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长街，与君同归》》滚滚西瓜圆

19、隔空对望 三日光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这三日于朝堂万民而言，不过是战前整备，可于谢临渊，于沈清砚二人，皆是一分一秒熬心刺骨的凌迟，这短短三日，两人隔着京城，各怀心事，彻夜无眠，在无人的深夜里，反复咀嚼，反复煎熬，最终只余下满喉化不开的酸涩与无奈。

　　秋霜愈重，晓色微凉。
　　寅时末刻，北城之外号角长鸣，沉浑的声响刺破拂晓薄雾，震荡四野，数万北征将士披甲列阵，铁甲层层叠叠映着熹微晨光，猎猎军旗迎风肃立，裹挟着奔赴生死的决绝。

　　今日，是谢临渊率兵出征之日。

　　天刚破晓，皇城百官奉旨齐聚城门口，冠袍整齐，人人面色庄重，心怀期许，敬这位以身许国的侯爷，盼他此战大捷，早日凯旋。

　　人群肃穆，鸦雀无声。

　　沈清砚立于文官队列的末侧，是世人眼中最得体，最恪守本分的状元臣子。

　　他本可以不必来。
　　百官相送，重在公卿重臣，他一介文职翰林，无强制礼制约束，安居府中静待捷报，亦是情理之中。

　　可他终究还是来了。

　　天未亮透，他便起身整装，不敢早，不敢晚，不敢站于前列惹人注目，只能悄无声息隐在人群最末尾，将自己藏于万千人影之中，毫不起眼。

　　旁人皆是奉礼相送，唯独他，是私心动身。

　　他知道此战凶险，北境连年苦寒，战事惨烈，刀剑无眼，九死一生。

　　他怕。
　　怕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便是此生不见。
　　可他无权过问，无资格担忧，更无半分立场吐露半句关心。

　　尊卑有别，是横在他们之间，永生跨不过的鸿沟。

　　卯时正刻，城门大开。

　　沉重的朱漆城门伴随着沉闷的轴转声响缓缓推开，彻底连通了京城安稳烟火与北境万里狼烟。

　　一身鎏金重甲的身影，策马而出，立于三军之首。

　　谢临渊高坐马背，肩甲巍峨，长剑悬腰，面容冷峻凌厉，眉眼覆着经年沙场沉淀的霜雪寒凉，他早已习惯了生死临前的漠然，习惯了杀伐缠身的孤冷。

　　可今日，踏出侯府，奔赴城门的每一步，他的心底，是从未有过的飘摇与不舍。

　　三日闭门，他未曾打探半句近况，他刻意克制，刻意疏离，怕自己一时失控，怕自己满腔悔恨情深，成为那人此生负累。

　　他亏欠太多，早已不敢再扰他分毫。

　　军令落定，铁骑开拔。
　　浩浩荡荡的大军踏着晨霜，稳步向北而行，步伐铿锵，甲光映日，是大靖最威严的军容，亦是一场最悲壮的生死奔赴。

　　行至北城门槛，即将彻底踏出京都地界、奔赴茫茫前路的刹那，谢临渊骤然勒紧缰绳。

　　乌骓马扬蹄轻嘶，驻足不前。

　　滚滚前行的大军依旧有序行进，风声浩荡，甲叶铿锵，万人喧嚣之中，主帅一人静立回首，格格不入。

　　他抬眸，缓缓回望身后这座生他养他，亦困住他半生情意的京城。

　　晓雾朦胧，将繁华皇城晕染得温柔缱绻，这里有岁岁安稳的烟火，有万民安居的盛世，有他倾尽半生热血守护的山河万里。

　　目光掠过巍峨宫墙，掠过纵横长街，掠过寻常巷陌，最后，带着万般执念与不舍，精准落向城东一隅——那是翰林院的方向。

　　是沈清砚朝夕立身之处，是他藏在心尖数年不敢触碰的温柔故土。

　　雾色太重，隔了遥遥数里，亭台楼宇模糊成一片浅影，更遑论人影相貌。

　　可谢临渊笃定，他一定在。

　　或许立于朝堂百官之中，或许隐于目送人群之内，安安静静，送别他远赴沙场。

　　【谢临渊心底独白】
　　我这一生，征战四方，从未贪恋一城一市的烟火温柔。
　　唯独翰林院，唯独那一道清瘦白衣身影，是我毕生软肋，是我唯一放不下的执念。

　　我知此战九死一生，前路黄沙埋骨，凶吉难料，我不惧死，沙场将士，马革裹尸本是归途。
　　我唯一惧的是，我死之后，无人护他岁岁平安，无人替他遮世间风雨，无人再于暗处默默守他一生安稳。

　　三日来我闭门自省，日日悔恨彻骨。
　　悔刻意逃避，悔亲手推开真心，悔到如今，生死临头，我连堂堂正正看他一眼，道一句珍重的资格，都被自己亲手耗尽。

　　今日临别，万人相送，举国瞩目。
　　所有人敬的是永宁侯，是护国将帅，是大靖功臣。
　　唯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一个亏欠心上人半生，懦弱半生的俗人。
　　我不求回望有你相望，不求离别有你惦念，
　　只求你安居此间，无灾无难，岁岁安然。
　　若我归不来，便愿这京城烟火，替我护你余生周全。】

