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拯救 你救世界, ...
-
哈利走在雨中,颀长挺拔的身体裹在出外勤常穿的黑色皮衣里,衬衫洗得发白,胸前绣着一个小小的银色徽章,一只展翅的凤凰,下面刻着“P-1978”,那是他的傲罗编号。他攥紧手上的傲罗资格审查报告册,加快了脚步,防水马丁靴在泥泞中踏出哒哒的响声,在空荡走廊里回响了很久。
按说周六是不必执勤的,可今年的九月恰逢两年一度的傲罗考核。
哈利赶到时考官格丝尔达.玛奇班已经在召集排队了。
她是哈利三年培训期的指导老师,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总是闪烁着警觉的光,像两只随时站岗的猫头鹰。
“哈利,你已经晚了一刻钟了,”她抖落着哈利的报告册,不耐烦地翻阅,语气不善,“我但愿你还记得我曾教给你们的——傲罗是与时间赛跑的职业。”
哈利垂眸,以沉默做回应。
“女士,老大并没迟到呀,”奎恩替上司打抱不平,“考核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呢。”
“闭嘴奎恩。”哈利伸出长长的胳膊挡住他,“老师的意思是随时都要做好准备。”
玛奇班女士走到奎恩面前,琥珀色眼睛微眯,审视着他的傲罗徽章,“才进部里一年,怪不得不懂规矩,哈利,看来你得加强管理了。”说着在奎恩和哈利的报告册成绩单上各划去两分。
“明白了女士,我会对手下严加管教。”哈利认真地说。
目送她去了别处,奎恩深吸一口气,冲哈利鞠了一躬,“头儿,我再不惹事了,真的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但你确实得绷紧神经,”哈利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严肃地说,“一会项目开始你就知道了,玛奇班女士要求严格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奎恩嘟囔着知道了,哈利转回身体。
抬起头,望了一眼阴沉沉的雨幕,他想起一些晦暗细碎的记忆片段,下意识握紧了魔杖。
第一项考核是体能测试,他们要在一小时内迎着冷雨幻影显形三次,同时还给每人配了一笼子康沃尔郡小精灵,他们闹起来能举起一只巨怪,哈利连用两道石化咒才把它们驯服,裤脚扯出一个大口子,但好歹熬过了这关。
“还不错。”到达第二场地,玛奇班女士嘴角微翘,在哈利的册子上加了三十分,“下一项是实战场景模拟。”她念道,魔杖轻轻一点,纸上字迹逐行亮起,又逐行暗了下去。
奎恩的左耳叫小精灵扯豁了,被迫退出考核,他凑到哈利身边,“头儿,什么叫实战模拟啊?难不成叫你再打败一次伏地魔?”
他语气轻松,哈利听到伏地魔的名字却是眼瞳一栗,模糊的血腥画面逐渐变得清晰——黑湖边的泥泞,一声刺耳的惨叫,一只从黑袍底下滑出来的苍白的手。他死死咬住嘴唇内侧,勉强吐出几个音节:"只是常规项目,没什么的。
玛奇班女士看向奎恩,“你可以离开了,沃灵顿先生,”接着目光转向哈利,审视地扫过他的脸,“我能继续说明吗?”
哈利视线不曾移动,坦然道:“请吧女士,我准备好了。”
“麻瓜街道,人口密集区。目标:定位并解救被劫持的未成年人,识别并处置两名伪装麻瓜的黑巫师。全程保持隐蔽施咒,任何直接暴露身份的举动都将被判定为不合格。计时四十分钟。波特先生,没有第二次机会。”
说完便消失了,留下任务卷轴。
哈利指尖敲了两下,羊皮纸展开露出一个伦敦的地址——伊斯灵顿,圣玛丽路,22号。
他握紧字条,任由它在掌中慢慢化为灰烬,身后传来奎恩和克莱尔的小声议论。“头儿真的不需要帮手吗?”“听布特先生说老大第一年考核就单挑了两个狼人,一点血都没流...”
