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流》Atmen

4、四 酒精作用

　　十二月冬夜演出结束，大家聚餐。在整个排练的过程中，我们都保持着适当而微妙的距离，心照不宣地把弹琴的那些夜晚压在心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吃饭地点选在自助餐厅，包间很少，订不上，大家就坐在散台，把桌子合在一起，变成一长列。

　　潘小玉坐在桌子最边上，顶头的座位。他给你递眼神，你就坐去他左边。然后你又把自己左面的椅子拉出来，看我一眼。我迟疑一下，还是坐到你身边。

　　团里很多同学已经大四，或者是硕博生。按惯例，冬夜专场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演出。大家越聊越热闹，说到兴头上，咕嘟咕嘟灌酒。潘小玉在长桌边缘，扯着洪亮的大嗓门和他们隔空对话、碰杯，但他酒量奇好，面色一点不红，喝酒如饮水。

　　你不喝酒，也不怎么吃饭，和潘小玉一对比，像是在两个世界。那边有人喝得醉醺醺，眼神往这边飘过来，咬着大舌头喊：“钢伴！钢伴怎么不喝？”

　　我扭头看向你，你歉然一笑，摆一摆手。潘小玉半真半假地挡：“喝多了酒，弹琴手还能好使吗？”大家看他这么说，就不太敢再起哄。

　　又有人喊：“大一小孩喝酒！”视线仍然朝着我们的方向。我一咬牙，给自己倒满一杯，闷头饮尽。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喝酒，喝的时候不敢慢下来细品，直到一大杯灌完，听见餐桌中部嬉笑般的欢呼声，才开始咂摸啤酒的味道。啤酒并不好喝，起初还有一点清甜，但回味时反而只觉得苦了。

　　大家仍在推杯换盏，面颊通红，交换故事与八卦，不时爆发出哄堂大笑，夹杂着轻佻的口哨音。我在吵闹的边界闷头灌酒，到第六杯，也可能是第七杯（我记不清了），我还要给自己倒酒。你把我的酒杯收到自己身侧，换了一个新的，起身给我接了一杯热水。你递给我，说：“别喝了。”

　　我真的有点醉了，晃晃悠悠抬手还要拿回那个杯子。你又重复一遍：“李由，别喝了，对身体不好。”

　　张去雲，其实我那时想的是，恨不得自己喝醉。压抑的情感、说不出口的话、夜深人静时让我翻来覆去的心绪，或许趁着喝醉的时刻，只有趁着喝醉的时刻，才有勇气说，才有机会说。

　　到凌晨三点钟，饭局终于散场，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十二月的夜风里，你裹紧了外套，连打两个喷嚏，我却觉得浑身热乎乎的，血液里流淌的都是酒精和热气。大家欢笑过后，各自搀扶着散了。潘小玉搀着喝得最大的一个大四生，走在前面，回头匆匆说：“李由早点回家，下次别学这帮老狗，他们都是老混子，不带个好头！”

　　然后剩下你和我。你说，李由你醉了，你真不应该喝这么多的。我说，我没醉。

　　“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你说，“我送你回宿舍吧。”

　　我说我不想回宿舍。我们沿着街道走了一两百米，再一拐，就到了什刹海。这个时候，大多店铺已经关门，树枝上挂的小灯也熄了，湖面上结着一层薄冰，一看就还没有冻实，冰面的裂缝之间，还依稀能见到湖水在流动，倒映月光。

　　我走得有点不稳——我承认其实我是故意走得有点不稳——这样你就可以扶着我。你静静地把手伸过来，挽着我的手臂，我们于是挎着臂弯向前走。

　　我借着酒劲，尝试着喊一声你的名字：“张去雲。”你轻轻地应一声。我又说：“你弹的钢琴真好听。”你说：“你唱得也很好听。”我是真的有点醉了，急道：“都是合唱，你怎么可能听出来我的声音的，你骗人。”我拉着你就往旁边酒吧里走，我说，“我要单独唱给你听。”

　　你轻轻把我往回拉：“已经关门啦！”我迷迷糊糊站在门口，定睛一看，果真如此，大门上了锁，店里黑灯瞎火，不见人影。

　　冷风一吹，似乎还卷着什刹海湖面上细碎的小冰碴，刮到我的脸上，我酒醒了一大半，身体、心，都冷下来，感觉一切恍然梦境。我竟然在冬夜和你，两个人慢慢地走，你给我挡酒，搀扶着我，听我说胡乱的话。一想到自己刚刚是怎样的疯狂，又想到过了今晚，可能真的再没有见面的机会，我又流下了眼泪。可我不想让你看出这是清醒的眼泪，于是我还装着醉醺醺的样子，站在寒风里，越哭越大声。我说，张去雲，我不想离开你。

　　我又在等待你的回答，哪怕是痛痛快快地拒绝我也好，可是你依然是沉默，就像在钢琴边上一样沉默。你每沉默多一秒，我心中的痛苦就重重地多压过来一点。你抬手为我擦去眼泪，我伸过手要来抱你，像溺水的人不管不顾。你犹豫了一下，缓缓地用双手回环住我，然后我们的身体慢慢贴近。虽然隔着羽绒服，但我鲜明地发觉你好瘦，全身几乎只有骨架。我小心翼翼把下巴垫在你的肩膀上，能感受到你的凸起的肩峰。你说，李由，别哭了，脸会花的。我想，如果哭能让你一直唤我的名字，能让你一直这样抱着我，能让我们永远不再分离，那我情愿一直哭下去，直到把眼泪流尽，直到把身体里的水分全部流尽。

　　你打了一辆车，没有送我回宿舍，而是带着我回了你的家。你什么都没干，把我放到床上，给我盖上被子，自己去睡了沙发。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你买了粥和鸡蛋糕，双人份，放在餐桌上。你说，吃完了就回学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