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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蹊跷 你们下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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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江里不再那么排斥温燃的接近了,他像是长久挣扎后终于接受了一个原本就摆在那里的事实,允许自己慢慢习惯有人在持续地对他好。新的橘子糖每天都会出现在江里的桌角,被他一颗一颗吃掉,糖纸收集起来,放在一个小盒子里。
一个周三的下午,江里第一次主动去了温燃家。他拎着从商店买的饼干和牛奶,站在门口敲门时动作轻得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被允许进入。
崔玉兰打开门时先看到了江里,她的眼睛猛然亮了:"安安来啦?快进来,阿姨今天蒸包子,你一会儿带几个回去。"
她说话的同时在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把江里往家里带。江里一开始还有些迟疑,直到坐在了餐桌边,他才好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阿姨,我之前……"
"人都有忙的时候嘛。"崔玉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这事儿到此为止了"的坚定:"来,尝尝阿姨蒸的包子,阿姨试着拿黄萝卜做的馅儿。"
温建国正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江里时眼睛也亮了亮:"安安来啦?坐坐,吃完陪叔下局棋。会下象棋吧?"
江里捧着包子的手顿了顿,回答时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会。"
那天温燃买醋回来时就看到温建国正坐在棋盘前满脸想不通的神情,对面的江里手中还捏着温建国那颗"帅"棋,看起来像是在反省自己是不是下得太狠了。崔玉兰站在侧边,一边吃包子一边看他们下棋,笑得差点儿站不住,循声扭头看过来时就看到温燃拎着醋瓶子满脸茫然地看着客厅里的景象。
温建国冲温燃招手:"燃燃过来!我下不过安安,你来试试,安安下棋太厉害了!"
于是当晚,温燃连输了四局,输到最后人甚至都开始恍惚了。
江里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阿姨”,声音不高,尾音落得比之前稳了一些。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崔玉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了一个饭盒:“安安,包子给你装了六个,你带回去明天热一下。”
她把饭盒递过来的时候,江里伸手接住了,掌心贴着饭盒底部那一小片被捂热的区域,他感觉到那层温度正缓慢地渗透进他的指腹,沿着他掌心的纹路向四周漫开。
进入九月下旬后,银州一中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有点黄了。枝桠黑黢黢地戳着灰白色的天空,风一吹就细碎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旧书。自从李运出事后,进出校门的人少了一些。放学的时候学生出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没有人再在校门口停下来聊天或者等人,偶尔有人在公告栏前面停一下脚步,也只是很快地扫一眼,又低着头走远了。
灵异传说最早是从学生中间开始传的。源头已经不太清楚了——也许是从宿舍楼里开始的,也许是在课间操的时候,某个班的学生围在一起说话的时候被人听见了。
反正在李运出事之后,学校里开始出现一种说法:那些死了的人,生前都做过一件事——欺负过别人。
开始只是零星的碎片。
有人说九一年从楼顶摔下去的那个孙乐,出事前一个多月,把同宿舍李鹏的衣服被褥全扔进了水池里。李鹏当时光着脚站在宿舍门口,看着自己的东西漂在水面上。孙乐站在旁边笑,笑了好一阵才走。
后来李鹏没再住宿舍了,转去了走读。他走了之后不到一个月,孙乐就从楼顶摔了下来。
没有人看到他怎么上去的,也没有人听到他喊过什么。他掉下来的时候面朝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旧纸板。
接着是九三年。赵芳芳是个女生,平时在班里不怎么说话,但跟她同宿舍的人说她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优越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吊着她,她只需要负责俯视别人就行。她对同宿舍的张晓霞做了很多事,或者说,她让其他几个人对张晓霞做了很多事。她带着全宿舍的人孤立张晓霞,把她的洗漱用品藏起来,在她睡觉的时候往她床上泼冷水。后来她剪掉了张晓霞的头发,张晓霞那天早上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头发只剩下参差不齐的一截,像被什么动物啃过的庄稼地。她低着头去上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整节课没有抬过头。
没过多久,张晓霞转学了。
又过了没多久,赵芳芳在一次校外活动中失足落水,尸体在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九四年的事传得更广一些。苗丽这个人当时在年级里挺有名的,个子高,嗓门大,有一回在操场上当着好几个班的人扇了郑青青好几个耳光。郑青青站在那儿没有躲,也没有捂脸,就那么站着让她扇。那天之后郑青青就没再出现过,听说是转学了,也有人说是退学了。
她走之后没多久,苗丽在教室里搬桌子的时候把一张桌子往郑青青原来的座位上挪了一下,结果那桌子倒下来砸在了她头上。那天没有人看到她是怎么倒下的,只是听到一声闷响,转头就看到苗丽躺在地上,血流了半张脸。
她没有抢救过来,死在了去医院的路上。学校里的人后来都说,那桌子本来放得好好的,怎么会倒呢?