灼烧感冲淡了眼眸中的阴影,哈利背过人群,独自走进壁炉。
伊斯灵顿是一片荒凉的麻瓜街区。细密冰冷的雨丝冲刷着狭窄逼仄的道路,渡鸦藏在破败的石墙上发出喑哑的叫声。
哈利站在一幢深灰色的建筑前,铁门上生锈的字迹隐匿在浓重雨雾中,他费了一点时间才看清——伍兹孤儿院。
三层小洋楼被牢牢锁起来,靠近一些,门口的草坪已经及腰高,窗口的矢车菊花叶枯萎,分明初秋,整个环境却呈现一种深冬才有的萧条之感。
完成任务首先要找到人质,可这里连一个影子都没有。
哈利眉头紧锁,期许听到一点动静。
兀地,正对着孤儿院,门缝下迅速闪过一道微弱的紫色光芒,哈利嗅到一丝危险,警觉地披上隐身衣。隐约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他紧追那道紫光拐过去,推开虚掩的门,闪身进了储藏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还有一样黑魔法残留的锈味,哈利注意到地上的脚印,蹲下来捻起一小撮尘土放在鼻端嗅了一下,眼神一凛。——有人在这里施过剂量不小的遗忘咒。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细微压抑,从储藏间最深处那堆麻袋后面传过来。
哈利放轻脚步走过去,绕过几只堆满杂物的纸箱子,看见了一个孩子。
他像只小猫一样瑟缩着,瘦弱的身体勉强裹在一条破布里,那甚至不能称为衣服,哈利鼻子一酸,他想起达力的旧衣服,想象自己穿着那些明显大出好几号的衬衫站在镜子前的样子。
他伸出手想抱他一下,可这时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哈利忙侧身,只见一个穿绿色长袍满脸倦容的长发男人在眼前闪过,当他关上门即将靠近小男孩时,哈利脱下碍事的隐身衣,两步跨越整个储藏间,门被他一脚踢飞出去,门板挟着风砸向地面。
长发男举起魔杖:“你是谁!”哈利在门板落地之前已经滑进了绿风衣男人的攻击范围,左手魔杖一划——“除你武器”被无声甩在嫌疑人身上,他的魔杖飞向哈利,暂时失去了攻击能力。
男人在一瞬间掐住男孩,拿一片碎玻璃怼着他细弱的脖颈,大动脉剧烈地舒张,男孩惊恐地喊不出声音,只是凄然地望着哈利,望着他唯一的救赎。
这一刻,年轻傲罗不只是跟时间赛跑,他在跟生命赛跑。
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哈利意识到他又将目睹一条年轻生命的陨落,就像...
那年在里德尔墓园里,塞德里克倒下去的那一幕。
犹豫的代价是死人。他不能让历史重演。
哈利用尽全部恨意甩了一道粉身碎骨咒,在男人吃痛的间隙飞身一跃,握住了绿风衣男人整条手臂,往斜后方一别。腕关节被别住的刹那,绑架犯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玻璃脱落划伤了哈利的手,但好在男孩没事。
“统统石化——”哈利把人定住拷起来,揣进壁炉里把他遣送回去。
整个动作不到一分钟。
哈利大口大口地喘气,玛奇班女士的声音从胸口的傲罗徽章传来:“恭喜你波特先生,考核通过,你的总时长为二十分钟,位列第一。任务结束可自行离开不必集合,提前预祝周末快乐。”
好一个快乐,哈利摁灭了通话键,突然的放松放大了手上伤口的巨痛,他强忍着转身,蹲在地上看着小男孩。
孩子浑身发抖,眼泪把嘴里的布条都浸湿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哈利先把魔杖放在自己脚边,摊开双手。
“我是来帮你的,”他轻声说,“还好吗?我先把布条拿掉,你忍着点。”
摆脱束缚后男孩放声大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
“没事了,我在这儿。”祖母绿的眼眸荡漾着温柔波澜,“我叫哈利,哈利波特。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范恩。”小男孩抽噎着说。
“好孩子,你很勇敢。”哈利摸了一下他的头。
平息下来,范恩拽了拽哈利的胳膊。
“可是哈利,我还是怕。”
哈利没有催促,“那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好吗?听故事可能就不怕了,过会你妈妈就会来接你。”
范恩点点头。
哈利靠墙蹲下,语气很轻:“你知道吗,我也躲过一个小房间。比这个还小。”
邦妮是在这个时候带着食物来到圣玛丽路的。
她看见哈利蹲在地上,整个人笼罩在灰尘与暗影里,背对着她。面前是一个蜷在麻袋堆里的小男孩。
他们还在说话,邦妮隐匿在墙角静静听。
“哈利,你住的地方在哪?”范恩好奇地歪着头,逐渐从紧张中脱离出来。
哈利想了一下,找到一块木板,折起来给他演示。
“楼梯底下,就这样,”哈利边说边比划,“大概这么窄,”两条胳膊伸开,堪堪碰到墙,“还有蜘蛛。我那时候比你大不了多少,每天都躲在那儿。”
范恩听到蜘蛛作出了和罗恩一样的反应——抱着头往后缩。
他接着问,“那种地方我压根住不了。那你那时候难过吗?你的爸爸妈妈呢?为什么没有人救你?”
