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雪地》Atmen

5、五

　　天早早地黑下来。邵青取了行李，和徐啸晖往车站旁的招待所走。

　　春河最多算个小镇，旅馆也只有一家。招待所、便利店、体育彩票，三家店面连在一起，同样的装潢和字体。邵青推开门，掀起沉重的棉门帘。老板六十多岁，伏在案前记账，见到两人进门，稍微抬起头来，目光从花镜上方穿过，打量打量他们，问：“有预订没？”

　　邵青看看徐啸晖，徐啸晖摇摇头。邵青说：“都没有。”

　　“那来晚了，”老板说，“只剩一间房了。”

　　邵青就转身要往外走：“你住吧，我再找个地方。”徐啸晖赶紧拦他：“哥，你住！”老板问：“这一间还要不要？”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半晌，徐啸晖试探性地提议：“哥……要不，要不我们一起住吧。”

　　老板提醒道：“这一间是大床房。”

　　邵青目光第一次软下来，低声说：“不行。你住吧。”

　　徐啸晖此时已经给老板付了钱，拎着邵青的行李，就要上楼。邵青在楼梯口，对着他的背影说：“你不了解我。你，你不会想和我在一起住的。”

　　一盏孤零零的电灯泡，昏黄的光线下，徐啸晖在楼梯拐角处转过身，对着邵青朦朦胧胧地笑了一笑。

　　“没什么了解不了解，”他的嗓音叠着回声，渺渺茫茫地传到邵青耳朵里，“哥，我们是一样的人。”

　　两人前后进了房间，冲过热水澡，各自占了一边床，静默无言。被子也只有一套，这边的人稍微动一下，布料也会摩挲到另一边的人。

　　早早地熄了灯，在黑暗中也不知道躺了多久，躺得邵青浑身酸疼，但又只能小心翼翼地翻身。他凝神倾听，徐啸晖一直没有睡着，大概也是和他一样在强撑着罢了。

　　他于是干脆坐起来，拉亮床头灯。徐啸晖果然睁开眼睛。邵青问：“睡不着？”

　　徐啸晖没有应答，只低低地、深深地叹息一声。邵青今晚一直有意克制自己，眼睛并不往他那边瞥，此时他看过去，发现徐啸晖双手环在胸前，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他问：“难受吗？”

　　“不难受，哥，”徐啸晖轻轻说，“就是睡不着。”

　　“困吗？”邵青问。

　　“……不困。”

　　邵青思来想去，缓缓抬起一只胳膊，搭在徐啸晖身边，说：“睡不着就不睡了，也不是非要睡觉的。”

　　他的左手落在被子上，再往左就是徐啸晖的身体。邵青屏息感受了一会儿，觉得徐啸晖呼吸均匀，并没什么发抖的症状，稍微放下心来，和他搭话：“你不好奇，为什么我来春河？”

　　徐啸晖说：“不知道呀。”

　　“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四五岁的我不停奔跑，想要穿过雪地。前面后面好像都有什么东西追着我，灯笼、梅花、夕阳。我怎么也跑不开，脚下很脏，黑乎乎的，最后白色的雪都被我踩成泥汤了，洁白的世界变成黑色。然后我就醒了。”邵青靠在床头，眼睛朝天花板的方向看着：“三年了，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每天半夜都要醒。我受不了了，不知道怎么才能摆脱。”

　　徐啸晖翻个身，侧身躺着，脸颊面对邵青的方向，人仍然缩在被子里：“哥，梦见四五岁的你……？可能是小时候的什么印象呢。”

　　邵青说：“是啊，我也觉得。但是我小时候的事情全都不记得了。家人、住处，都没印象了。”他自顾自笑起来：“一般的人听了这番话，都觉得我是神经病。”

　　徐啸晖却不觉得他在扯谎，认真说：“哥，所以你就坐车往北走。越往北，雪地越多，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他每说一句话，唇齿之间的气流，扑到邵青伸过去的左手上，把他的汗毛弄得很痒。瘙痒的感觉透过毛孔，传到邵青的血管里，邵青觉得血流一点一点地热起来，心跳也加快了，浑身不自在。他慌忙关掉床头灯，说：“我讲完了，困了吧？睡吧。”

　　房间又沉入黑暗之中。徐啸晖依旧侧身对着邵青，没有要翻回身去的意思。邵青不知道他是已经闭上眼睛，还是仍在黑暗里望着自己，只觉得脸和耳根一同红热起来，浑身都变得滚烫了。

　　他终于忍不住，抽回胳膊，飞快下了床，说：“热不热？我开一点窗。”

　　窗户嵌开一条缝，风吹进来，掀起窗帘，月光冒着寒气，从这一道缝隙明晃晃地照进来。他背对着徐啸晖，前半身死死地抵在窗台上，然而冰冷的月色并没能熄灭他内心的火，反而让欲望烧得更旺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知道徐啸晖坐了起来。

　　两双眼睛已经适应房间的黑暗，这会儿谁干什么，都清晰地展露无余。徐啸晖轻轻喊了一声：“哥。”

　　一瞬间，邵青滚烫的血流向下奔涌。他死死抵着窗台，根本不敢动弹，更不敢回头。

　　这时他又听见徐啸晖的一声“哥”。那声音低低哀哀，温柔、沉静、带一点恳求。邵青再也克制不住，猛然回过头去。

　　月华流照之下，徐啸晖两条长腿微微分开，坐在洁白的床单上。他眼底含一点似有似无的泪，静静看着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