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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夕阳山外山 ...


  •   张去雲,你好吗?

      我又来找你聊天了。请原谅我过了这么久才来看你,对不起,过去半年我实在是太忙了。不过我并没有在白忙活,而是真的办成了一件大事情。我有两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至于是什么,等我待会儿再讲。反正今天时间足够,就允许我絮叨一会儿吧。

      二十五年前,2025年年末的时候,大家说,二十一世纪已经过去四分之一,这个世纪的春天结束了。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又一个四分之一世纪过去。按当时的说法,现在已经到了世纪之夏结束的时刻。

      我们是在上一个季节的末尾相遇的,还记得吗?我们还没见面,你就把我弄哭了。当时我才读大一,稀里糊涂选了门钢琴课。才上两节课我就后悔了,因为我一点基础都没有。别的同学都考过级,老师布置的曲子看一眼就能上手弹,只有我还在练手型,手指软软地趴在琴键上,一点儿也立不起来,像两滩橡皮泥。可是退课时间已经过了,我只能硬着头皮练下去。

      大学什么课都要搞小组作业,连钢琴课也是,期中考核是四手联弹。老师给大家分好了组,十一月中旬录视频提交。曲子其实不算难,但重在配合。我点开分组文档,最后一行写着:李由、张去雲。

      我去微信群里搜你的名字,想添加你为好友,结果你连课程群都没进,一节课也没来上过。我去找老师、找教务、问同学,终于拿到你的微信和电话号码。我周一添加你,你到周三晚上还不通过。期中作业不等人,那时候离截止日期只剩一周了,我决定给你打电话。

      我怯生生打了两遍,特意挑选了时间,下午四点半一次、晚上八点半一次,可你还是不接。到星期五早上,你良心发现,终于给我回电话了。我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起手机,把它贴在耳朵上,你却在电话那头说:“不好意思,我这学期应该上不了课了。”

      我一下子就哭了。和教务老师、和同学要你微信的时候,他们听到我说,我的小组作业搭子是你,都拿惋惜又同情的眼神看我。他们说,你很奇怪,经常旷课,会翘掉考试出去玩极限运动,但有时又在通识课上很认真地记笔记。他们说,你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不在意成绩,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也不在意自己的生命和生活。我本来还不以为意,但听到你那句话,就感觉别人对你的点评像飞镖一样扎着我。

      那时我压抑的所有心酸和愤怒,都忽然汹涌起来,爆发了。我一边哭,一边一股脑儿地和你说,你可以不在意自己的绩点,随便玩弄未来,但是我不能。我没有钱,没有能给我托底的家庭,又学了药学这种专业,读研读博是唯一的出路。所以我为了好绩点勤勤恳恳地练习,哪怕是一学分的钢琴课,我也每天早晨去图书馆的电钢练一小时。现在我练好了,却要栽在四手联弹的小组作业上,而你用一句轻飘飘的“不好意思”就要带过。

      这时你慌了,我听见电话那边传来深重的呼吸声。你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哭了……”

      我一边抽噎,一边还在说气话:“对不起有什么用?现在琴房都约满了,图书馆的电钢也不一定能排上,我们怎么练习?”你终于加了我的微信,发过来一个地址,说:“这里有钢琴,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一起合几遍吧。”

      我看着那串地址,怎么看都像是个民宅。星期六晚上八点,我按导航摸索过去,走到一栋居民楼下。天早就黑了,你给的地址是三楼,可我在楼根处抬头望,三楼一片昏暗,窗帘紧紧地拉着,一点光亮都没有。

      单元门敞开着,大理石楼道尽头,温暖明亮的大堂灯下有一部被擦得锃亮的电梯。我走进去,按楼层键,它却不亮,我才知道是要刷卡才能上楼。我就又走出电梯,沿着楼梯走到三楼,一梯只有一户。

      我敲一遍门,没人应;隔了两分钟,我又抬起手,“砰砰砰”敲第二遍,才听见门内有一个疲惫的声音,就是昨天电话里你的声音。你说:“不好意思,稍等我五分钟。”

      我心想,又是“不好意思”。楼道里很安静,我隔着门,听见卫生间冲水的声音,连冲了两遍。

      门缓缓地打开,我才发现你比我想象得还要高和瘦。房间里只有侧壁的灯带亮着,整个客厅笼罩在厚重昏黄的光晕里,让我想到那种沉睡了一整个下午之后,醒来时窗外的黄昏。我进了门,你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把大灯点开。你穿着一件长袖的淡蓝色衬衫,袖口和衣领都很硬,一看就是刚刚新换上的。你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你身上衬衫散发出来的洗涤剂的清香。

      客厅很大,但很空旷,整间屋子都没什么生活的痕迹。角落里摆着一架雅马哈三角钢琴,你把琴凳抽出来,又搬来一张椅子,自己坐在椅子上,让我坐到软皮的钢琴凳上。你又在说“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很久没调音了,琴可能不太准。”

