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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逃避 他太好了。 ...

  •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办公室里的风扇还在转着,风从头顶压下来,把桌面上那些纸页的边角吹得微微翻动。
      王可坐在桌前填一份表格,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张林丘蹲在柜子前面整理旧档案,把一摞文件从柜子里抽出来,又放回去。宋闻靠在窗台边沿,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杯沿在指间慢慢转着。江里坐在窗边,手里翻着那本黑色笔记本,像往常一样一张一张地翻着已经整理完的笔记。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到那页纸之间夹着一叠糖纸,厚厚一沓。
      橘子色的、菠萝色的、话梅色的,每一张都被抻平了叠好夹在纸页之间,边缘整齐地压在一起。
      他在那页纸前停住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正在翻笔记本。
      他的手指搭在那些糖纸的边缘,目光没有移动,但他的表情开始变了——从一开始的平静,慢慢地变成一种像是正在确认什么的神情。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温燃的方向。
      温燃正坐在自己桌前低头翻一份文件,日光灯的光落在他白色的T恤和露出的手臂上,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没有抬头。
      江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看着温燃低头的轮廓,看着他的手指在纸页边沿走动的方式,看着阳光在他肩膀上落下的那一小块形状。
      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江里浑身剧烈地抖了抖。
      他的目光猛地收了回去,落回笔记本上那叠糖纸上,又不像是真的在看那些糖纸。他的手指在糖纸边沿停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轻微地撞了一下。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把那叠糖纸连同整本笔记本一起合进了纸页之间,放在桌角不再动它。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翻卷宗的速度比平时慢很多,他的目光偶尔会抬起来看向温燃的方向,又在接触到他的轮廓之前移开,落在窗台或者墙壁上,像一个正在确认自己距离的人。
      下班的时候温燃像往常一样站起来拿了外套,偏过头对江里说:"走了,我带你回去。"
      江里正在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听到这句话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今天自己走。"
      说完这句话后他飞快地站了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绕过桌子,从温燃旁边的过道走向门口。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快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去看温燃的表情。
      他推开门,几乎是逃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温燃站在办公室门口。他手里拿着车钥匙,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听着江里比平时快了许多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第二天早上江里来的时候,眼下的青色比之前更明显了。那层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青,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痕迹,在他眼睑下方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半圆。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窗边坐下,而是站在自己桌前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已经合上的笔记本和旁边那支笔。
      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翻开笔记本,没有拿笔,没有翻桌上的卷宗,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面上,低着头。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固定的点上,但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呼吸比平时浅一些,肩膀的弧线微微向内收着,脊背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是身体自己做出的一种本能的保护性收拢。
      过了一会儿,温燃从走廊那头走了进来。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拎着外套,挂好之后在自己桌前站了一下,偏过头看向窗边的方向。
      他看见江里坐在那里,低着头,没有在翻东西。桌面看起来比平时空了许多,笔记本合着放在桌角,旁边放着昨天那颗没有被动过的橘子糖。
      温燃看见了那颗没有被拿起来的糖。
      他走过去,走到江里桌边,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橘子硬糖,放在他桌角那颗旁边,纸面贴合,糖纸微微反着光。他放下去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颗糖放在了江里手边的位置上。
      江里的目光落在那两颗糖上,他的手指本能地动了一下,像是要伸过去拿——他的手指已经抬起来了一小截,指腹微微蜷起,朝向那颗糖的方向——他让自己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地把手收回来,放回桌面上,没有碰那颗糖。他抬起眼看了温燃一下——那一眼很短,但他的目光里有一层明显的、没有来得及被收好的恐惧。
      温燃看见了那个表情,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怕语气重了会让他缩得更远:"……怎么了?"
