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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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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辉阳,才发现它已经算不上镇子,连“村”也算不上。一条小水沟,两排平房,加起来十几屋,三条狗、两圈白鹅,就是它的全部。
邵青和徐啸晖敲开各家大门,打听从前有没有一户姓“邵”的人家。然而回应无非三种:年轻的没头绪,上岁数的老糊涂,还有两三户人家,听到“邵”这个姓氏,像见了瘟神一样,冷脸摆手道:“不知道不知道。”把两人赶出家门。
还是下午,天空已经阴沉下来,灰蒙蒙的颜色中透一点黄、一点紫,看样子晚上要下雪了。两人问遍人家,仍然一无所获,又无投宿之地。此时只剩一间破泥草房,堆在村落边缘,离那两排平房隔了一小段距离,似乎要悄悄地从村子脱离出去。邵青心里一动,说:“过去看看。”
房前全是杂草,唯一新鲜的东西是鹅的粪便。纸糊的窗户早就被吹破了,挂在窗棂上,还能分辨出几缕红色,应是此前贴的窗花。两人壮着胆子推开门,果然没有人住,房屋已经荒废很久。不过家具挺全,有柜有床。
邵青一面利索收拾,一面问:“今晚下雪,不赶路了。就住这儿吧,委屈一下,可以不?”徐啸晖答应一声,走过来和他一起收拾,把床铺上的灰拍开。
昨晚一夜没合眼,今天又赶路,两人俱已疲惫不堪。晚上八九点钟,飘起雪花,天地之间一片昏暗。他们没脱外衣,躺在床铺上,很快就睡着了。
到后半夜,邵青又开始做他的梦。这次的梦似乎格外清晰。白色、黑色、红色,梦里的色彩更饱和,邵青在梦中奔跑,永远跑不过洁白的雪地,眼睁睁看着世界被吞噬为黑色。绝望、恐怖、激情,前所未有地锐利,把他一寸一寸划成碎片。
“啊!”他惊呼一声醒来,浑身战栗。
推开窗子,黑压压的风雪。他忽然觉得心慌,觉得记忆在扭曲,精神在错乱。徐啸晖也在他的一声惊叫中醒来了。他点开灯,陪他安静地坐着。
邵青头痛欲裂,把头埋在肩膀里,趴在窗台上。徐啸晖从后面摸着他的脑袋,喃喃念他的名字:“邵青。”
“徐啸晖,”邵青有气无力说,“我找不到答案了。”
“别放弃。”徐啸晖说。呼出的气息喷在邵青的后脖颈。
“徐啸晖,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了。我害怕。”
“别怕。”
“徐啸晖,你跟我说说话。我不要再回到那个梦了,我要听你说话。”
“邵青,我在。”
“徐啸晖,说点别的,说点我没听过的。”
“邵青,我去柳河,在墓地……”
“你去柳河,去墓地躺下了,怎么了,徐啸晖,你继续说。”
“我去墓地本来不打算离开的。……邵青,你救了我。”
邵青一直在打颤,觉得徐啸晖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眩晕渺远。
“我本来打算躺在那里,躺到死。自杀。然后我就可以被姥姥接回去了。”
徐啸晖怀里的人,身躯猛然一震。
“邵青……”徐啸晖依旧温柔地抱着他,修长的手指擦去他鬓角的汗珠。
邵青不再颤抖了。徐啸晖缓缓放开他。
“没事了,”邵青说,“都过去了。睡觉吧。”
徐啸晖没动弹,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很担心。
邵青起身,回到床上,钻进被窝。黑暗里,两个人贴得很近。邵青说:“是不是没吃安眠药?吃一片吧。明天我想赶路,去下一个地方,今天睡不好的话,你明天要难受了。”
他动一动徐啸晖的胳膊。徐啸晖在黑暗里摸到药片,就着水咽下,然后翻身回来,面向邵青,两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听见对方睫毛颤动的声音。
邵青微微仰头,嘴唇亲了一下徐啸晖的鼻尖,说:“睡吧,晚安。”
过去的两天实在太累了,哪怕没有安眠药,徐啸晖也很快地再次睡熟了。而邵青后半夜再没有合眼,到黎明时分,蹑手蹑脚走出门去。
黑压压的雪,在冰蓝色的清晨天色下,依旧纷纷扬扬,没有一点要停止的意思。
他想起来了,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过去。
我本来打算躺在那里,躺到死。自杀。
徐啸晖说出了那个答案。答案从不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