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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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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北风呼呼地灌进来,猛然把窗子彻底吹开了。邵青身体火热,但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彻骨的寒风里,他强压下□□,说:“不行。”
徐啸晖一愣,呆呆问:“为什么?”
邵青走过去,掀起一角被子,盖住徐啸晖的身体,然后自己坐回他身边:“我明天就要走了。”
徐啸晖问:“去哪?”
“辉阳镇。我按身份证号查了,我在那儿出生。”
“离春河不远,我认得路,”徐啸晖说,“我们一起去。”
邵青依旧不为所动:“不行。”徐啸晖又问一遍:“为什么?”声音里几乎带了哭腔。
邵青闭上眼睛,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真实地说,他很害怕。见徐啸晖的第一面,他身上便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自己身边没有抑郁症的病人,为什么他初次接触徐啸晖就辨认出他的心理?为什么徐啸晖无法控制情绪的时候,他凭着本能便自然而然地照顾他?
徐啸晖和他记忆深处的某个人影很像,但他不知道那是谁。那个“谁”或许正是他从未想起的、渴求找到的答案。而他越接近答案,就越感到害怕。隐隐约约中,他笃信那答案很危险,进而觉得自己也很危险。危险的自己,危险的爱,危险的绝望的世界,他不想让徐啸晖面对。
徐啸晖身体微微靠近他一点,也不再说话了。屋子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静寂。
邵青听得见徐啸晖眼睫毛颤动的声音。他知道今夜注定是无眠了,站起来说:“出去走走。”
两人出了门,右拐,夜风里混杂着淡淡的烟尘气息。他们走进玉米地,深入一点,就有玉米秸秆卷,一捆一捆地摞在田野上,早已冻得硬硬实实。邵青先爬上去,徐啸晖也跟着他上来,两人肩并着肩,坐在如水的月辉之下。
邵青说:“不让你和我一起走,是因为,危险。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事。万一我真疯了,一刀捅了你,怎么办呢。”
徐啸晖却并没有理睬他,反而自顾自笑了一笑:“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邵青一怔,报上自己姓名。徐啸晖重复一遍:“邵青。”
他把这个名字念得格外的美。“邵”字,像吹柳叶一样,空气从唇间沙沙地流出来;“青”像一声浅浅的叹息。
“邵青,”徐啸晖又念一遍他的名字,“有一阵子流行的问卷,里面有一道题。那道题问:你的家里有一扇秘密的门,它会通向哪里?”
“你猜我填的什么?”他没有等待邵青的答案,继续讲:“记忆。”
“小时候我爸我妈总吵架,几乎每天都吵。吵完了我爸就走,去公司,去出差,我妈留在房间里哭。我给她擦眼泪,拿纸巾,后来拿毛巾,她就把我的手甩开,用毛巾抽我,抽完了继续哭,把我也赶出家门。
“我没地方去,坐公交去姥姥家。姥姥看到我,就知道我爸我妈又吵架了。我在爸爸妈妈面前哭不出来,在姥姥面前一下子就哭了。我问姥姥,怎么才能让爸爸妈妈不再吵架了?他们离婚是不是就开心了?妈妈说她不离婚,都是因为我。我死了他们是不是就可以离婚了?姥姥就把我搂在怀里,她说小灰啊,小灰你没做错。
“到高中的时候,学校在姥姥家附近,我干脆就住过去了。我想我其实很不负责,几乎不再回爸爸妈妈家,不回家就听不见他俩吵架了。姥姥给我煮果羹,给我煮蔬菜汤,给我晒被子。姥姥永远都那么爱我。
“那时候我就想,真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啊,能工作就好了,可以有自己的钱,可以接姥姥一起住,可以给她买各种好东西,可以过独立的生活。
“后来到北京上学,大一的第一学期,我就去跑群演,寒假在艺考机构给人家培训,终于攒下一点钱。到春节回家,给姥姥买了各种好东西,我简直开心得不得了了。本来打算春节过完再走,结果大年初四,我爸我妈又大吵一架,把盘子都砸碎了。我实在受不了,改签了火车票,就回了学校。”
在邵青的印象里,这是徐啸晖第一次,一股脑说这么多话。等他话音落下,邵青余光看见他抬起右手,在鼻尖轻轻捏了一把。他转过头去,这才发现,徐啸晖哭了。
他总觉得徐啸晖没说完,但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下去。徐啸晖喉咙动一动,还是说完了最后的话:“大年初六,我回去的第二天。姥姥在卫生间里,不知怎么自己摔了一跤,摔到脑袋了。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抢救室里。”
“……我想,让姥姥再见我一面吧,哪怕是最后一面呢。
“但我最终没等到。她再也从抢救室里出来。”
漆黑的夜空像一口锅盖,扣在小小的春河。而即使是漫长的北方的冬夜,也要慢慢地褪去墨色。天空边缘,渐渐有一丝深蓝泛起,然后变浅、变浅。谁家鸡鸣几声,遥远的村落的灯火,有一盏率先点亮了。
邵青生平第一次需要安慰人,但他觉得,这会儿说什么话,都不如不说。他只把一只手搂在徐啸晖的肩膀上。徐啸晖静默片刻,拍拍衣服,起身翻下秸秆卷,说:“啊,天亮了。”
邵青应了一声,说:“我也快出发了。”他在等待徐啸晖再问他一次,能否带上他一起走——他一定会同意的。可是徐啸晖却没再说话,或许他也自知自己不用再问一次了。
两人在曙色下,默然走回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