哈利没有回答,他怎么掩饰,眼底的落寞都遮盖不掉。
只好笑了一下,脸僵得有点酸,“那时候大家都忙着帮我拯救世界。”
“哇哦——跟超级英雄一样厉害哦。”男孩崇拜地眨着眼睛,朝他挪了一英寸,“哈利,那你愿意拯救世界吗?”
哈利沉默了一瞬,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血从伤口汩汩涌出来,男孩乖巧地等待着。
邦妮破坏了气氛,动了一下蹲麻了的半条腿,鞋跟磕在地上发出一小点动静。
绿眸微抬,朝她的方向看了眼。余光里都是邦妮慌张的样子。
“人们说对话中突然安静是有天使飞过。”哈利话题一转,忽然笑道,“我们把天使请出来好吗?”他看向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早就暴露的邦妮。“她带着香喷喷的食物呢。”
男孩眼睛瞪大了,咯咯笑起来,“真的吗?我要看!”
邦妮悄悄退了一步,鞋跟碰倒了身后一只空啤酒桶。咣当一声。
“啊——对不起,”邦妮对啤酒桶道歉,哈利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看她举着篮子示意,“我来送午饭。克莱尔到我那去,说你刚结束考核肯定还饿着。”
哈利看了看篮子,又看了看她,脸上的戒备一层层卸下去。
“谢谢,”他说,“你来得刚好。”
来接应的傲罗五分钟后到场。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矮个子巫师从壁炉里钻出来,身后跟着惊慌的男孩妈妈。她一看见孩子就扑过来,把儿子搂进怀里,哭得妆全花了。
哈利朝他们挥了挥手。
等母子俩和支援傲罗都离开后,储藏间里安静下来。
邦妮从篮子里端出一碗布丁,递到他面前。“这是淡奶布丁,我画了一点图案,”她脸颊圆圆的,笑起来眼睛闪烁着光芒。
哈利低头看,碗里画着一只兔子。左耳朵比右耳朵长出一截,歪歪扭扭的,尾巴点了一点胡萝卜汁。
他看得沉浸,这份安静让邦妮以为他嫌弃了,吓得瑟缩了一下,“胡萝卜汁画的兔子,”邦妮小心翼翼观察哈利的表情,“是不是太幼稚了,我下次不在布丁上画画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哈利想说很温暖,但这个词并不能准确概括他此刻想哭的心情,最终沉默地接过去了。
邦妮看着他的手,手腕蹭破了一块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你受伤了。”她说着摸出白鲜试剂,在随身手帕上撕下一小块,“我帮你包扎。你用另一只手趁热吃饭。”
一向独立,忽然被人照顾好像还不赖,哈利顺从地伸手给她,用勺子挖了一口布丁,焦糖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兔子的半只耳朵进了他嘴里。哈利嚼着嚼着动作变慢,不由地看向邦妮。
她半低着头,一缕发丝顺着脸颊滑落,钻入白色斗篷柔软的毛领子里...
