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录》东周生

48、百香园 你要是没病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天气和暖，四处鸟语花香。
　　三绝师徒马不停蹄行走到桃花县境内，穿过一片密林，又一片街市，在县里找了一个客栈住下来。
　　第二日一早，道长将四个徒弟叫到面前说：“昨日我看天象，空中弥漫着一层黑气，隐约藏着妖邪的光景，你们四个出门多留意。”
　　给了四个弟子一些银钱，让他们去采买一些干粮、衣物之类的东西。
　　婴仲四人赶了多日的荒路，来到这熙熙攘攘一片热闹的所在，都内心作痒要去各处玩耍。
　　听师傅如此吩咐，又破天荒给了不少钱，一个个心花怒放，接过银子飞也似的跑出门了。
　　四人先去逛了夫子庙，又跑到村里看了半日耍猴，再去街上听了两回说书，从南到北，不辞劳苦，玩了个足心足意，到了傍晚，身上的银子花得一干二净，心情十分舒畅。
　　回客栈的路上，忽然见小路边上有一座小小的园子，顶上挂着一只匾，上面写着：百香园。里面隐约传来一阵花香，四人跑过去，见木门上没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园子里藤蔓从生，到处长着叫不上名字的花草，还有一个长满绿色苔藓的池塘。
　　虽是春季 ，四人却阵阵发冷，打着寒颤，在里面绕了一圈，都说这里毫无趣味，便折身走了。
　　正要出门时，连翘鬼使神差般地往后看了一眼，忽然见池塘岸边、柳树一旁，似乎立着一个身着绿裙的女子，枝条挡住了脸庞，看不清模样，一双眼睛却露出来了，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动不动。
　　两人目光恰好对视，连翘不禁头皮发麻，浑身发抖，急忙扭过头，拉住婴仲的袖子说：“阿仲，你看看后面那是谁？”
　　婴仲见状，四处望了一圈，说道：“这园子里除了我们四个，哪里还有别人？”
　　连翘定睛一看，见树下的女子已经不见了，于是疑心自己眼花，舒了一口气。
　　道：“这园子不好，快离开吧。”
　　道长在客栈独自等了一天，要和徒弟们回来一起用完膳，左等右等不见回来，只好命小二端来一碗冷饭，才吃了两口。忽见四人你说我笑地挺着肚子回来了，大喇喇地进门，见了师父也不忘请安。
　　三绝不由得大怒，道：“叫你们出去采办买些替换的衣物，你们去了一天，难不成亲自种树养蚕？这几日都在客栈老实待着，不许再出门！”
　　四人突然领教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身上犹如当头浇下来了一盆冷水，吓得不敢分辨，唯唯诺诺，上楼去了。
　　谁料才回房，四人便觉得浑身不舒服，头晕目眩，四肢懒怠。小二上楼送来茶水，见他们哎呦叫唤，关心道：“诸位白天是不是去了百香园？”
　　“什么百香园，千香园，我们没听说过，也没有去过。”五更着急分辩，又压低声音说：“大哥千万别叫我们师父听见了，师父最恨我们瞎逛，不高兴，给我们一顿打呢！我们今日确实进了一个破园子，没什么好看的。”
　　“好凶的道长！”小二也压低声音道，“这园子三年前里面死了一个公子，如今有些些邪气在里面的。”
　　馆丰忙问：“这公子是什么死的”
　　小二道：“这我不知道，只知道住在附近的人都说日日听见园子里女子哭呢。”
　　连翘道：“死的是公子，怎么有女人哭？”
　　小二道：“要不怎么说它邪呢？那百香园从前葱葱郁郁，现在也破败了。”
　　五更道：“我兄弟几个去了，里面出了些荒草枯树，和一个臭水沟外，什么人都没有，也没见树下有套脖子的绳儿，也没见池塘岸边有脱下来的靴子。”
　　说着，头又痛起来。
　　小二道：“不必慌张，小店里面有驱邪汤，喝上两天，保证客官贵体无恙。”
　　馆丰道：“快端上来。”
　　小二道：“一碗一吊钱，一日三顿。诸位是外来的，我就统共收各位三两银子。”
　　连翘诧异道：“你这汤里有什么神通？太废了！”
　　小二道：“水是清明那日的雨水，去年用罐子收集起来埋在后院梅树下的，又搀了苏州奶娘足月的乳汁，只这两样，就无价了。”
　　四人听了都要作呕。
　　小二见状冷笑道：“你们谁不是喝了多年的人奶长大的？养成人，就装出这副怪模样来。要我说，它可是世上最难得最洁净的东西了。”
　　众人无法，只好买他的汤，瞒着道长悄悄喝了两顿，果觉神清气朗，心里暗道这药果然有用。
