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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终是放不下。   北城城 ...

  •   北城城门落锁的声响,像是彻底隔绝了两个天地。

      自谢临渊率军北上那日起,便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煎熬拉扯,短短数月光阴,于世人不过是四季轮转的寻常光景,于南北相望的两人,却是步步熬心的漫长苦旅。

      北境无暖季,连月色都带着侵骨的凉。

      大军驻扎边关之后,战事便从未停歇,敌寇屡屡来犯,铁骑踏碎边境安宁,黄沙卷着碎石漫天席卷,终日弥漫在荒芜戈壁之上。

      谢临渊一身重甲几乎从未离身。

      白日里,他是杀伐决绝的永宁侯,是稳守国门的主帅,立于高台之上调兵遣将,策马奔袭于沙场之中,从无半分迟疑软弱,全军上下皆视他为定海神针,以为这位百战侯爷铁石心肠,早已看淡生死风霜,无惧世间任何磨砺。

      谢谢渊他撑住漫天战火、心里想的从来不是赫赫战功,更不是千秋功业。

      是京城那一抹清瘦的白衣身影。

      白日战事汹涌,戎务繁杂,足以压下心底所有杂念,他尚能稳住心神,可每当夜色沉落,夜幕笼罩戈壁,三军归营,营帐之内褪去所有杀伐喧嚣,无边孤寂与寒凉便会铺天盖地将他裹挟。

      北境的夜太漫长,也太清冷。
      数月来,夜夜如此。

      闭眼便是沈清砚。

      是他立于廊下被晚风拂动的衣袂,是他眼底藏得极深,从未肯外露的温柔,那些经年积攒的细碎画面,那些被他亲手推开的过往,会在每个寂静无声的深夜,一一浮现,清晰得分毫毕现。

      沙场凶险,九死一生,无数次兵刃擦过脖颈,箭矢破空贴面,生死只在毫厘之间,他于血雨腥风里辗转浮沉,于绝境危局中拼死突围,从未有过半分惧色,支撑他一次次从尸山血海中站起来,一次次咬牙死守、不肯倒下的,唯有那一点遥远又单薄的念想。

      他不能死。

      他若埋骨北境,从此京城无人护他,无人替他挡风霜,无人在暗处守他岁岁安稳。

      无数个孤寒长夜,他独坐灯下,无眠到天光,指尖摩挲着贴身珍藏的玉佩,唯有玉佩稳住他飘摇不定的心神,漫漫数月,风霜磨骨,战事熬人,他便是靠着这一点遥遥寄往京城的念想,硬生生熬过一日又一日的绝境,撑过一场又一场惨烈厮杀。

      军营众人皆叹侯爷意志如钢,抗压如铁,无人知他心底藏着一场无人窥见的相思,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亏欠,他所有的坚韧,所有的不退不让,皆源于千里之外那一场安稳人间。

      战事终有落幕之时。

      历经数月大小数十场鏖战,谢临渊率兵破敌重围,收复三座失城,击溃主力寇军,硬生生稳住岌岌可危的北境防线,捷报八百里加急传入京城,朝野震动,百官称颂,人人皆赞永宁侯骁勇善战,护国安邦,再建奇功。

      边关三军士气大振,营帐内外皆是庆贺之声,将士们笑意盎然,奔走相庆,满心都是大捷的欢喜与归朝的期许。

      唯独谢临渊,望着远方茫茫戈壁,神色平淡,无半分凯旋之喜。

      战功赫赫,美名远扬,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不得不完成的家国重任,赢了沙场,守了山河,可心底空缺的那一处温柔,依旧空空荡荡,无人填补。

      风卷黄沙掠过他眉眼,数月边关风霜,在他身上刻下更深的痕迹,眉眼愈发沉冷凌厉,周身杀伐戾气更重,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从未散去寄往京城的温柔。

      大捷又如何,功勋又如何,他依旧隔着千里风沙,望不见所思之人。

      千里之外的京都,依旧四季温和,烟火如常。

      没有狼烟战火,朝堂安稳,文风昌盛,翰林院更是常年清宁,书香袅袅,是京城最安稳平和的方寸之地。

      自谢临渊北上出征后,京中局势安稳,无人寻衅,过往那些朝堂纷争,尽数随着侯爷远赴边关而悄然平息,无人敢轻易招惹翰林清流,更无人敢动沈清砚分毫。

      故而这数月以来,沈清砚的日子,安稳得过分。

      可这份人人艳羡的安稳,于沈清砚而言,是一场无声无息、日夜凌迟的煎熬。

      他活得像一具空壳。

      皮囊端正,言行得体,进退有度,是恪守本分,勤勉恭谨的翰林文臣,可内里心神早已空洞荒芜,日复一日,只剩一副躯壳在人间辗转度日。

      往日他最是喜爱这份清净安然,可如今日日身处其中,只觉满目空寂,目光落在书卷之上,眼底却是一片茫然,一字一句皆入不了心。

      满心满眼,都是千里之外的北境风霜。

      他会无端想起边关凛冽寒风,想起戈壁漫天黄沙,想起铁甲寒骨,想起浴血厮杀,想起那个立于万人之前、孤身守山河的人。

      他不敢探问战事,不敢打听军情,不敢向任何人流露半分牵挂。

      朝堂百官热议边关大捷,称颂侯爷功勋盖世,人人意气风发,满心欢喜,唯有他立于人群之外,静静听着那些盛大赞誉,心底没有半分欢喜,只剩密密麻麻的酸涩惶恐。

      世人皆盼他功成名就,威名赫赫。
      唯有他,只盼他平安无恙。

      夜深人静,府中庭院清寂,月色入户,冷冷清清。

      从前他喜静,爱月夜清雅,可自谢临渊走后,漫漫长夜,于他皆是煎熬,他常常独立庭中,抬眼望月,同一轮皓月,照过京城安稳,也照过北境沙场,隔千里山河,共享一轮清辉,却终究照不圆两人的咫尺陌路。

      数月光阴,他日渐沉默清瘦。

      本就清隽单薄的身形,愈发显得羸弱,宽大衣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衬得肩背单薄伶仃,眉眼间的温润朝气渐渐褪去,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寡欢,往日偶尔含笑的眼底,无半分鲜活暖意。

      人间安稳,于旁人是岁月静好,于他是桎梏煎熬。

      南北两地,相隔千里山河。

      大捷的喜讯传遍京都街巷,人人欢腾庆贺,满城皆是盛世喜乐。

      唯独沈清砚立于翰林院窗下,望着窗外澄澈冷月,心底一片荒芜寒凉。

      他知道他赢了战事,成了万民敬仰的英雄。

      可他不知道,这数月夜夜孤寒、日日枯守的煎熬,早已将他心底最后一点鲜活温柔,尽数磨成了酸涩尘埃。

      山河安矣,狼烟息矣,可相思未歇,荒芜未止。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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