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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你我“回不去了”。   隆冬骤 ...

  •   隆冬骤至,北风卷着碎雪,席卷整座京城。

      边关急报是凌晨送入宫中的。

      北狄大举来犯,边境守军节节败退,烽火连营,朝堂紧急议事整整三个时辰,最终圣意敲定,命永宁侯——谢临渊挂帅出征,连夜整顿三军,三日后启程奔赴北境,镇守国门,抵御外敌。

      君命如山,不容辞拒。

      于家国而言,他是镇守山河的利刃,国难当头,他必须挺身而出,义无反顾,可于谢临渊自身而言,这一纸出征诏令,是荣光,亦是一场未知生死的远行。

      北境寒冬凛冽,战事凶险莫测,多少名将埋骨黄沙,多少将帅一去无回,他运筹朝堂半生却从未敢笃定自己能从乱世沙场全身而退。

      这一走,或是数月归京,或是永远葬身北漠,马革裹尸,再无归期。

      无人知,接下圣旨的那一刻,这位素来沉稳无波铁血冷心的永宁侯,心底翻涌的不是征战沙场的壮志,而是彻骨的牵挂。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留在这京城烟雨里,那个清瘦温顺的少年。

      沈清砚。
      是他隐忍半生的温柔,是他纵然赌尽一切,也要护一世安稳的人。

      出征的旨意落定,百官散去,谢临渊立于殿外风雪中,官袍落满碎雪,肩头沉沉,心底亦是沉沉,风雪吹乱他鬓边发丝,吹得眼底寒凉翻涌,惯常冷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藏起了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无措。

      他即刻召来贴身暗卫,是跟随他十余年最是忠心可靠的影卫。

      风雪廊下,他声音低沉冷硬。

      “我离京之后,你率一众暗卫,隐匿翰林院周遭。”
      “不必现身,不必惊扰,不必让他察觉半分异常。”
      “暗中护他安危,京中无论再起风波,朝堂再有变局,世家再有异动,但凡伤及沈清砚分毫,即刻处置,不惜一切代价。”

      顿了顿,他抬眼望向翰林院的方向,漫天风雪模糊了远处屋宇轮廓,却模糊不了他心底最深的惦念,一字一句,藏尽了他的深情。

      “我此去归期未定,生死未知。”
      “我不在京城的一日,你便护他一日。”
      “若我不幸战死沙场,从此无人再为他遮风挡雨,无人再为他斡旋兜底。”
      “你需护他一生安稳,岁岁无忧,无灾无难,不受朝堂倾轧,不被世俗磋磨。”

      暗卫垂首跪地,沉声应诺:“属下誓死遵令。”

      嘱托落尽,谢临渊挥手遣退众人。

      长廊风雪孤寂,只剩他孤身伫立。

      离京之前,千般军务,万般部署堆积如山,等着他一一敲定,桩桩件件皆是国之重事,容不得半分耽搁,可他此刻心头空空落落,万千要务皆可搁置,唯独一桩私心,萦绕不去,执拗得无法释怀。

      他要走了。

      即刻便要奔赴家国危局,以身许国,踏赴生死战场。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座困住他情意,也困住那人的京城,舍不得那个温雅清绝,藏在他心底多年的少年郎。

