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烬》倚栏听海

6、第 6 章 初遇

　　马车并未在子时出行，玄桧嘴上说着不管了，还是派了很多人护送。
　　他说，亥时宵禁，在那之后行动太显眼了，不如趁着宵禁之前把东西弄到手。
　　公主府亲兵不在身侧，萧梧只能听他的安排。

　　因着雪下了一天，到了傍晚时才停，路上的积雪已没入脚踝，走起来倒是不太方便。

　　路不好走，马车也行的艰难。
　　萧梧在马车里一边随着颠簸一边心里盘算着，要赶紧把公主府亲兵调回身边来——当初一同陪她去了江南，回宫事急，她便先行了几程。

　　也幸好是错开了行程，若是随她一同回帝京，怕不是要全部覆灭……

　　摇摇晃晃一段时间，萧梧估摸着差不多了。
　　她将马车帘幕小小掀开一角，天光被雪地映衬的发亮，此地已是兴道坊，左不过两条街便能到公主府。

　　萧梧叫了马车停下，寻个路边悄悄下了车。
　　护送之人面露难色，萧梧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走，并且嘱咐道一定要在公主府周边盯紧了，准备随时接应她，若是到了亥时还没有消息，就回去找玄桧复命。

　　交代妥当，她一个闪身进了一旁的巷子里。
　　为了方便，她穿了窄袖束腰，看起来爽利至极。

　　她的目标并非是公主府，而是公主府的隔壁——长宁郡主府。

　　两府仅隔一道窄巷，后园院墙遥遥相对，明眼人都能看出两府主人私交甚好，建府才会如此亲密。

　　但只有两位主人知道，地下有一条密道，连通着两府。这也是为何萧梧执意要亲自来这里——这条密道是她与苏明瑜的秘密，不可与外人道矣。

　　平南王之女苏明棠，随父常驻南境，先帝封其为长宁郡主，并在帝京赐下此府，用以来京时居住。

　　修建时，两人一拍即合，便有了这条密道。
　　本是闺中密友用来消遣的小把戏，如今却成了她回府的唯一方式，真是可悲……

　　萧梧手脚利落，翻过院墙，平稳落地。

　　她倒是行的光明磊落，仗着自己知道郡主府内无人——不进京时，长宁郡主便将宅子托付给她打理。

　　她大摇大摆的进了屋，来到书房，将书架上那尊皇兄赏赐的青瓷莲花状温碗轻轻转了一圈。

　　【咔】

　　书架应声而开，露出了一条黑黢黢的通道，直通公主府偏院的书房——画就在那里。

　　萧梧轻车熟路，来到自家书房。
　　再怎么说，也是偷偷摸摸的来的，她还得记得玄桧的叮嘱，亥时之前怎么也得回去。
　　脚下的动作不由得快了些。

　　那幅画被她锁在了书架最下面的橱柜里，钥匙就在……
　　她思来想去，突然升起一股无名恼火：钥匙被秋棠随身带着。

　　一只手悄然无声的捶打了一下桌案上的书籍，纵然是气恼也不敢发出大的动静。

　　一股冷风穿堂而过。
　　萧梧倒是没在意，只是想着要不去院子里找块石头将这锁砸开，但是不是声音会太大了……

　　一抬头，窗棂上不知何时倚靠着一个一身夜行衣的蒙面人，正转过头来看着她……

　　萧梧：“……”
　　蒙面人：“……”

　　萧梧欲开口惊呼，却不料那人功力颇深，喘息间就到了她的面前，抬手便要捂住她的嘴。

　　她也理智恢复，硬生生将到嘴边的呼声咽了下去，此时两人距离过近，她反应过来，连连后撤，从腰间掏出了短小匕首，寒芒乍现，直指对面之人。

　　“咦？”
　　那人倒也不惧，低沉的声音自面具下传来，带了一丝玩味：
　　“看出不来，如此娇俏的小姐也会功夫？”

　　萧梧冷哼一声，压低了声音问道：“什么人？敢闯公主府！”

　　蒙面人显然知道自己来的是什么地方，对她的这句话并无波澜，挑眉望向她问道：“你不是也一样吗？”
　　“不过你胆子好像更大些，来偷东西都不蒙面的……”

　　萧梧这才反应过来，她自以为此行万无一失，也没准备个面具啥的……

　　但转念一想，对面好像并不知道她是谁，这才放下心来。
　　“我不是来偷东西的……”

　　“你不是来偷东西的？现在整个府外被围的密不透风，你是怎么进来的？”

　　“跟你有关系吗？”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女娘，怕不是趁着公主府无人偷溜进来偷宝贝的吧？”
　　蒙面人轻眯双眼，审视的看向萧梧。
　　一个恍惚，她怎么觉得，这眉眼似乎在哪见过？

　　“公主府能有什么宝贝？”
　　有什么宝贝她自己能不知道？

　　“无知，景皇帝曾赏赐给了公主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此事举国皆知。”
　　蒙面人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看你怕不是哪家的小女使吧，连着都不知道。”

