因为我不能确认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但是今天我确定了!就是他!我爱他!他爱我!我们会在一起!"
      陈况看着她。林清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眼圈有一点红,嘴角的弧从进门开始就没有落下去过。
      陈况站在那里听着她说完,开口说了一句:"恭喜你。林清宝宝。"
      "我真的好高兴——"
      "但是——"陈况看着她,"他如果对你不好,你要告诉我。我会保护你。"
      "嗯嗯嗯我知道我知道——"林清把那束花放进桌上的玻璃瓶里,加了水,剪了根,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他不会的,他是个很好的人。"
      陈况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林清转过去理花枝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陈况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房间。她把门关上的时候动作很轻,门锁合拢的声响被暖气片的咕噜声盖住了。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握着书页的边沿按了很久,松开的时候指节上留着被纸张压过的一道白痕。她慢慢地握紧了拳又松开,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路灯亮着,街道上没有人。
      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想起了谢廖沙。他今天看到她了吗?他今天在社团里,他应该也看到了。陈况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被什么压住了,他追了两个月,每天切水果、学做饭、站在风里等她、戴着那双手套站在路灯下面被冻红鼻尖——他明天还会来吗?
      她摸出手机,点开谢廖沙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在吗?可以聊一聊吗?"她按了发送。
      那边的回复一如既往地快:"在。可以。"
      他们在楼下拐角那家咖啡馆里见了面。陈况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有喝,白金色头发被头顶的灯光照成暖色。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的时候他抬起了头,嘴角有一道弧,但没有开口。她也坐了一会儿没有开口。
      两个人在安静里坐了几十秒,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是一首很慢的俄语歌,旋律低缓地从音响里流出来,像一条在冬天里勉强流动的河。
      最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两个声音在桌面中间撞了一下,各自停住了。陈况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跟她想象中不一样——太稳了,太松了,不像是刚经历过失恋的人该有的样子。他也在看着她,像是也在确认什么。
      "你——不难过吗?"陈况问。
      "不难过。你呢?"他反问。
      "我也不难过。"她说完之后自己皱了一下眉。不对。这个回答不对。她不应该不难过。她应该为林清高兴,但谢廖沙——她看着对面那个人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平静得像一扇关好的门。他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看着她的眼睛。
      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那一刻,陈况觉得自己和谢廖沙终于站在了同一个频道上。她看着他的脸,他看着她,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他们之间一直有一道没有对齐的线,而现在那道线被他们同时看见了。
      陈况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响,她没有去扶它。她转身就走,走出了咖啡馆的门,走进了外面正在落下来的夜色里。她走得很快,快到像是要追上一个正在远去的念头。
      谢廖沙没有去追。他坐在原地看着她走出门口,低头拿起了手机。他点开林清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陈况的心情还好吗?你谈恋爱之后,她有难过吗?"
      陈况几乎是跑着回到公寓的。她推开门的时候林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束满天星在理花枝,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她看见陈况站在玄关,外套没有脱,呼吸比平时快,表情是她在陈况脸上很少看见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被翻过来了。
      林清把花放下了:"怎么了?"
      "谢廖沙。"陈况站在原地,声音压着但压不平,"林清,谢廖沙不对劲。他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明明他——他坚持了两个月了,你谈恋爱了——他看起来完全不难过。"
      林清看着她。她看着陈况站在玄关的样子,她外套的拉链没有拉开,帆布袋还挎在肩上,手指攥着袋子的带子,指节泛白。
      林清张了张嘴,但就在她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谢廖沙发来的消息。
      她读完那行字之后抬起头来,目光在陈况脸上停了两秒,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视线在两条消息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林清慢慢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带着一种缓和的重量,像是想通了一件事之后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
      "你明天中午早点回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像在安排一件她已经想好的事,"吃火锅。我把安德烈和谢廖沙都喊来。"
      "啊?"
      "陈况。"林清看着她,"我觉得我们几个之间有什么误会。我们需要当面说清楚。"
      陈况站在玄关,看着林清站在客厅灯光里的样子。她把帆布袋从肩上卸下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说了一句:"好的。"
      门关上了。暖气片还在咕噜响着,窗外的雪还在落。林清站在客厅里拿起手机,点开谢廖沙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一点,过来吃火锅。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当面说清楚。"
      然后她又给安德烈发了一条:"明天中午一点,来我家吃饭。有事情需要当面聊。"
      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那束满天星前面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一朵微微垂头的花枝扶正了。
      她做完这些之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被打开了,水流的声音持续而均匀,窗外路灯下面已经没有人了。
      雪还在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苹果,黄瓜,烤土豆与伏特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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