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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坠落 他相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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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学校开学了。
银州一中经历了一个暑假的安静后,再度被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年轻人们填满。那些十几岁的孩子从走廊上经过,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成绩、学习、篮球、考试和宿舍,看起来和过去没有任何不同。
九月的银州还带着夏天的暑热,办公室里的吊扇一旦打开就让人不想把它关上,带着温度的风从头顶刮过全身,吹起纸页的边角,带起一阵细碎的哗哗声。
九月十九日上午十点十八分,电话铃响了起来,急促地打破了室内之前的安静。正好站在附近的温燃顺手接起了电话,没几秒表情就严肃了下来。
挂断电话后他对着王可说:"叫上老宋,银州一中出事了。一个学生从六楼掉下来,当场死亡,家长认为有蹊跷,咱们快点去。"
路过江里时温燃停了半秒,那半秒里他把过去一个月里江里的表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遍——江里坐在窗边不说话的样子、他躲开他的手时肩膀缩回去的样子、他说“没事”的时候语气里那层薄薄的壳——半秒后,温燃伸手拍了拍江里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不容质疑的信赖:"走,银州一中。"
江里站起来时依旧安静,捏着笔记本的指节上还带着这段时间里被自己无意识咬出的血痕,但他的脚步是稳的,方向是明确的。
警车驶入学校时引起了学生们一阵短促而激烈的议论。警戒线外站着几个派出所的警察,他们一边拦着试图往里挤的学生,一边同情绪激动的家属解释着什么。一个戴银框眼镜的男人站在一边,帮着他们把往里挤的学生赶回警戒线外。
宋闻下车时,他身上的白大褂已经说明了他的身份。警戒线外和楼上走廊里的学生们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呼,那声音里有恐惧,有紧张,却也有人在激动。宋闻没理会那些孩子在说什么,径自走过去蹲在尸体边,开始做初步尸检。
死者是个男孩,穿着蓝白色的夏季校服,蜷缩在教学楼底下的水泥地上,像是从高处坠落的过程中身体自己做出了一种保护性的收缩。他的运动鞋有一只脱落了,在距离他身体大约三米远的地方歪着,鞋带松散地搭在地面上。
王可也已经下了车,手里攥着笔记本和笔,她的目光在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躯体上停了一下,就转身快步走向了教学楼的方向,步子快而稳,鞋底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短促的脆响。
温燃带着江里去了死者所在的班级,高二三班。他先问的是死者的班主任李红,李红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宽松的丝质衬衫,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手里还捏着一会儿上课要用的课本和教案,纸边被攥得卷翘了起来,提起死者时她的声音还带着明显的颤抖:"这孩子……他叫李运,十六岁。平时在班里,成绩算中游吧,不好不坏,但是以后肯定能拿到毕业证。昨天他还正常上课,交作业,没想到今天就……"
温燃一边飞快在本子上记录李红说的话,一边问她:"李运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表现吗?"
李红拧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如果一定要说的话……这次开学以后他比上学期话少了很多,上学期这孩子是班里话最多的那个,有时候一节课我能逮住他讲小话四五回。但是暑假过后他很能说话了,人安静了很多。我也问过他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每次问他都跟我说,没事,没事。我想着,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数都这样,有啥事不爱跟大人说,宁愿自己憋着。我就没管了。没想到……"李红叹了口气,表情看起来是真诚地在为李运感到遗憾。
温燃点了点头:"他平时和谁关系比较好?"
这次李红回答得毫不犹豫:"张钢。他俩是同桌,课间总是一起接水,一起打球,一起去食堂,课上还总是一起说小话,被我逮了不知道多少回了。窝一开始还想着要不要把他俩分开,但是他俩都不愿意,最后我也就那么算了,反正他俩成绩也没下滑,我也不想当恶人。"
温燃点了点头:"那麻烦你让张钢来一下,好吗?我需要问他几个问题。"
张钢看起来比李运还要高一些,剪着平头,皮肤黝黑,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走进门的时候显得局促不安,只敢把半个屁股落在椅子上。
温燃把声音放得平缓了一些:"你和李运关系很好?"
