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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此时此刻与 ...


  •   十一月下旬,微积分出了期中成绩,思政课的小组汇报提上日程,英语和专业课开始划考试范围,大一的第一个期末就要到来。我穿梭在教学楼、食堂和图书馆,白天忙忙碌碌,夜晚倒头就睡。偶尔想起你,但很快地把思绪抽离。

      11月26日,周三傍晚,我从图书馆骑车到学生文体中心,照例参加合唱团的排练。这是我在大学加入的唯一一个社团,从十月初开始训练,十二月演出。

      文体中心是个二层小楼,举架低,暖气烧得格外旺。离排练开始还有十几分钟,大家陆续推门进来,三三两两坐着聊天。我并不认识很多人,从热乎乎的人群中抽身,站在木制窗框边缘,暗淡的天空中安静地飘起一点雪花,我想起今天是“小雪”的节气。路灯温暖昏黄的光线照下来,雪花像灰尘一样无声飘舞。

      忽然我听见身后人群一阵骚动,扭过头,看见团长匆匆推门进来,把羽绒服一脱,露出纯黑色短袖,作头疼状:“李彤打篮球,胳膊骨裂了。”

      李彤是钢伴,合唱团谁来不了都无所谓,但钢伴不能来不了。大家于是窃窃私语,团长又说:“临时找了个钢伴,今天带着大家练练,之后怎么办再说……”

      我依然倚在窗边。站在这样的位置,可以感觉自己离窗外落雪的世界很近,而离排练室里热气腾腾的喧嚣哗动很远。“喂我说,潘小玉,”有几个大四的同学,和团长很熟,勾肩搭背地唤他名字,“这么短时间能找着好钢伴吗?伴奏能练熟不?咱们这次专场曲子可挺多啊,要不去艺院花钱雇一个?”

      我听见潘小玉说:“今晚你们就放心吧,包没问题的。”

      “找的谁啊?”

      “老钢伴!”

      这神秘兮兮的称号让我有一点想笑。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虽然我猜应该没人能注意到我——我还是转过头去,对着窗外暗自笑了一下,同时心底有一点好奇。这时我看见一个高而瘦的身影,穿着长羽绒服,低着头,双手揣在衣服兜里,匆匆沿着文体中心楼下的小径,正往这边赶。

      天已完全漆黑下来,雪下得大了,模糊的世界里,很难准确辨认身影主人的模样。但我确认那是你。一瞬间我四肢变得冰凉僵硬,呆呆站在原地,动也不是静也不是,甚至想着从窗口翻出去逃走。

      整个排练过程中我都心乱如麻。我坐在一个不会被你看见的位置,黑而亮的钢琴挡在你我视线之间,这让我稍微放一点心,不至于坐立难安,但同时又有些后悔,几次往钢琴的方向偷偷瞄几眼,都看不见你的身影,只能想象出你坐在琴凳上,手指翻飞一如那些我们共同弹奏的夜晚。

      终于熬到结束,我心里一边释怀,一边又有些落寞。我拖着收拾东西,等到大家陆续离开,你和潘小玉也有说有笑地走了,我才深吸一口气,挎着帆布包往外走。

      我推开排练室的门,目不斜视,低头右拐下楼,耳畔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运动鞋落在楼梯台阶上的轻微响动。这时身后传来你的声音:“……李由。”

      我下了三个台阶,停住,缓慢地转过头来,感觉脑中血流倒涌。你靠在走廊的窗边,身后是窗外纷纷扬扬的飘雪,对我微微笑一下,笑容中夹杂一些抱歉的神色,似乎你也在寻找合适的表情:“真没想到还能遇见啊。”

      “嗯,呃,是啊,”我支支吾吾回应,心里盘算着,或许自己可以扭头从楼梯跑下去。但我最终还是没能这么做,拖着沉重步伐又向上迈回三个台阶,站在楼梯口的扶手旁,和你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

      你静静地注视我。排练室里,最后的几个人出来,从你我之间穿过去,打打闹闹下了楼梯。小楼二层重归寂静,你迟疑了一下,向我走过来,靠到楼梯墙壁上,轻声说:“对不起。”

      我苦笑一下,不知道你的这个“对不起”又是为什么而说的。是因为你当初不加我微信、挂我电话、怎么都联系不上,是个值得痛骂的小组作业成员?还是因为你明知我对你的感情,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永无止境地沉默?

