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流》Atmen

2、二 门后世界

　　后面的一周，我鬼使神差往你家里跑，每天晚上练一个小时琴。

　　其实曲子不难。简版的《卡农》，而且只截了前半部分，我们早就练得滚瓜烂熟了。有时我会故意弹错一两个音，或者手指起落得生涩一点，这样我便有和你继续练习的理由。

　　我的琴技并不高超，演技也并不高超，我想你大概早就看透了我。然而你并不揭穿，却也不挽留。当我站在玄关门口望着你的身影，拿遗憾的口气说“我们明天再练练吧”的时候，你似乎没有厌烦，也没有喜悦，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有一次我忘了拿琴谱，你把那几张薄薄的纸从钢琴上收起来，抽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把谱子装进去，要递给我。快送到我手里的时候，你又微微一怔，问：明天你还来吧？我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你说，那把谱子放这也行。

　　在截止日期前一天的夜晚，我们录完了期中作业要提交的视频。你我配合得很默契，录了三遍都没什么错误，你让我选，我最后选了第一版。你教了我一点琶音、颤音，“演奏里的小东西”，然后我们又弹了几遍《卡农》。

　　我一边弹，一边想起之前的报道：失业的工人在街上游荡，最终一抬头，发现自己又站回到工厂门前。因为他们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

　　我想我们也是一样的情况，至少我对你单方面是这样的情况。从小到大，我似乎都是个温吞迟钝的人，是老实乖巧的学生，是不善社交的木头，从未疯狂地迷恋过任何一件事，更别提疯狂地爱上一个人。我对爱情的设想是日久生情、细水长流，甚至对“一见钟情”抱了不屑一顾的态度。可是见到你，我却忽然明白了爱是怎样的滋味。

　　从你家离开的第一个夜晚，我辗转反侧，失眠到凌晨四五点才睡着，内心充满了迷茫与恐惧，不知道自己怎会对一个男生产生这样的情愫。可是在这恐惧之外，又有一种激动。

　　我回味着你在我身边坐下时我内心的羞涩，回味着你难受时我的心疼和担忧，我不知道除了“爱”，还有哪个名词能解释我内心的这些体验。这时我明白了爱情从上古到当今被人类歌颂的原因。它太光明、太温暖了，爱的光芒照向谁，谁就满怀了希望。而迷茫、恐惧，都像晨雾一样，要在它的光芒里消散。

　　但在此时此刻，“爱”的情感为我带来的却只有无尽的悲伤。一周以前，我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总在祈祷这个期中作业能顺顺利利地做完，祈祷自己一键快进到视频提交的时刻。可是自从见到你的那个夜晚开始，我就开始祈祷截止日期晚一点、再晚一点，最好永远不要到来，这样我们就可以永永远远地弹奏下去。只是这样弹奏着就好，不用说话，不用注视，不用分别。你在我身边，手指起起落落，胸膛起起伏伏，而我垂下眼帘看着波浪一样的琴键，仿佛看见你的音乐和呼吸。

　　我一边弹，眼泪就一边涌了上来。我们的四束目光平行地投在琴键上，只要我不扭头，不停下手上的演奏，你就不会看见我的眼泪。可是泪水很快地填满了我的眼眶，我感到它们挣脱睫毛的束缚，顺着面颊流成两行，起初是温热的，然后很快变凉。我的鼻尖也开始发酸，我最终没能忍住，抽动了一下鼻子。你手上一愣，拿余光看向我。

　　我在等，等你的反应。我知道你看见我哭了。如果你这时候给我擦一擦眼泪，关心我一句，哪怕是拍拍我的背也好，我一定不会让我们的关系就这样在这个夜晚结束。也许我会说“我爱你”，也许我只是发出一个一起去公园的邀请，说什么都好，只要我们还能再有见面的机会。我因为准备酝酿一句回应你的话而激动、紧张，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

　　可是你却垂着睫毛，什么都没说。你假装没有看见我的眼泪。

　　你假装没有看见我的眼泪，哪怕此时它们已经流到了我脸颊的底端，滑稽地挂在下巴上，使我不得不抬手胡乱地擦一把。琴声停止了，室内是一片静寂，这静寂每多一分，我的心就冷掉一寸，而你却依然沉默着，就像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不厌烦但也不喜悦，不揭穿却也不挽留，让人捉摸不透。

　　我受不了这样的煎熬了，哽咽着站起身来，说，“我走了。”你回避我的目光，低声说，“谱子记得带，视频你回去提交吧。”

　　我简直觉得好笑了，笑自己被爱情迷醉，失掉自我认知——你当然不可能爱我，你是神秘又自由的张去雲，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这个灰头土脸的普通学生呢？可我一转念，却又忍不住想，你愿意和我每天晚上练琴，你吃了我的西红柿炒蛋后哭了，你给我弹了一首《送别》……你对我有没有那么一点情愫呢？如果有，那么你如今冷漠的态度是因为什么？如果没有，那你之前又何必那般玩弄我？

　　前前后后的种种心绪，乱麻一般纠缠在我脑海里，我觉得空气变得稀薄，头很痛，于是快步抽身离开，往玄关走。一直沉默的你，却又起身跟在我后面，送我到门口，同时微妙地保持了一点距离。我打开门，眼角仍淌着泪，不想再回头了，闷闷地说，“我走了……再见。”然后飞也似地关上门。

　　在大门关上的前一刻，我听见你在我身后，轻轻地说，“再见，李由……和你弹琴很开心。”

　　我关门关得太快，你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大门合上的一刻，我也许听见了一句“抱歉”，或者一句“谢谢”，但它被门板接触密封胶条的声音盖过去。等我猛然回头，想要把它听清的时候，那扇门连同它身后昏黄灯光的世界，以及站在昏黄世界里的你，已经不再可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