　　秋风猎猎，掀起他厚重的战甲披风，吹得他眼底积攒的酸涩层层翻涌。

　　他凝望着那片朦胧的方向，凝望了很久。

　　全军已行出大半，前路烟尘四起，身后皇城愈发遥远，他眼底盛满了隐忍的不舍，刻骨的悔恨，还有一丝卑微的期许。

　　他多希望，隔着满城晨雾，能对上一道温柔的目光。

　　哪怕只有一瞬。

　　可遥遥望去，那片方向寂静无声，无半分停留的目光，无半分动容的痕迹。

　　沈清砚没有看他。

　　一丝一毫，都没有。

　　谢临渊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许，轰然碎裂，化作满地寒凉酸涩。

　　也是应当。

　　是他亲手拉开的距离，是他亲手斩断的牵绊，是他亲手将故人变成陌路。

　　今日空望无人，是他活该的结局。

　　他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所有的眷恋，期许尽数敛尽，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沉寂寒凉，指尖死死攥紧缰绳，将满腔酸涩与不舍，硬生生压回心底，埋入骨血，永生封存。

　　他再无留恋，沉声低喝：“全速前行！”

　　马蹄踏碎晨雾，黑色身影策马扬鞭，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奔赴北境狼烟深处，浩荡大军紧随其后，步步远离京城。

　　北城城门之下，人潮肃穆，久久未散。

　　自谢临渊勒马回望的那一刻起，沈清砚便始终垂着眸。

　　他不敢抬眼，一秒都不敢。

　　他太怕了。
　　怕隔着遥遥人海与薄雾，四目相撞，怕自己会在那一瞬彻底溃堤，暴露于人前，怕惊扰他出征军心，怕自己这卑微多余的情愫，成为他奔赴沙场的牵绊。

　　于是他死死低头，掩住眼底翻涌的红湿与痛楚。

　　在谢临渊满目眷恋，遥遥望向翰林院的那短短数息之间，他低头避望，生生错过了此生最深情的一场回望。

　　等他听见马蹄声再度响起，等浩荡铁骑踏破晨雾向北远去，他才敢，缓缓抬眸。

　　目光穿过层层人影，穿过微凉晓雾，死死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此时的谢临渊，早已策马前行，脊背挺拔决绝，再无半分回头之意。

　　他走得决绝，走得坦荡，将所有牵绊留在京都，将所有生死扛于肩头，奔赴无人知晓的绝境。

　　再也不会回望。

　　天地浩荡，人海茫茫，不过短短距离，却生生错开了一场离别，错开了满心未说出口的情深。

　　沈清砚静静伫立在原地，周身百官渐渐松动，低声闲谈四起，皆是预祝大捷、静待凯旋的话语，热闹又安稳。

　　唯独他的世界，寂静无声，酸涩荒芜，站在繁华安稳的烟火里，遥遥望着那人奔赴万丈烽火的背影，单薄的身形在人群中愈发孤寂。

　　他只能看着。
　　只能眼睁睁看着，别无他法。

　　他无权伴他征战，无力替他涉险，无立场为他送别，无资格为他牵挂。
　　身为文臣，手无寸铁，身居朝堂，桎梏缠身。
　　他唯一能做的，唯有藏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卑微虔诚地祈祷。

　　【沈清砚心底独白】
　　我站在万人之中，光明正大送别护国将帅，却在偷偷送别我此生唯一心动之人。

　　所有人都在盼他大胜而归，威震四方、功盖天下。
　　可我不敢盼功勋，我只求他平安。
　　只求他沙场自保，刀箭避身，寒夜有暖，绝境有生。
　　只求他熬过万里风霜，踏平遍地烽火，好好地，完整地，早日归来。

　　我知道我的期许太过卑微，太过自私，
　　天下盼他护山河，万民盼他定太平，唯独我，只盼他护好自己。
　　这三日我夜夜难眠，反复回想那日他遥望的落寞，回想他一身征尘的寒凉，我无数次想开口问他安危，无数次想道一句珍重。
　　可我次次克制，次次退缩。

　　我终究是不配的。
　　不配问冷暖，不配道离别，不配盼归期。

　　他的肩上是家国天下，是苍生万民，格局浩荡，山河辽阔。
　　而我，只是他漫漫人生里，一段早已陌路的过往，是多余的牵绊，是卑微的过客。
　　今日北城相送，我隐于人海，不敢相望，不敢动容。
　　等我终于敢抬眼望他，他早已远去，再无回头。
　　原来我们之间，从来都是这般。
　　次次错过，次次疏离，次次有缘无分。

　　此后岁岁，我守京都烟火，盼沙场故人。
　　我只愿，山河无恙，谢临渊平安归朝。

　　仅此一念，藏于心间，余生默默，岁岁不变。】

　　风穿城而过，远方的大军身影，渐渐消融在天际薄雾之中，旌旗渐远，马蹄渐寂，最后只剩空荡荡的北境长路，苍茫辽阔，满目萧瑟。

　　百官陆续散去，北城门口渐渐冷清，人声寥落。

　　唯有沈清砚，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依旧望着北方，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眼底是化不开的空落与隐忍。

　　你从此，京都有风，北境有雪，两两相望，岁岁相错。

　　这世间最漠然的离别，从不是对峙陌路，而是——我们满心都是彼此，却自始至终，从未真正对上一眼。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