      这时排练室对面的卫生间里,哗啦啦一阵洗手声音,然后潘小玉出来,看见站在楼梯口的我们,大惊小怪道:“嚯,稀事儿啊,张去雲还有这种低眉顺眼的时候?”

      你看他一眼,没说话。我想我们当时的神情一定古怪至极,因为潘小玉饶有兴趣地打量你又打量我,仿佛一定要看出点儿什么一样。我更加心慌意乱了,公共的空间和你家不同,让我有一种不安全的恐惧。

      我转头下楼,你跟过来,和我肩并着肩向下。走到一楼门口,北风吹过门缝,呜呜咽咽。你推开门,帮我撑着,我们走出去,雪已经积起厚厚一层,寂静世界里只有朔风吹过,在这样的风里,什么话都只能扯着嗓子大声说。我们于是又退回到室内,在潘小玉下到一楼以前,你忽然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很快地轻声对我讲:“不要在意我,不值得。”

      我抬眼望你,你睫毛一闪,又把视线避开。我以为我只是想要你的一个答案,但真听到了你的答案,我又觉得心中的感情像潮水一样汹涌。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没什么能说出口的,于是努力扯出一个微笑,说:“嗯,知道了……你下次还来吗?”说出口,又觉得自己好笑。

      你迟疑一下,似乎在很认真地思索。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思考的,来就是来,不来就是不来,为什么面对我的问题,要长久地纠结,甚至露出一种哀伤的神色?

      潘小玉慢吞吞下到一楼,你示意他过来,平时在团里吊儿郎当的潘小玉乖乖听话,挂着神秘微笑。你问他:“演出是哪一天?”

      潘小玉说:“十二月第二个周日。12月14号。”

      你又问:“还要排练几次?”

      “周三、周六晚上,加上演出,一共还有七次。”潘小玉熟练回答,又朝我努努嘴:“干嘛不问李由?大一招新进来的,特棒一小孩儿。”

      我脸红到耳根,你没理会潘小玉,仍然是抉择的神情,喃喃地说,“十二月。”最后你对潘小玉说:“我应该没问题。”

      有一瞬间,我看见潘小玉挑了挑眉,眼中流露一种讶异而严肃的神色。他语气仍然很轻快,但是仔细听又有些难得正经:“真行?”

      你说:“嗯。”极其轻微地摇摇头,似乎提醒潘小玉,有我在场,不要再深入什么话题。潘小玉笑了,伸出左手拍拍你的肩膀,又伸右手拍拍我的。你侧过头,对着我道:“刚刚还不确定,现在团长批示好了,之后我还会来。”

      我还在一头雾水,就被你们推着出了门。我们各怀心事,走在十一月末,路灯下、雪地上,冬天的夜晚里。

      -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当初我因为钢琴课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是你刚查出来复发的第二周。我第一次来你家,敲你的门,你不应答,是因为你在呕吐。你当时弹到一半,难受得没办法再继续,不是因为低血糖,而是因为脑子里有一颗肿瘤。

      也是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潘小玉找你做钢伴,你最开始拒绝了。因为你是一个病人,你每天头都很痛、很晕,会吐,你需要休息。你本来说,只来临时救场一次,让潘小玉赶快找钢伴。但你看见了我,听见我问你是否还会再来,最终决定接下这个活儿,一直弹到冬夜演出结束。

      这是潘小玉和我讲的。我和他并排坐在抢救室外的等候椅上,四周哭声、电话声、救护车鸣笛声不绝于耳。青色墙壁旁,惨白的急诊灯光下,我在克制不住地颤抖,而他目光坚毅、平静,像一名战士,早就预感到这一切的来临。你们从小认识,他母亲是你的主治医生。

      那时我脑海里几乎全部的位置,被希望与恐惧占据。害怕你死,祈祷你活下来。还有一小缕的思绪,游离在希望与恐惧之外,从抢救室冷灰色铁门面前逃逸,远远飘散回25年的十一月,飘散回我们最初共度的那一段时光。原来你也和我一样,但愿那琴声能够永远地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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