      江里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张开了嘴,像是要把那句已经走到嘴边的话放出来:"我……"
      他顿住了。
      那半个字在他嘴唇边沿停了一下,他重新闭上了嘴。他的目光从温燃脸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上那两颗糖上,又拉扯着移开了,落在更远的位置。
      他的声音从那个低下去的角度传上来,很低很轻:"……没事。"
      温燃站在他桌边没有走。他等着,但江里的目光没有从那个更远的位置移回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着,指节泛白,像是正在用全部的力气来控制自己不动。
      他想起江里说"没事"的时候,那个词像是一层很薄的壳,底下压着什么他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放出来的东西。
      温燃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伸手在江里的后脑勺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往常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
      他的手指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江里的身体在温燃的手掌接触到他的那一刻剧烈地抖了一下。那一下不是普通的惊跳,是一种全身性的、从脊椎底部升上来的颤栗,让他整个人在椅子上晃了一下。他的手指开始抖了——先是右手,整只手都开始以一种不规律的频率颤动着,像是身体正在处理一个他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的刺激。
      江里抬起眼来,看向了温燃的方向——他的目光和刚才一样,那里面的东西,温燃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见。不是抗拒,不是厌倦,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后没能及时躲开的反应。
      那个让江里感到恐惧的,是温燃。
      温燃看着他抖动的肩膀,他意识到那阵颤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往前迈了半步,他的手掌在江里的后背上放了一下又拿开了,开口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有什么话你可以跟我说。不用怕。"
      江里的身体又抖了一下。他的牙齿不自觉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手指在桌面上蜷成了拳头,又强逼着一般慢慢松开了。
      温燃转身走回自己桌前的时候,江里的手抬了起来,伸向了温燃的方向——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但当那只手的主人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把手慢慢放下了。
      手指收回去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一个人正在把一件他想要但不敢要的东西放回它原来的位置上。
      从那天起,江里开始躲着温燃。早上的时候他会比温燃更早到办公室,坐在窗边把笔记本翻开,低着头,做出一副已经在工作的样子。温燃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落在纸页上不抬起来,但他翻页的动作会变慢,像是在等待那道目光从他肩膀上移开。
      温燃给他的糖被在桌角放了一整天,没有被动过。
      有时候江里会在下班的钟点站起来,在温燃拿起钥匙之前先走——不看他,也没有那句已经习惯了的"燃哥明天见"。
      他也不再去温燃家吃饭了。崔玉兰有一次给他打电话问他最近怎么不来了,他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着的闷:"对不起阿姨,我最近有点事。"
      有一天傍晚下班前温燃在单位门口等到了江里,江里站在路灯下面,温燃问他:"明天过来吃饭吗?我妈说炸油饼。"
      江里摇了摇头,声音不高:"……这几天有点忙。"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抬头看温燃,转身走向了马路,步子不快,但没有停。
      温燃试过几次,他想像以前那样去碰他——有一次他路过他桌边的时候伸手想去摸他的头,江里的身体本能地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像是要迎上那只手,但在接触到之前硬生生停了下来。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往旁边躲开了那只手,他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被两股相反的力量同时拉扯的痕迹。
      温燃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没有说什么,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了。
      他坐在桌前,看自己的手。
      江里的状态在继续往下走。他眼下的青色又变深了,那层颜色已经蔓延到眼睑下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把颜色往外推。他的工作速度明显变慢了,翻卷宗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在同一页上停很久,看完了那一行字之后不往下翻,就停在那里。有一次他在办公室里自己咬自己的指节,他的嘴唇压着自己的指关节,慢慢地收紧,直到那个位置的皮肤被压出一道泛白的凹陷,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他咬了很久才松开,指节上留下了一道不算浅的牙印。
      王可注意到,江里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又开始逼自己吃那些他不喜欢的东西了。有一天中午他在食堂里端了一碗面,里面有炸豆腐块。他没有挑出来,而是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的时候速度很慢,像是身体在抗拒什么而意识在拒绝接受那个信号——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咽喉在往下咽的时候有一个不自然的停顿。
      他夹起第二块的时候,动作和第一块一样。
      王可坐在不远处看着他夹起第三块炸豆腐,把那块东西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看着他把那碗面吃完,把空碗放回回收处。
      李队在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把江里叫去了办公室。李队坐在办公桌后面,江里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目光落在办公桌的边沿上。
      李队问他:"你最近怎么了?有什么事可以说。"
      江里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笃定:"……没事。"
      李队等了一会儿,江里没有再开口。
      李队看着他低下去的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行。你有事的时候再说。"
      江里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来,翻开面前那本卷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下,才继续往后翻。
      温燃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跟父母吃饭,崔玉兰问他:"安安最近怎么不来了?"
      他正在往碗里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放下筷子的时候声音不高:"……他最近有点忙。我也没太问。"
      温建国正在嚼一颗花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层化不开的疑惑:"燃燃……安安他是不是生咱们谁的气了?"
      温燃没有回答。他低头吃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开始想这段时间自己做的每一件事——他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事。但答案都是一致的,他想不到。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得过火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江里突然开始抗拒自己,明明之前江里已经那么信任他了,为什么突然从某天晚上开始就变了?
      他想不通。
      但他还是想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正在翻一本他以为自己已经读得很熟的书,试图找出自己可能漏掉的一页。
      温燃有时候会看见江里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飞快地移开。那种扫过的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温燃注意到了。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经过他所在的方向时会不自然地加速,像是一辆车在路过某个建筑时忽然踩了一脚油门。他不知道江里在看他的时候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还是在确认自己不会因为那道目光而改变方向。他只知道江里还在看,他在用那种被他自己压制住的速度和频率维持着自己与自己之间的平衡。他在靠近与远离之间拉开的距离,每一寸都绷得刚刚好,像是随时会断。
      王可后来在走廊里跟温燃说:"他不想说就不说。你等一下。过段时间他自己会好的。"
      温燃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风从外面涌进来,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正在变黄的梧桐树:"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像是正在把一句话反复确认过很多次之后才拿出来:"我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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