      我苦笑一下,心道:其实我根本听不出准不准。我也真是脑子转不过弯儿,掏出谱子,准备给你一节一节地讲解该怎么弹,偏偏就没想到,你家里有钢琴,当然是会弹的。你说:“我已经练好啦。”带着一点讨好的语气,似乎是想要补偿昨天的那通电话。我其实已经不生你气了,在我看到你的那一刻,我的气就消了。

      我说:“那就来吧,合一遍。”你于是把双手摆上琴键。我本来已经练得滚瓜烂熟了,可是在我们按下第一个音的那一刻,我瞄了一眼你的双手,然后我就弹错了音。

      你的手型在钢琴上是那么优美,每一个关节柔中带刚地支撑着手指,手指各得其位,搭在白色琴键上。每弹一个音符,一根修长手指高高地抬起,然后指肚落回琴面,一个透亮干净的琴音就飞了出来。但与此同时,你的腕骨却分明地凸起,白得透明的皮肤包着骨头,胳膊上似乎没有一点儿肉。青色的血管蜿蜒在浅色皮肤下,有点触目惊心。

      我不知不觉就落下了好几个音,你发觉我走神了,便也停下不弹。我才如梦方醒,感觉耳根火热。现在轮到我说“不好意思”了。

      我们练了十来遍,加上踏板,在我听来已经是行云流水。我说:“咱们再弹最后一遍吧。”你说:“好啊。”

      弹到第三小节,你却忽然停了下来,双手离开琴键,整个人微微弓起后背。我疑惑地转头,却看见你一只手搭在喉咙上,另一只手撑着椅面,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我连忙问:“你没事吧?”

      你说:“没事。”可你仍然垂着眼睛,眉头紧紧地皱着。我慌忙站起身,问你:“是不是低血糖?”想起我来之前你家里昏暗的灯光,又问:“你不会没吃晚饭吧?”

      你不作声,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没吃。其实我们琴已练好,我大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留你一个人在家的。可是我发誓,当时我一分一毫这样的想法都没有。我的理性还没来得及思考,嘴巴就先说了话:“你去沙发上歇着,我给你倒杯水,再给你做点饭。”

      进了厨房,我才发现你家食材和你家灯光亮度一样,都少得可怜。灶台干干净净,似乎就是个摆设,常年不开火。拣来拣去,勉强凑出一颗西红柿、两个鸡蛋。我说,就做西红柿炒鸡蛋吧。你还陷在沙发里,胸膛一起一伏,听到我的声音,有气无力说:“怎么都好。”我切完西红柿,正要开火,忽然想起一件重要事情,又把头探到客厅,问你:“你吃甜口还是咸口?”

      你明显愣了一下,说:“甜的。”又补充道:“其实真的怎么都行。”我放下心来,笑着跟你说,“那就好,我平时也吃甜口的。”等我把菜端上来,你看起来气色也好了挺多。我说:“快吃吧,吃完了好有力气练琴。”

      你说“谢谢”,然后夹起一口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一嚼,忽然低下头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餐桌上,折射着客厅大灯的光。我吓了一大跳。

      你抬起头来直视我的眼睛,问:“我该怎么报答你?”脸上仍流着泪。

      这下轮到我不知所措。在来之前,“张去雲”这个名字在我心中的形象,是那种满世界跑的花花公子。他或许膀大腰圆,穿着花里胡哨的奢侈品牌衣服,架着黑框眼镜,谁也看不上。没想到你其实穿得很素净,没想到你弹琴很好听,更没想到你吃一碗西红柿炒鸡蛋就要流泪,还问我这种小孩子一般幼稚的问题。

      “唉,”我说,“这干嘛要报答我,你能和我把这个作业好好做完就行。”但其实那时我心里在想,早知如此,刚刚做菜的时候应该做得再好吃一点——我是可以做得更好吃的。

      可你眼眶里仍然含着幼稚又悲伤的泪水,沉默一会儿,蹦出四个字:“无以为报。”又想了一想,问我:“你喜欢听什么歌?”

      我有点愣住,你等不到我的回答,自顾自说:“那我给你弹一首我喜欢的吧。”

      你坐到琴凳上,挽一挽袖口,挺直了后背,清瘦修长的手指摆上琴键。

      音一出,李叔同的《送别》,“长亭外古道边”,人人都会唱。你弹完一遍,又升一个调,再弹一遍。旋律一样,但更加哀婉。弹到“夕阳山外山”,我心里一颤,又莫名其妙想起刚进你家时昏黄的灯光,想起孤独寂寥的黄昏。

      张去雲,我至今不知道你当时为什么选了那首曲子。明明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你却要弹分别。但是或许,感情和命运就是这样不可琢磨的东西。你的手指在落上琴键之前,可能并没想好要弹奏什么曲调;就像在你开始演奏之前,我看着你穿淡蓝色衬衫的侧影,脑海中也是白茫茫的一片。

      可是当你垂下睫毛,把身子向前轻轻俯下去,弹出第一个音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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