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烬》倚栏听海

8、第 8 章 举手之劳

　　龙华寺一夜无事，倒是坤宁宫不太平静。
　　门外宫人的传报让窦令仪生出一阵烦躁来。

　　她将手边香炉重重的砸到地上，朝着屋外怒斥道：“三天了！连一个人都找不到！”
　　“她是只手遮了天？从这帝京消失了？”
　　萧梧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去公主府！
　　这不明摆着挑衅吗？

　　她的怒火未消，脸上平添了一缕愠色，床帏之后，一双骨骼分明的手伸了出来，攀上了她的手腕。
　　“你生气的时候，更是别有一番风情呢。”
　　那双手将她拉了回去，一时间，坤宁宫内春色旖旎。

　　*
　　一早上，龙华寺来了不少客人。
　　王夫人急匆匆的来见了萧梧，见她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四周耳目众多，也不便久待，又细细叮嘱了萧梧两句，这才不舍得回了府。

　　萧梧慢悠悠的吃了一顿早饭，玄桧对她的爱好非常了解，一餐下来俱是她爱吃的。
　　正喝着人参汤，又来了一位客人。

　　向来稳重的宋文澜一把推开房门，满脸阴云密布。
　　萧梧看了他一眼，明知故问：“谁惹我们宋大人了？”

　　宋文澜将佩剑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放，质问道；“你去公主府了？”

　　没有喊殿下，萧梧熟悉他这性子，这是生气了。
　　这宋文澜哪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古板，像朝中那些老学究一般……
　　“是啊，我去我自己家不行啊？”

　　年少入仕，看惯风云的少卿大人被气的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昨天怎么跟我说的？”
　　萧梧心虚的咽下最后一口汤：“我忘了。”

　　“你！”宋文澜恨铁不成钢，伸出手想要指着萧梧，想了想又放下，“你说你，好端端的去偷什么东西？”

　　“我没偷出来。”萧梧也有点生气的说。

　　“是，东西没偷成，还被人看见了……”宋文澜咬着牙说。

　　说到这，萧梧更生气了，昨天要不是那个小毛贼添乱，哪能平生这么多事端……

　　“那你给我抓走把！”萧梧伸出纤细的胳膊，赌气的说道。

　　“你！”气的宋文澜猛地站了起来。

　　萧梧也站了起来，走到宋文澜身侧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在椅子上。

　　“大人，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吗。”
　　她左右转了转，露出了一丝笑意。

　　宋文澜知道这是殿下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他也是关心则乱。
　　昨夜所有当值金吾卫几乎倾巢出动，连着大理寺在公主府附近层层搜查，能招惹来这么大阵仗的，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他只怕她出事。
　　他只是气为什么他总是晚一步得到消息，他气她遇到事情想到的第一个人永远不是他。
　　他以为他跟别人不一样……

　　萧梧见他脸色有所好转，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斜靠在榻上，怡然自得，那神态仿佛现在仍置身于她华贵的未央宫内香软的榻上，而不是在这禅院内简陋的侧房中。

　　宋文澜竟觉得是自己失态了。
　　应如殿下这般，宠辱不惊。

　　“我……”他开口，却被萧梧打断。

　　“搜查可有结果？”

　　“昨晚跟殿下在一起的是个高手，你们的行踪全都被抹掉了。”
　　“但是宫中传来消息，上面的人要尽快要个结果……”
　　“他们自兴道坊一路南查，不过几日，便能搜到龙华寺。”

　　“也是时候换个地方了。”萧梧轻声道。

　　宋文澜却是还有别的心思。
　　“昨夜与殿下一同那人，是旧交？”
　　他关心是谁跟她一起。
　　昨夜他得知有人与公主一同出现，即刻便去打探，却没有任何消息，想来是公主的人？
　　只是一同偷回公主府这样的举动，是不是过于亲密了？

　　公主为何不找他同去呢？
　　他不是没想过，昨夜，他甚至想，他愿意为了公主去做那行窃之事——哪怕他是大理寺少卿……

　　“不认识，”萧梧淡淡的回答，“碰巧遇上了。”
　　宋文澜心里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担心的问道：“那此人可知道你的身份？”
　　萧梧回想起那小毛贼，眼神清澈，一口一个小女娘的喊着……
　　她笃定的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又试探的问道：“以后若有什么事儿，可以安排我去做。”
　　“不用，算算日子，秋棠也该回来了，我身边又有诸多夜归人，放心便好。”
　　一抹失望之色在宋文澜的眼中转瞬即逝，却又恭顺的说道：“好。”

　　*
　　宋文澜走后，萧梧又拿出她之前写好的各部门架构图及重要官员信息。

　　要想兵不血刃，就必须做到知根知底。
　　然后，再一点点的渗透，直到把命脉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是萧梧的策略，她需一步步谨慎前行。

