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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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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徐啸晖缓和一点,呼吸慢下来,眨眼的频率也慢下来,坐在行李箱上,抬头问邵青:“我该怎么报答你?”
“不需要,”邵青答。他现在心绪很乱,手中还捏着那张剥开的彩色糖纸。
作为路人,他和徐啸晖的缘分应该到此为止了。他继续赶他的路、寻找他的答案,徐啸晖——随便他干什么去吧,都是成年人。可是他低下头,看见徐啸晖仍然湿润的眼睛,心就软下来,教他没办法转身离开。他问:“你要去哪儿?”
徐啸晖目光闪躲开来,沉默一会儿,还是回答了:“我是想去墓地看看。”然后仍旧轻轻地、带一点恳求的语气说:“哥,让我做点什么报答你吧。”
连邵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想到这句话的。但在大脑来得及用理性思索之前,他听见自己轻轻一笑,说:“我跟着你走一天,就当你待客了。”
话音落下,两人俱是一愣。徐啸晖怔住,迟疑几秒,小心翼翼地确认:“……哥?”
“嗯?”此时邵青已经寄存了行李,和徐啸晖走出车站。两人在台阶上站着,徐啸晖往左面山坡的方向望了一望,又为难地看看邵青。
邵青沿着他目光看去,山上并无平房,只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墓。雪后天气晴朗,阳光一照,石碑的边缘就泛起金光。他想:徐啸晖要去这种地方,如果自己不跟着,真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来。但他面容仍不改色,道:“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爬上山坡,拣了一处比较开阔的地方站定。徐啸晖慢慢蹲下来,藏蓝色大衣拖到地上,扫过未化的积雪。他忽然想起什么,触电似地站起来,说:“对不起哥!我忘了这是你的衣服了,给弄脏了,我赔你!”
邵青暗自想,这大概是徐啸晖动作最快的一次啦。他挥挥手,自己反而直接躺下了,说:“唉呀,没事。我不在意。”
他躺在雪地上,给徐啸晖递一个眼神,于是徐啸晖也小心翼翼地躺下。两人肩并着肩,对着湛蓝的广阔天空。
这个季节少有人来上坟,人烟和草木都荒芜了。但今天新雪初霁,太阳很暖,风也不刺骨。徐啸晖看着天空,忽然问:“哥,你怕吗?”
“死?”邵青说:“不怕。”
徐啸晖轻轻笑,说:“不是死,死我也不怕。但很多人怕这个。”他拿脚后跟点点土地:“我妈就特害怕墓地。小时候坐车经过,她就叫我捂住眼睛,不让我往那边看。万一一不小心拿手指到,要赶忙朝指尖哈气。”
徐啸晖顿一顿,邵青微一侧头,示意自己在听。于是他继续讲:“后来我姥姥去世,我终于进到墓园,那时候我已经二十岁了。我第一次来,就特别喜欢。阳光特别好,风也特别好,像小被子一样。我摸着姥姥的墓,觉得天下没有比这更温暖踏实的事情,简直想睡在那儿。”
徐啸晖吐字很慢,说一句停一会儿,停顿随着呼吸,安稳绵长,像酒吧里驻唱歌手弹吉他唱民谣的节奏。
邵青问:“你姥姥在哪边?去看看呀。”
徐啸晖笑了,说:“她不在这儿,在大连。姥姥在那边去世,我妈选了个地段,有山有海,风水好。”
邵青坐起来,看着眼前萧条的小墓园。
徐啸晖继续说:“但这里是姥姥的故乡。她总说想回来,最后也没回成。我就也想回来看看,姥姥的故乡到底是什么样的。”
邵青看着徐啸晖,徐啸晖躺着没动,嘴角上扬,比他惯有的温和而悲伤的微笑要更甜蜜一点。他头发留得挺长,一阵风吹过,前额的两缕头发微微颤动,滑落在邵青的大衣上,显出一点玛瑙的光泽。
徐啸晖问:“哥,你要走了吗?我想再躺一会儿。”
他又有一缕头发被风吹动。邵青看着那缕鬓发,慢慢地、慢慢地贴到徐啸晖的眼睫毛上,然后温柔地伏在眉骨之下。他看得出神,忘记了回答。
徐啸晖本来眯着眼睛望天空,没有听到邵青的声音,于是睁开眼睛,向他一瞥。邵青心底触电似地一颤,说:“不走。”
徐啸晖放了心,把身子侧过去,一只手缩在心口,背弓着,腿蜷起来,像有人从他身后抱着他的姿势。邵青也再次躺下,右转头,看着徐啸晖的背影:“你躺多久都行。不冷就行。”
他听见徐啸晖浅浅的一声笑,想象到他温暖的鼻息扑入冷空气。
“不冷,”徐啸晖说,“哥,我现在觉得很快乐。好久没有这么快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