张钢点了点头,目光闪躲,不敢直视温燃的眼睛:"我们……我俩是好哥们儿,住一个宿舍,平时经常一块打球。他篮球打得好,投篮准。"
篮球二字打开了张钢的话匣子,不需要温燃问,他就已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他知道的全说出来了:"暑假那会儿我见过李运好几回,有时候是我俩约着去打球,有时候是去吃饭。他爸妈忙的时候经常顾不上他,就给他钱让他自己解决,他每次都跟我说,走,哥请你吃好的去。那时候他看起来真的一点不对劲都没有,笑的时候看起来就特别高兴。开学以后他突然就不说话了,我以前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让我的话掉地上,我说啥他都能接上,但是开学以后我跟他说话他就不理我了,我还问他说,你是不是喜欢谁所以见色忘友了?他说,放屁,没有的事。我问他,那你为啥不跟我说话了?他就说,我现在在想一些事,等我想通了我就跟你说话了。我说行,你赶紧想。结果他还没想几天就这样了……"
张钢说着,没忍住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那段时间到底在想什么。"
等他情绪平复下来了,温燃才继续问:"李运有和谁闹过矛盾吗?"
这一次,张钢沉默了半分钟,才很轻地摇了摇头:"他这人……就是嘴快,但是他心眼不坏的。没有。"
顿了两秒,仿佛是在增强说服力一般,张钢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比第一次笃定了不少:"没有。"
张钢离开前看了温燃一眼,语气里带着迟疑:"警察叔叔,李运他……是自己掉下来的吗?"
温燃回答得四平八稳,仿佛已经习惯了被叫叔叔,已经懒得告诉对方自己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岁:"我们会调查。"
宋闻走进来时声音不高:""初步没有看到明显他杀痕迹——没有挣扎伤,没有防御伤,指甲缝里没有皮屑或者纤维。坠落的姿势也符合自由落体的特征,没有外力推搡后身体失衡的那种偏转角度。准确结论要等解剖,但就目前来看,像是意外失足——或者自己跳的。"
王可也走了进来:"根据录像来看,他是一个人上的天台。我调阅了事发前四十八小时的录像快速看了一遍,没有人提前上去等着他。监控只能拍到门的位置,天台本身没有覆盖。但从画面上能看出来的部分是清晰的——没有第二个人使用那扇门。"
温燃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把目光移向了江里:"你觉得呢?"
江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他自己也不能太确定的迟疑:"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没有证据支持他杀的推测。监控没有拍到别人上去,尸检没有发现外力损伤。如果要按照现有证据得出结论,只能往意外或者自己跳的方向走。"
回去的时候是宋闻开的车,王可坐在副驾驶上,笔记本翻开着,她正在看今天自己记录下的一些信息。江里坐在副驾驶后排的位置上,把自己的笔记本抱在怀里,目光落在身前的座椅背上,目光空洞失焦,像在思考什么。温燃坐在驾驶座后排的位置上,双手环在胸前,眉头微微皱着,在心里复盘今天案件的细节。
车厢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五分钟后,宋闻突然开口了:"那孩子才十六岁。"
温燃把眼皮抬了起来:"挺年轻的。"
王可把笔记本合上了:"现在的孩子好像都很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但是弦绷久了还容易断呢,何况是人。事情压在心里太久了,会憋出大毛病的。"
宋闻叹了口气:"怕就怕有的孩子是被逼着把事情憋起来的,我以前见过,一个孩子考了高分,兴高采烈的拿着奖状回家给爸妈看,结果爸妈那天正好吵架了,情绪不好,拿孩子撒气,把孩子奖状给撕了。当天晚上那孩子就从屋里翻出来瓶百草枯喝了,她爸妈那时候才知道后悔,但是晚了。那孩子的遗书上写着,早知道我就不和你们说了,你们不值得我说。"
车厢里又沉默了一会儿。
王可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比平常低了许多:"他们需要的可能只是有人能问他们一句,你还好吗。他们需要的是被看见,被关心,而不是被要求,被希望。"
宋闻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接话:"问肯定要比不问好。哪怕孩子不回答,他们也知道有人问了,有人注意到他们了。有时候那扇门不需要被推开,只需要有人敲过,他们就能知道自己没有被忘记。不过有时候大人太忙了,问了一句'你怎么了',孩子说'没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有的大人懒得仔细问。"