　　金吾卫，是其中的关键一环。

　　现金吾卫左右大将军均为武状元出身，虽然经过层层考试，但也有宗族世家牵扯其中。

　　先前她倒是没有细细关注这些，现今倒是不得不注意了……

　　右大将军王崇左——她的视线停留在了这个名字上，
　　王……
　　舅母出身于太原王氏，倒是不知是否有些关系……

　　*
　　初五的时候，终于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秋棠带着亲卫，从江南匆匆赶来。
　　到龙华寺正是巳时，寺中香客正盛之时。
　　秋棠乔装打扮进了后禅院，一见面主仆二人便抱在一起。
　　秋棠看着自家主子不知憔悴了多少的脸潸然泪下。

　　“殿下，我来晚了。”

　　这一路，她们一行也受了不少磋磨，连过路都是借了别人的身份路引，才得以悄然回到帝京。

　　刚收到玄桧的消息时，她焦急万分，好在殿下逃出来了。
　　她就知道，她的殿下福泽深厚，必不会被那些阴邪小人所害！

　　“回来了便好，回来了便好！”萧梧这几日难得的满脸笑意。
　　自小秋棠就跟在她身边，私底下两人似姐妹一般，她一回来，萧梧便又心安不少。

　　秋棠武艺高强，虽不入天阶排行，但即使遇到前十的高手，她也能不惧的。

　　在这帝京之中，有秋棠在身侧，许多事就好办的多了。
　　比如——避开府内守卫，去拜访一些她早就想见的人……

　　*
　　直到后半夜，两人才回到龙华寺。

　　萧梧回到自己房间，正要关门，玄桧却探了手进来。
　　“诶呦，夹到我手了！”

　　萧梧再次把门打开，玄桧看样子早已困顿不堪，却还等着她回来。
　　“活该。”她白了他一眼。
　　“真没心肝。”玄桧直咂舌。

　　他胳膊下面夹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手中还拎着一个鸟笼，里面一直五彩斑斓、半臂大小的鸟正歪头看向她。
　　“下午你不在，有人来送东西，这只臭鸟也是一并送来的，
　　说是给一个叫小五的姑娘，我这可素来没有女眷，更没有叫小五的……”
　　他边说着边看向萧梧。

　　“小五，什么小五？”萧梧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小五…”
　　她又念叨着一声，脑子里突然间闪过一道灵光，一把拽过玄桧夹着的包裹来。
　　“唉？你是小五吗？你就拿？”

　　萧梧又伸手将鸟笼抢了过去，惊的鸟儿一阵乱飞。
　　玄桧够着手还想要抢回来，却被一把关在了门外。

　　但声音还是隔着门传来：“你拿什么证明你是小五？”
　　又不放心的嘱咐道：“不要在外面交一些三教九流的人！”

　　萧梧不理会门外玄桧的吵闹。
　　她看着手里的这个包裹。
　　外面一层，裹着一层柔软的织锦，似乎还带着一丝寒意。
　　她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又颠了颠。
　　小五……
　　如今只有一个人会叫这个名字。
　　“小毛贼……”她自顾自的念叨着，伸手便打开了那个包裹，一张纸条顺势掉了出来，上面用隽秀的小楷，方正的写道：

　　小五姑娘，几日不见，心情可好？
　　你要的画幅，拿来给你。
　　举手之劳，不用记在心上。
　　想要回信的话，小彩可以代劳。

　　落款是：余烬赠上。

　　小彩？她看向一旁还在看着她的小鸟，一身彩色羽毛，在笼子里似乎还有些雀跃，似乎在等待这送信的使命。
　　什么人会取“小彩”这样的名字呢？她笑了笑，他在信中明明写着：不用记在心上，这哪是让她不用记在心上，这分明是让她速速回寄感谢信。

　　又看了一眼落款，余烬——这两个字，有些眼熟，她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是小毛贼的名字吗？
　　她把那张纸放在一边。
　　织锦裹着的是一个精致的长方形匣子，她将滑盖拨开来，里面赫然躺着那天一轴带着金丝边线的画幅。
　　“我的画！”她低声惊呼到，将那画从匣子中取出展开来，正是她要找的那幅。
　　她有些雀跃，本以为再没有机会见到了……
　　她觉得有些好笑，到头来还真得感谢那个小毛贼，从她的府中偷她的东西送给她。
　　她抿嘴轻笑，又拿起了那张纸条。
　　字写得工工整整，倒不似那天见到的那般放浪形骸。
　　她又摇了摇头，这词形容他倒是有些不合适。

　　“余烬……”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似乎赫赫有名的盗圣，也叫余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