      他怕。

      怕这漫天烽烟无情,怕他这一转身,便是天人永隔,怕往后岁岁春秋,山河依旧,他却再也见不到沈清砚一眼。

      他这一生,太过擅长逃避。
      选了家国大义,选了避世退让,选了所有冠冕堂皇的正道,唯独选错了对待沈清砚的方式。

      他亲手推开了唯一心悦之人,亲手将满腔情深,熬成了如今的半生遗憾。

      时至今日,生死关头,他才彻彻底底明白,所有的逃避,都是最愚蠢的过错。

      可世间从无回头路,更无重来的光阴。

      临行在即,千念万思,最终只余下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念头。

      他想再见他一面。

      就远远看一眼,一眼就够。

      看看他安好无恙,看看他一如往昔,便足以慰藉此生。

      谢临渊抬手,拢了拢微乱的衣襟,压下眼底翻涌的汹涌心绪,抬步踏出侯府大门。

      沈清砚独自立在廊下,身着一身素白衣胜雪,晚风拂动他额前细碎的发丝,眉眼温润如玉,只是素来澄澈柔和的眼眸里,藏着一丝莫名的空落与心绪不宁。

      不知为何,自黄昏时分起,他便总觉得远处有道沉凝的目光,遥遥落在自己身上。

      莫名的熟悉,莫名的酸涩缠上心头。

      他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点浅痕。

      心底那片刻意封存的念想,骤然裂开一道缝隙,细碎的悸动争先恐后涌出。

      没有思考,沈清砚抬眼,骤然抬头望向窗外风雪深处。

      漫天飞白之中,巷口老树之下,那道身影静静伫立。

      风雪落满他肩头,衣袂被寒风吹得微扬,身姿一如往昔,高高在上,清冷孤寒。

      是谢临渊。
      四目隔空相撞的瞬间,世间所有喧嚣寒凉尽数褪去,天地之间,只剩下遥遥相望的两人。

      沈清砚心头轰然一震,这个时辰,军务繁忙的朝堂重臣,本该身居侯府,筹备要务,为何会孤身立在翰林院外的风雪深处,遥遥望他?

      无数个日夜的疏离,在此刻四目相对的瞬间,尽数松动、崩塌。

      来不及深思,来不及克制,心底那点刻意封存的牵挂,彻底冲破所有束缚。

      他起身、推门、迈步。

      一气呵成,毫无迟疑。

      凛冽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卷着碎雪打在眉眼之上,冰冷刺骨,可沈清砚浑然不觉,踏着薄薄积雪,一步步,朝着那道风雪中的身影,缓缓走去。

      一步步拉近咫尺天涯的距离,打破数月以来刻意维持的疏离与体面。

      院内暖光留在身后,漫天风雪拥覆周身。

      短短数十步路,走得绵长又煎熬,每一步都踩着隐忍的心意,踩着未说出口的牵挂。

      谢临渊看着他朝自己走来,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影踏雪而来,眉眼澄澈,心脏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缠遍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想要维持君臣分寸,想要退回冷漠疏离的伪装。

      可双脚重若千斤,分毫动弹不得。

      两人终于在巷口树下站定,两两相对,静默无言。

      沈清砚抬眸望他,看清了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喉间微微发紧,声音被寒风吹得微哑,轻声开口:“侯爷为何在此?”

      谢临渊抬眸望他,眼底万千情绪尽数压下,只剩一片沉凝的平静,声音低沉微涩:“奉旨北征,三日后离京,奔赴边关。”

      短短一句话,狠狠砸在沈清砚心头。

      北征。边关。征战。离京。

      字字凶险,字字未知。

      沈清砚瞳孔微怔,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恐慌席卷全身。

      他素来知晓边关战事凶险,知晓北境寒冬酷烈,刀剑无情,烽火无义。

      他终于懂了。
      原来他是来告别的。

      独自一个人,来见他最后一面。

      寒凉瞬间漫遍四肢百骸,沈清砚脚步微顿,一股酸涩狠狠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千言万语瞬间涌上心头。

      他想问他,边关苦寒,粮草匮乏,刀剑无情,你可否做好万全准备?
      他想问他,此去凶险,九死一生,你心中可有半分畏惧?
      他想问他,经年征战,岁岁离乱,你可否有过半分疲惫?

      他满心都是滚烫的牵挂与担忧,是藏了无数日夜不敢外露半分的惦念,这些情绪积攒在心底,早已泛滥成河,可此刻真的站在那人面前,却字字不敢出口。

      谢临渊是谁?
      是镇守山河,护佑万民的永宁侯,是沙场百战、功勋赫赫的国之栋梁,他身负天下重任,一身风骨,家国为先,生来便该立于高台之上,受万人敬仰。

      而他沈清砚,不过是朝堂一介寻常文臣,平庸寻常。

      他的惦念太过卑微,他的担忧太过多余。

      于即将奔赴家国大业,生死战场的谢临渊而言,所有的牵挂,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牵绊,是不合时宜的多余,是逾越君臣本分的荒唐。

      他有什么资格关心一位为国赴死的侯爷?