九八年的事也被翻出来了。张雄伟是那种在走廊里走路的时候肩膀会先过人的人,他会在下课的时候用脚把低年级学生的书包踢到一边,在别人弯腰去捡的时候笑一声。
他曾经把一个叫张英豪的学生的书和笔记扔进了旱厕里,那是一个很偏僻的角落,他把它踹进坑里时动作很利落,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张英豪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完,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试图去捞起来。
张雄伟和别人不同,他被一块从高空坠落的砖头砸中了后脑勺,倒在地上之后,就没有再站起来。
两千年,李运。李运做的事比前面几个更隐蔽一些。
他没有动手打过任何人,他的方式是说话——连续一年的反复、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当回事,对同宿舍但不同班的郑子杰做了很多事。
他会在郑子杰睡着的时候用指甲刮铁床的栏杆,在半夜弄出细碎的声响;他会在郑子杰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说一句,喂,你的课桌怎么回事;他会在郑子杰手里拿着东西的时候从后面把他手里的东西碰掉,再用戏谑的语气轻飘飘说,哎呀,对不起。
这些事单独看的时候都不算什么大事,但它们像雨水一样落下来,每天的落点都不一样,但一直没有停过。郑子杰的成绩在那一年里持续下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薄膜裹住了。开学后他申请了换宿舍,搬走了。
之后没多久,李运从天台边缘滑落,掉在楼根下的水泥地面上。
六个死者,六起被判定为意外的死亡。死亡方式各不相同——坠楼、溺水、重物击打、桌板砸落、坠物——没有任何两起死因相同。学校档案里对每一件事的记载都很短,像一份被折叠了很多次才折进去的记录,只写了时间、地点和结论,没有多余的推测。但当这些事件被排列在一起时,它们之间的间隙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这些说法在学生之间流传了起来。从高二传到高一,从高一传到高三,从那栋宿舍楼传到隔壁那栋宿舍楼。课间的时候有人在走廊里压低声音交换那些年份和人名,晚自习结束后有人在操场上说起那些死者生前做过的事情。
有的人说着说着自己先安静下来了,像是在等什么。
还有一些人选择不去谈论这些事,但他们走路的时候会刻意绕开公告栏。
灵异传说从学生中间传到校外,在街坊邻居的闲聊里慢慢发酵了一段时间,终于落进了李运父母的耳朵里。
张红霞和李有军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是在菜市场,卖豆腐的老陈随口提了一句:"听说你们家孩子那个学校,这几年死了好几个了。"
李有军当时正在挑白菜,手停在半空,没有动。张红霞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布袋的提手,指节发白。
后来他们又听到了一些更具体的东西——有人提到了孙乐、赵芳芳、苗丽、张雄伟——那些名字在李运之前,那些死亡在李运之前。
他们回到家之后坐在那张旧饭桌前,李有军把听到的那些名字列在一张作业本的纸上,一个一行,六个名字排在纸面上,像六根被风吹歪了的蜡烛,在破旧作业本的横格线上排成一列。
他数了两遍,抬起头看了张红霞一眼。
张红霞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边沿被她攥出了一道深色的皱褶:"我们的孩子不是意外。那个学校有问题。"
第二天上午,李有军和张红霞来了公安局。他们坐在一楼的接待室里,李有军的手里攥着那张作业本纸,折了又打开,打开又折上。
王可接待的他们,坐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本子。
李有军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他讲得很慢,像是那些话他在来之前已经在心里整理了很多次:"我们听到了一些说法。关于李运,也关于别的孩子。一九九一年,一个叫孙乐的孩子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一九九三年,一个叫赵芳芳的女生,她是淹死的。一九九四年,苗丽被教室里的桌子砸中头,当场就不行了。一九九八年,张雄伟被上面掉下来的砖头砸中了后脑勺。然后就是我们李运——他今年从教学楼天台上掉下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推过去,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毛了,折痕处的纸面泛着发白的痕迹:"这些孩子——他们都是意外死的。但我们听说,他们在出事之前,都做过同样的事。"
王可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六个名字,六个年份,六个死因。她把纸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翻页,而是先抬头看了李有军一眼:"您说他们做过同样的事——是指什么?"
"他们都欺负过别人。孙乐把同宿舍的同学的衣服被褥扔进了水池;赵芳芳把同宿舍女生的头发剪了;苗丽在操场上扇了人好几个耳光;张雄伟把低年级学生的书扔进了旱厕。然后就是我们李运——他一直在欺负一个同宿舍的男孩子,他以为我们不知道,他以为那不是什么大事。"
张红霞的声音接上了,她坐在李有军旁边,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有人把这些事情串在了一起。他们说,那些死了的,都是欺负过别人的。他们的死……不是意外。"
王可没有说话。她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放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光从玻璃上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块浅淡的方格。
王可的笔在纸面上写了几行字,她合上本子,站了起来:"你们提供的这些信息我们会核查。李运的案子当时已经结案了,但如果有新的线索——"她停了一下:"我们会重新开展调查。"
走的时候,张红霞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不管你们查出来什么,我们就是想让他能有个说法。"
王可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她看着他们走出大门,那个男人的背影微微弯着,像是肩上一直压着什么东西。他旁边那个女人的步伐和他的步伐节奏不太一致,有时候快半步有时候慢半步,但始终没有分开。
王可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温燃正在桌边喝水。她走过去把那张纸放在他桌面上,纸页已经被折过好几次了,展开的时候边角翘着,那六个名字在最中心的位置排成了一列。
温燃低头看了那六个名字,看完了之后偏过头看了王可一眼:"这六个都在银州一中的档案里?"
王可点了点头:"都在。而且都是意外结案的。"
温燃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桌面上:"把卷宗调出来,全部看一遍。看看每一份结案结论之间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张林丘已经站起来了,他端着空杯子去接水的时候经过王可桌前,目光在纸页上停顿了一下又移开。他说:"如果这些死者在出事前确实都做过类似的事,那他们的死亡本身可能不是随机的。"
宋闻从窗台边转过身来,他端着已经凉了的茶,杯沿在他指间转了小半圈:"六起,跨度九年,死因各不相同。如果是同一个人做的,他在每一个案子里都用了不同的方式来确保那个结局看起来像意外。"
李队从走廊那头走进来,他已经听到了一些话,站在门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先把卷宗全部调出来。能查多少查多少。还不一定就是连环案——但以防万一,把所有细节都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