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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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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啸晖愣愣看着邵青,嘴巴张开,但没有找到合适的音节。
“我念书的时候,舍友特别爱看你们那个,什么喜剧比赛。”邵青叹了口气。他以为这样十八线的小演员,被人认出来,应该多少是有一点惊喜的。但是徐啸晖看起来没有一点开心,像冬眠的动物,被人从巢穴里拉出来,天寒地冻之中近乎惶恐。
徐啸晖缓慢眨眨眼睛:“噢……”
邵青解释道:“你和电视里不太一样。所以一开始没敢认。”
他见过徐啸晖在电视上的样子:痴呆老人、灶王爷、反串花魁,似乎没有他扮演不了的角色。一个演员组里数他最活跃,无时无刻不能接个话把儿,不让气氛掉在地上。有时候邵青甚至觉得,他有点儿太吵了。过犹不及。
徐啸晖牵动嘴角,勉强朝他笑了一笑,问:“哪里不一样?”
邵青想,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他熟悉节目里徐啸晖的笑,而此时他目不转睛地注视徐啸晖,只觉得他比电视里还要瘦很多,眼窝深深地凹陷进去,鼻梁高挺出来,微笑的时候嘴角向上,但上半张脸依旧没有什么波动,永恒地安静、悲伤。
“我一直以为你东北口音挺重的。”
“噢,”徐啸晖说,“东北话,大家喜欢听,比较……搞笑。节目里就那么说了。”
邵青说:“但我觉得你像现在这样正常说话就很好。”
又是一阵北风,卷起细小的雪粒,刮过两人面孔。邵青静静注视徐啸晖,看见他双手缩在衣袖里,有一点发抖。他忍不住问:“你外衣呢?丢了?”
沉默。徐啸晖低下头去,瑟缩着不回答。
那一瞬间,邵青心头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他不知道这感觉何所从来,但他总觉得,这样的沉默他曾见过许多次。徐啸晖就站在那里,把自己站成一株土黄色的枯败茎秆,融进身后雪压的玉米地里。邵青走近一步,尽可能地让自己音色显得柔和,说:“你穿这么少太冷了。先进候车室吧。”
说是候车室,其实只是一间红瓦小平房,嵌着青色玻璃,头顶“春河”两个字。邵青走进去,徐啸晖迟疑一下,跟上他的脚步。两人拣了一处角落,邵青把行李箱打开。
他衣服叠得不太整齐,或者说是完全乱糟糟。翻到最下面,找出一件藏蓝色呢子大衣,给徐啸晖递过去:“羽绒服我也没有第二件,你先凑合穿这个吧。”
徐啸晖说:“谢谢哥,真不用。”
邵青已经摸索出一点对待徐啸晖的门道。他拿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好心帮你,你就穿上。”
徐啸晖于是显得很内疚,慢吞吞披上衣服。
两人身高几乎一样,徐啸晖稍微瘦一点,所以邵青的外套套在徐啸晖的驼色毛衣上,还显得很合身。他套衣服的时候,邵青就拉好行李箱,叉着双臂,在旁边站着,说:“看你抖的。”
“我不冷,哥,”徐啸晖把头扭过去,整理整理衣襟,小声说:“不是因为这个。”
邵青没有接话,凝神看着对方。徐啸晖把手揣在大衣兜里,但邵青能看见,他还在发抖,从衣服兜到小臂、上臂,然后是胸膛、整个上半身、下颌。
徐啸晖死死低着头,迈开步子要走。
邵青拦住他:“你应该坐下。”
候车室里椅子没几张,都坐满了。邵青就把行李箱合起来,平放在地上,让徐啸晖坐上去。他问:“你的药在哪?”
徐啸晖不说话,拿飘忽的眼神看看他。
“徐啸晖,”邵青又问一遍:“你的药在哪?”
徐啸晖把头低下去,挤出细微的声音:“没带。什么也没有。”眼泪忽然泄洪一样地流。
急躁和压抑挤在一起,邵青很想大声嘶吼,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这么做。他单膝跪下来,左膝盖抵住冰凉的地面。
徐啸晖的手从兜里拿出来了,虚虚握成拳,搭在胸前。邵青触到那双手,感觉到它们掌心的冷汗,感觉到它们的颤抖——连同徐啸晖周身的颤抖。他左手握住它们,右手小心翼翼环过徐啸晖的后背。
两人贴得极近,徐啸晖还在发抖,愈来愈厉害了,那颤动也传到邵青的身体里。他克制不住地抽泣,热的眼泪流下来,打湿邵青的后颈。
“哥……别管我了,”他哭泣不出声,但是几乎呼吸不上来了,话音断断续续,重复着:“你让我死了吧。你让我死了吧。”
一尊清瘦的身体,骨头硌手。邵青却没有放开他,把他紧紧搂住。过了十分钟,徐啸晖呼吸稍微平稳一点,脸上还淌着眼泪。车站里几位旅客,发觉异样,慢慢地聚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小伙子是不是低血糖?”
“没事儿,没事儿,他自己缓一会。”邵青把众人驱散,有人塞给他一颗水果糖。
糖果玻璃纸泛着着彩色光泽,邵青剥开包装,鲜丽的光泽映在徐啸晖的瞳孔里。
他忽然没来由想:徐啸晖的心情,也能像糖纸一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