      他的一腔情意,满腔牵挂,在家国大义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廉价得令人发笑。

      若是贸然开口,徒增对方烦扰,徒显自己自作多情,不自量力。

      念头辗转之间,心底所有滚烫的温柔尽数冷却被冰冷的理智彻底覆盖。

      眼底所有的惦念,被他强行一一敛去,归于一片沉静的淡漠。

      沈清砚收住所有私念,往后轻撤半步,拉开了最疏离的君臣距离。
      衣袍微动,躬身拱手,一礼落地,端端正正,无半分差错,无半分逾矩。

      “侯爷奉命北征,保国安民,臣,恭祝侯爷旗开得胜,凯旋归朝。”

      他的声音清润平稳,冰冷的君臣之别,硬生生横亘在两人之间,斩断所有过往牵绊,隔绝所有隐晦情深。

      这一句话,这一躬身,彻底将两人划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

      君是君,臣是臣。

      从此私情隐匿,过往作废。

      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衬得这方天地愈发萧瑟寂静。

      谢临渊静静立在原地,看着眼前恭谨垂首,礼数周全的人,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密密麻麻,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得他指尖发麻,呼吸发滞。

      夜色落在沈清砚清绝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却柔和不了他周身彻骨的疏离。

      这一刻,谢临渊彻底清醒。

      他错了。

      真的彻彻底底错了。

      是他亲手推开了满心欢喜,是他亲手将一段本该温柔相伴的过往,熬成了如今咫尺天涯、君臣陌路的结局。

      他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远离,选择了用家国大义掩盖满心怯懦,最终换来的,便是眼前这最刺骨的报应。

      故人犹在,心意已远。

      曾经会对着他眉眼含笑,会悄悄依赖他,会眼底藏着细碎温柔的少年,如今待他,只剩规矩礼数,只剩疏离淡漠,再无半分私人温情。

      这是他应得的结局。

      无话可辩,所有的苦果,只能自己全盘咽下。

      他认了。

      哪怕余生岁岁相见,哪怕此生爱意永埋心底,他都心甘情愿,全盘接纳。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滚烫的执念,冲破所有悔恨与悲凉,稳稳扎根。

      不悔。

      纵然此去前路茫茫,生死未卜,纵然往后余生只剩思念煎熬——

      他今日见了他这一面,便足矣。

      纵使此战身死沙场,纵使埋骨北境黄沙,纵使再也归不到这座京城,再也见不到这人眉眼,他亦无怨无悔。

      数月牵挂,半生执念,遥遥一眼,尽数圆满。

      此身许国,九死无憾。
      只因曾见君安好,便不负此生奔赴,不负半生情深。

      良久,谢临渊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低沉沙哑,淡淡应声:“多谢。”

      沈清砚依旧垂着眸,无人看见他眼底早已泛滥的狼狈。

      他多想抬头,多想打破这冰冷的规矩,多想问一句你可否平安归来,多想道一句万事小心。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关心太过多余,怕惊扰了对方的家国大业,怕自己的一腔卑微心意,成为对方负累。

      他配吗?
      他不配。
      不配惦念,不配关心,不配为这位护国侯爷牵挂担忧。

      他们的身份,前路早已云泥殊途,他的深情是负累,他的牵挂是多余,他的靠近是逾矩。

      万般心绪,最后只剩死死的克制,只剩不敢逾越分毫的距离。

      心口又酸又胀,密密麻麻的疼,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击溃,可他只能死死绷着身姿,维持着无波无澜的淡漠模样,将所有的委屈,惦念,尽数压在心底,烂在骨血里。

      风继续吹,吹乱两人发丝,吹不散满场酸涩。

      遥遥相望,两两无言。

      山河在前,家国在前,宿命在前。

      他们终究败给了逃避,败给了君臣名分。

      此身许国,从此,再不敢许君分毫。

      秋风萧瑟,暮色终沉。

      一场仓促的临别相望,没有告别,没有温存,半生遗憾,落满人间。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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