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雪地》Atmen

2、二

　　后半夜照例无梦。六点钟，邵青醒来，看见有人蹲在列车过道里，膝盖抵着地面，正小心翼翼擦拭地板上的一块污泥。

　　那人虽然蹲着，却能看出来他个头挺高，骨架大，但基本也只剩骨架了，显得格外消瘦。这就是邵青夜里见过的上铺青年了。

　　他大概是趁火车经停下过车，出去透了透气。厚重的登山鞋底纹路宽厚，从外面踩一圈回来，吃了很多雪。等到重新登上列车，一小块一小块的雪就融化掉，混着鞋底的泥泞，变成一滩棕黑色泥汤。

　　邵青坐在床铺边沿，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真行。”

　　青年听到邵青的声音，抬起头来，不确定邵青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自己说话，只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温和而茫然地笑了一笑。

　　邵青本来想说，没见过旅客在火车上擦地板的。不过他看见青年那样的一副神情，又想起昨晚他的那一声抽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昨晚没睡好？”拍拍床铺，示意他可以坐到这边来。

　　青年没坐下，似乎有点惊疑，问：“打扰到您了？”

　　“又不是北京，别一口一个‘您’，”邵青说，“我自己醒的，正好看见你在过道坐着。”

　　青年耳根一红，十分窘迫，说：“对不起，对不起。”

　　两人一站一坐，谁也没再说话。列车沿着松嫩平原继续北上，忽然窗外闪过一大片玉米地，青年下意识看表，然后转头看邵青，流露出一丝十分抱歉的神情，说：“不好意思，我……得走了，要到站了。”

　　此时离终点站尚很远，经停的都是些小村镇，连月台也没修，只立着一块白站牌。邵青问：“你哪站下？”

　　青年说：“春河。”仍旧是温和的微笑，带一点茫然。然后客套似的也问一句：“您……哥，你呢？也快了？”

　　往常遇到这种问题，邵青会盯着对方眼睛回答：不知道，看感觉。梦让我去哪儿寻找，我就往哪儿去。等对方眼中露出深深的迷惘，他再补上一句：“我有精神病。”然后哈哈大笑，心里生出一种得意的快感，似乎梦境折磨了自己，却也被用来戏耍了别人。

　　不过对着面前的青年，他却不打算这样说了，也许是不忍心让其变得更抱歉、更不知所措。

　　他忽然觉得“感觉”来了，这青年也许就是梦境给他的新启示。于是他轻快地起身，从床铺底下拉出行李箱，说：“巧了，我跟你一站下，走吧。”

　　两人沿着过道往车门处走，身体随着列车摇摇晃晃。青年走在前面，没穿外套，没拉行李箱，连个背包也没有。到车门处，等待列车员放下踏板的间隙，邵青忍不住问：“没行李啊？”

　　青年有点慌张，应道：“嗯。”

　　邵青又问：“在春河待几天？”

　　青年不想和他纠缠，脚步加快，要走。清瘦的身体套在一件针织毛衣里，北风灌起，车站旁边小保卫室屋檐上的雪，扑簌簌掉到他肩膀上。

　　邵青站在他身后，忽然喊了一声：“徐啸晖。”

　　青年听见自己名字，在风中一愣，脚步停住，慢慢转回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