　　萧梧心里冷哼一声：原来是个小毛贼，惦记上了父皇送她的礼物，也罢，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拿走便是。
　　她的面容有所松弛：“夜明珠啊，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这个小女娘口气倒不小，那你倒说说夜明珠都不是好东西，什么是好东西？”

　　“你不知道了吧？真正的好东西在那个柜子里锁着呢。”

　　蒙面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把普通的再不过的锁，孤零零的挂在柜门上。
　　“这公主能把好东西放在这等简陋的地方？”

　　“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大隐隐于市，越是值钱的东西越要放在简陋的地方。”

　　那人将信将疑，又回头看到萧梧仍然一只手持武器护在胸前做防御状，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小声说了一句：“多有得罪。”

　　“嗯？”
　　萧梧还未反应过来，却只见蒙面人疾步上前，堪堪握住她持刀之手的虎口。

　　她一个吃痛，匕首便从手中掉落，又被那人稳稳接住。

　　“总举着刀多累啊，放松会。”那人竟振振有词。

　　“你！”
　　萧梧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蒙面人远比她想象的要强，她只想拿到画赶紧离开，毕竟待的时间越久，越容易节外生枝……
　　真是倒霉，竟然正巧遇到小毛贼！

　　“哎，小女娘，我看你我都是同道中人，何必这么针锋相对，你来这必然是冲着宝贝来的，这样，你不妨告诉我，我帮你取来。”

　　萧梧正愁打不开锁，正好接着忽悠道：“少侠所言有理，我所知，那好东西真在那个柜子里，你若不信，大可撬开试试嘛。”
　　她晃了晃自己空空的两只手：“反正我也打不过你，也没有武器，我也不敢骗你啊。”
　　说罢，脸上摆出一副讨好的笑容。
　　识时务者为俊杰，左右也打不过他，赶紧哄着这小贼，拿了东西赶紧撤才是正事。

　　蒙面人看着萧梧，眼中竟也生出一层笑意，慢慢悠悠的走到柜子前，一伸手便将那锁头震碎了。

　　“少侠好功夫！”萧梧低声惊呼，脚底下也没闲着，赶紧跑了过去，在那柜子里来回翻找，终于看到了那个镶着金丝边的画幅，视若珍宝般抱在了怀里。

　　蒙面人探过头来：“这是什么宝贝？”

　　“这个不值钱！”她忙着把画往衣服里塞，“这里面还有黄鲁直的书法，你拿走吧！这可比夜明珠珍贵多了。”
　　黄鲁直乃是书法大家，在世时大作便一副难求，如今去世了，更是一副值千金。
　　萧梧心想既然相识一场，不如赠他点好东西，夜明珠太过于俗套，文人雅士以这些大家的书画为圭臬，传出去，也显得公主柳絮才高……

　　蒙面人眉毛一皱：“字画啊……我还是去找夜明珠吧！”说完扭头就要走。
　　“哎！”萧梧赶紧给他叫住。

　　看这蒙面人不知深浅，这要是出去在公主府里一顿乱找，将外围的士兵引了进来，那可不好办了，起码要等到自己撤了再说呀……

　　萧梧心里打着小九九，悄声说道：“我告诉你夜明珠在哪儿。”

　　“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你莫不是……”

　　萧梧紧张的偷偷吸了一口气……
　　蒙面人两手一拍，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一般：“你莫不是那公主的贴身婢女？！”

　　萧梧屏住的那口气缓缓的吐了出去，看来她有些高估这人了：“嗯……倒也不是……”

　　“那你怎么会对这这么熟悉？我想想……”蒙面人往回踱着步，一点点向萧梧靠近，“坊间都在传，公主叛逆谋反，如今下落不明，而你又对这里如此熟悉，还能来去自如……你怕不是出卖了公主，投靠了别人，如今又想偷着回来拿些宝贝！”
　　他将萧梧逼到角落里，宽大的身躯挡住了她的去路，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

　　萧梧又再次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人真的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子……
　　她小心翼翼的低下身子，从那人的身侧挪了出去：“少侠这话什么意思？”

　　“画本子上不都这么写的吗？正直之人被最亲近之人出卖，然后那个小人就可以受到反派的委托，光明正大的进入这公主府来盗走重要证据……”蒙面人思及此，眼光猛地看向小舞手中的画卷。

　　萧梧赶紧的抱紧了画卷：“你怎么知道公主是正直之人？”

　　“江湖人都知道，重华长公主是这朝中最正直公允之人！”

　　萧梧不禁露出一丝怅然。
　　协理朝政多年，未曾有所偏薄，就连庙堂之外，也有人为她证道，偏偏是身边之人，要给她冠上莫须有的罪名，置她与死地……
　　她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又耐心的说道：“我不是你说的什么贴身婢女、叛徒啊之类的，我只是碰巧来过这个公主府，你到底还要不要夜明珠啊？”

　　蒙面人定定的看着她的表情，迟疑了片刻，摇摇头，用手猛一指：“我不要夜明珠了，我想要你手中这副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