　　次日，四个人将连翘的行医摊子搬出来，将招牌挂出来，小桌子放在客栈门口 ，搬了两张凳子，几人听师父的话不敢远离，就守在摊子前。
　　不一时，掌柜出来招呼客人，往外看了一眼，慌得满口叫起来道：“你们几个怎么回事？居然在我门口看病问诊。我这是吃饭的地方，不是死人的地方，快把东西收起来，被给这里沾了晦气。”
　　连翘疑惑道：“我们医生开张问诊，从来都是救死扶伤，怎么说是死人的地方？”
　　掌柜将嘴巴一撇，说：“哪个医生没有治死过人？大牢里的杀人犯害了人就要砍头，医馆里的害人精治死人却还好好地坐着。”一面说，一面扯去招牌将桌子拆掉，摆着手驱赶四人说：“快走，快走。”
　　馆丰不满道：“谁家没有个头疼腿疼！何况我这姐姐是赛过华佗的神医，不是那不济事的大夫。”
　　掌柜冷笑道：“这个自称是神医，那个传说是圣手，结果一个小小的毛病都治不好，惹得人家去县里告官，到家里吵闹，也不害臊！说吧，你一个小小的女子手里治死过多少人了？”
　　连翘气得浑身发抖。
　　五更道：“掌柜的，你别再这里欺侮人，明日我们姐姐给你配一副药，保准叫你百病全消。”
　　掌柜拱手道：“多谢，我什么病也没有。”
　　五更冷笑道：“你要是没病，怎么两只眼睛里全是偏见？”
　　掌柜听了大怒，回身抓了一只倚在门板上的扫帚就往五更头上扑。
　　婴仲暴躁如雷，一把抢过扫帚，举起拳头就要打，道长赶出来喝止住婴仲，命他们往西边挪动三丈，离客栈的围墙远远的。
　　道长叹说：“竟不知贵地讳疾忌医到这个地步”
　　掌柜道：“不瞒你说，这里就是这样的风气。”
　　四人只好退到巷子口，将招牌放在一旁人家的屋檐下，或蹲着，或坐在，看着往来的人群。
　　一直坐到午后，没有一个病人上门。馆丰在一旁着急道：“该死，该死，恐怕今日又没进账了。难不成这县里的人个个健壮如牛，都没个病痛？”
　　连翘劝道：“你不曾听闻‘但愿世上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哪有盼着人家来看病的。”
　　馆丰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是他们不生病，我们怎么活？”
　　正说着 ，巷子里忽然走来一个戴面纱的小姐，款款朝他们走去。
　　四人彼此悄声说：“来了来了，生意来了。”
　　那女子走到连翘面前轻轻请了一个安，坐在桌案前。
　　连翘忙道：“姑娘，你是哪里不好？”
　　小姐看了看婴仲三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低下头，连翘对三人道：“你们去倒杯茶来给我。”
　　三人明白遭到驱赶，垂头丧气地进去了。
　　女子这才开口道：“县里都是男医者，甚少有女大夫，今早听人说外面一个姑娘支起来行医摊，我还不信——”
　　连翘笑说：“祖上是大夫，蒙受祖训，连翘只能行医——姑娘身上哪里不好？”
　　女子道：“身体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一样，我自打娘胎出来就相貌丑陋不堪——神医可有办法让我变得貌美？”
　　连翘吃了一惊，道：“我虽通岐黄之术，也只给人看外科、内科，小儿科。你这相貌是天生的，又不是病，我不知道怎么看。”
　　女子道：“我知道相貌天生，我也不是特意虚荣矫饰，只不过我自小与周郎定下婚约，周郎风姿英伟，我却长相丑陋。三日后我们就要成婚，洞房花烛夜，掀开红盖头，叫我如何将这丑面目拜见夫婿。”
　　连翘听了，觉得不忍，思索了一会，说：“我幼时跟随家祖游历山川，经过蛮夷之处曾听说过一种巫术，名叫‘改头换面’。”
　　女子道：“何为改头换面？”
　　连翘道：“就是将自己和对方的脸彼此交换的意思。”
　　女子大喜，说：“我怎么想不到？”
　　连翘忙道：“只是医术和巫术法术并非同源，我不通此道，况且换脸需两厢情愿，谁又愿意答应呢？”
　　女子说：“我虽不懂巫术，却略懂法术，眼下顾不得许多了，我是要做新嫁娘的人，多谢大夫指点。”于是留了一锭元宝，径直离去了。
　　连翘望着女子的背影，总觉得似曾相识，却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五更三个都凑过来看，把玩着元宝，爱不释手，都问连翘：“这小姐是什么病，出手也太大方。”
　　连翘叹道：“也是个痴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