这句话落在车厢里时,江里的身体猛然抖了一下,怀里的笔记本落在了车厢的地毯上。他没有去捡,而是把手指塞进了嘴里,习惯性地开始啃咬。那些血痂再度被他咬破了,渗出细密的血丝。
温燃被笔记本落地的声音吸引转头看向江里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的眉头猛然皱得更紧了,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重复了几次后还是没忍住,伸出去握住了江里的手腕。
那截手腕是细瘦的,颤抖的,被温燃抓住时江里下意识挣了一下,却又很快不动了。
在确认江里没有像过去一个月里那样抗拒自己的靠近后,温燃一点点把江里的手指从他的嘴里拽了出来,力道不算太大,但传递的态度却是坚决的——不要咬了。你已经把自己咬伤了。
江里的手指在温燃的掌心里抽搐抖动,他的目光顺着自己的手臂一路滑到两个人叠放着的手上,停在那里不动了。
他看着温燃的手握着自己的手腕,眼神在某一瞬间忽然变了,那看起来不像江里,倒像是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赌徒,在面对牌桌预备孤注一掷地投下自己最后筹码时才会有的眼神。
温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握着江里的手腕,让自己的手带着那截手腕,一起落在后排的座椅上。
车停在单位楼下的时候王可和宋闻先下了车。他们往楼上走的同时,温燃刚把车门打开一条缝,准备下车。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细到如果不仔细听,还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但那不是幻觉,江里确实开口了,声音不高,尾音带着点颤抖,像是一个行走在冰面上的人在小心翼翼地试探面前那块冰是否能够支撑起自己下一步的重量:"如果我……"
他咬了咬牙,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
温燃坐了回来,把车门又关上了,让自己和江里一起坐在密闭的车厢内,四周安静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江里的呼吸正在变得凌乱,像是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说的话会不会被接住,但温燃没有催促,他只是坐在江里身边,注视着江里的脸,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说。
过了几分钟,江里慢慢把脸抬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了温燃的脸上,神情专注又紧张,像是要把温燃接下来做出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落在两个人耳中时显得很远——不是音量的问题,是那些字好像要从江里的身体里穿过一个很窄的通道,只有压扁了揉碎了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一些事,你会不会因为那些事……讨厌我?"
温燃不明白江里为什么忽然会这么问,但是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做什么。他注视着江里的眼睛,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会。我不会讨厌你。"
江里的眼睛亮了一点点,像是有一盏小灯在深处被点亮了。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声音发紧,像一根被拧紧到极致的线,再拧一圈就会断,但他还是把它推了出来:"那你等一等。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我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说。等我想好了,我把那些事告诉你。你不能讨厌我。"
温燃对此的回应是伸出手,在江里的后脑勺上轻轻摸了一下——不重,像他以前做过很多次的那样,手掌贴着他的头发,从发梢缓缓滑到后颈上方,没有用力。
他的声音不高:"嗯。绝对不讨厌你。"
那个抚摸过后,江里的身体慢慢地平息了下来。他坐在那里,看起来不再像之前那么焦虑了,他整个人像是正在重新找回自己的骨骼与皮肤之间那种已经被他抛弃了很久的连接。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再蜷起来,那些血痕还留在指节上,在车厢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比刚才淡了一些。
他坐在那里,没有抬头,但也没有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