哈利看了眼布丁上残破的兔子,又看了一眼正为他疗伤的邦妮,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了?”
“……没什么。”哈利盯着碗里剩下的那只残缺的兔子,“你长得很像它。”
"胡说,”邦妮认真起来,发丝别在耳后,露出两只莹润白皙的耳朵,“我的耳朵长短是一样的。”
...
哈利绷紧了嘴唇,笑声还是从嘴巴里跑出来,邦妮推开他包扎好的手,“你在笑我?我也是有脾气的!”
哈利忙噤声,紧张地连连道歉,邦妮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我骗你的,我没生气。”
她唇角弯着,脸颊鼓鼓的看着很好亲,身上还带着幽幽的玫瑰香味儿。
哈利喉结滑动了一下,缓慢地朝她靠近。
“哈利,”她忽然开口,打断了哈利的绮思,“你的童年过得不开心吗?你其实不想当救世主的,对不对?”
哈利没有回答。他放下剩了半碗的布丁,陶瓷餐具搁在篮子里发出叮咚的脆响。
“你都听见了,你说的没错。”哈利终于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从小没有父母,寄居亲戚家经常遭受冷眼,长到十一岁就开始拯救世界...”
邦妮眼中有泪花,指尖微微蜷缩着,似乎在忍耐什么。
气氛过于沉重,呼吸都不舒畅了,哈利转换话题,“说着挺可怜的,但其实每年都能出点风头,也不赖。你瞧我现在不是还行吗?”
邦妮始终安静,他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时天放晴了,阳光透过格窗无声地爬进来,在哈利脸上打下一小片温柔光晕。
邦妮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眼睛。传闻中救世主的目光很锐利,但现在反而有一种很深的疲倦。
“以后...我经常给你送饭吧。”邦妮说得很坦荡,像在安抚一个年幼的孩子,“我想让你的生活从还行,变得更好一些。”
“为什么?你觉得我可怜?”哈利瞳孔明显地皱缩了一下,声音蒙上一层英国冬天雨雾似的朦胧。
邦妮摇摇头,“你救世界,我作为后勤照顾你,这是我的工作。”
哈利一直观察她的表情,在一边注视着邦妮,她的侧脸很白,说话时薄唇轻启,他想起奶油蛋糕,竟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
“那真的很感谢你,我不客气咯。”
“不会。这是我的荣幸,”邦妮弯了一下唇角,忽然看过来与他对视,哈利撇过头,掩盖微妙的悸动,接着她继续说,“你童年过得不好...所以这就是你怼人那么厉害的原因?"她忽然问。
哈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能是吧,”他看向天花板,像陷入了回忆,“小时候被表哥和姨夫欺负太多次,熟悉了。知道吗,就算实力悬殊暂时打不过,也要拿出勇气来怼人,嘴上给他来一拳也是有伤害的。”
他说“来一拳”的时候语气特别随意,但结合那些过往不难推测,表哥和姨夫给他的麻烦绝不只是一拳能解决的。
邦妮没有接话,她从篮子里拿出石榴粉,倒进小碗里用魔杖变出热水再搅拌均匀,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喝点饮料,我们就走吧。我下午还要准备采购下周的食材。”
她的动作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足够哈利一直回味。
那天晚上格里莫广场12号的厨房里,哈利一个人煮了石榴茶。滚沸后茶水的颜色在暖黄的吊灯下红得像血。
战后很长时间哈利畏惧这个颜色,这红色他在太多亲近的人身上见过。
邓布利多,莱姆斯,唐克斯,弗雷德...
当然也在他自己身上见过,比如今天。
哈利的指尖收紧了,目光触及手腕的纱布他却感到一阵温暖,整个人像浸泡在热水里一样安心。
窗外,伦敦的灯火掌起来,格里莫广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哈利躺在床上,折磨他的大战碎片却没有上演。
虽然场景还是黑暗,
但这次,黑暗中有一只歪耳朵的兔子,和一声细小的话。
——你救世界,我照顾你。
他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