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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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雪地上，邵青一个人往森林深处走。他走得缓慢、轻松而平常，精神上轻飘飘的。
雪地果然松软又厚实，皑皑茫茫没有尽头。走在这样的积雪上，他有时间想起很多事情。
往近一点说，想起自己如何给熟睡的徐啸晖留下一封信，再留给他一个悄无声息的吻；如何蹑手蹑脚来到草屋后身的房间里，找到安静等待他的尘封的柜子，拉开第二层抽屉，拿到那把小手槍。
往远一点说，想起四岁以前的记忆，想起妈妈坐在床头，在被褥上绣梅花；想起爸爸为他扎纸灯笼，过年的时候提着小灯笼，把雪地照成橘色。
然后想起妈妈腿上被野狗咬出的伤口，想起卫生防疫站里，本行是兽医的大夫给妈妈打疫苗。那疫苗是爸爸跑到省城去买的，“长生牌”。爸爸出发前，坐在床边数钱，皱皱巴巴的纸币叠了又叠，揣进秋衣的内兜里。他说这种事情不能侥幸，必须打疫苗，而且要打就打最好的。
想起一个月后，妈妈开始低烧、怕水，把自己裹在大棉被里，不敢下地，不敢开窗通风。想起妈妈不安、躁动、痉挛。想起她最后的时刻，爸爸带着他进去。妈妈跪在床上，双手双脚被绑牲口的麻绳捆在床上，还在不停地挣扎、暴起。在难得的神志清醒的间隙，从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呜咽。
想起媒体报道，大名鼎鼎的省城制药厂，违法违规，疫苗造假，全批次召回。爸爸说，儿子，给爸爸念念新闻。四岁的邵青认不了几个字，哭着要妈妈。
想起爸爸夜深人静时克制不住地流泪，想起他做菜时手抖个不停，手中的菜刀差点砸下来。妈妈没了，爸爸的魂好像被抽走了，怎样才能让爸爸快乐起来呢？怎样才能让他不再哭了？邵青永无止境地望着爸爸的身影，望着他永恒的悲伤面孔。
想起爸爸给他一把玩具槍，说，儿子呀，我们玩游戏吧。于是他们每天傍晚走出悲伤的小屋，在雪地上扮演骑士与恶魔。爸爸干了坏事，劫了公主，东躲西藏，邵青执行正义的审判。爸爸在玩游戏的时候明明是笑着的，可是邵青总觉得那笑容心不在焉，爸爸走到了雪地上，仍然走不出悲伤。
想起有一天，爸爸喝了点酒，到傍晚时分，神秘兮兮地拉着邵青，走到屋子后身房间里，拉开第二层抽屉。新鲜的军火！除了原先的一把旧玩具槍，还有一把长柄猎槍、一把小手槍，造得无比逼真，精巧极啦。邵青挑了猎槍，爸爸牵着他的手，一大一小两串脚印，深深浅浅地走入雪地。
这次爸爸演得格外投入、格外逼真，因此邵青也格外快乐。他听见爸爸说：青青，好孩子，乖，陪爸爸玩儿！——哇，爸爸是大恶魔，做了好多坏事呀，青青快来阻止我！邵青哈哈大笑，笑出鼻涕泡，脸蛋通红，扣动了扳機。
他射偏了，子弹打在旁边雪地里，一群麻雀受惊，扑簌簌飞起，松枝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地落。爸爸又把头凑过来：啊——我被小骑士抓住了，国王判了我死罪，小骑士，快来审判我——用你手中的槍！
邵青握着那把猎槍，感到手心出了细细密密的、滑腻腻的热汗。冬天的冷风穿过他手心与猎槍的缝隙。槍柄伸出去，另一端，爸爸把自己的太阳穴顶在了槍口。啪。四岁的骑士执行了审判。他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位荣誉的骑士所应得的欢呼，然而没有，只有长久可怕的寂静与沉默。厚厚的积雪像一块大海绵，爸爸的躯体慢慢倒进去，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响。然后他看见血。比妈妈在被褥上绣的梅花更红，比雪地西边沉下的夕阳更红，比过年时爸爸为他扎的纸灯笼更红。然而那殷红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逍遥自在流开很远，而是迅速融进了积雪里。洁白的雪地，张开嘴，吃掉了流动的血珠。
现在他又握着一把槍，不过不是猎槍，是把小手槍。槍柄变短了，短到他右手握着槍，还可以轻松地将自己的脑袋顶在槍口上。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游戏般的快乐，他感觉自己依旧是一个四岁的孩童，穿过雪地的风吹透了他的身体，风中洁净的雪粒替换掉了他动脉中肮脏的血珠。
他的手心又一次出了许多细汗，槍把几乎要从他手中滑落了。现在——他绽放出和那个下午一样快乐的微笑，重新握紧手槍——是时候再陪自己玩一遍那最令他幸福的游戏。青青，好孩子，乖，陪邵青玩儿！邵青是大恶魔，做了好多坏事呀，国王判了他死罪，小骑士，快来审判他，用你手中的槍——啪！
按邵青的设想，他将沉入松软厚实的白雪之中，如同回到温暖的、丝丝血流的子宫。洁白无暇的日光会落在洁白无瑕的积雪上，而他将回到那良久远去的、如同风吹过雪地一般的纯净的岁月，变回一个洁白无瑕的人。
然而他没死。在他身后，视线不及的地方，徐啸晖穿过雪地，在他即将扣动扳機的一瞬，夺过了他手中的槍。
邵青忽然觉得四肢被抽干了全部力气，眼前一黑，下意识转身，双手向前探，触到徐啸晖擂鼓般震颤的心脏。
徐啸晖张开手臂环住他，身体向□□斜。
两人相拥着，倒在雪地里。
不知什么时候，雪停了。徐啸晖说：“走吧，再不走冻僵了。”
邵青仍然恍惚着，不知如何回答。
徐啸晖突然问：“你还记得我们在列车上，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他站起来，让邵青看他的鞋底。
那双笨重的登山鞋穿过大兴安岭的雪地，踩满了皑皑白雪，湿漉漉的，被雪洗净，鞋底竟然找不出一点污泥了。
邵青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死过一回了。
一轮红日从雪地下方升起，流金的光辉泻向雪地，照在两人身上。
邵青撑着身子，也努力从雪中站起来，看着眼前的徐啸晖。
风吹起松枝上的积雪，像轻轻掀起新娘的盖头那样；雪落到徐啸晖头上，仿佛他就是披盖头的新娘。
又或许，邵青想，他还能再活一回。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