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澧》慕燃燃

4、第 4 章 慕

　　　 慕思拿着那只竹筒上了楼，将门掩好，靠坐在窗边的榻上，好一会儿才去揭封口的火漆。指腹覆上那个“澧”字时，她觉得指尖烫了一下，窗外的雪光透过薄纸洒进来，把竹筒上细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筒里卷着一页薄笺，展开来，墨迹是新写的，还带着北地干冷风沙磨砺过的凌厉。开头的字迹比上一回那张纸条从容了些，末尾收笔时甚至多了一道小小的弯钩，像写信的人写到后来渐渐松了眉头。

　　“慕思：纸条已收。平阳侯之事，前次行前我已有所闻，故留文书予周管事以备不时。周锐此去若赶得及，你便无虞。雁门风雪愈大，然敌已退，不日当可拔营南归。在京等我。”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浓烈的许诺，可她把那页笺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目光落在那句“在京等我”四个字上，心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灌满了。她将笺纸折好，与先前那张六个字的纸条并排放进竹筒里，又将竹筒也收进枕头底下那只檀木匣中，两样东西挨着那支白玉簪，三个物件各据一方，像三颗棋子落在同一盘残局上，终于都有了归处。

　　她不知道的是，她放好竹筒的同时，倚红楼大堂里已经炸开了锅。傅澧的军报比竹筒晚到半日，由官驿快马送进京城，落在了兵部的案上，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大街小巷。茶楼说书先生一拍醒木：镇北将军傅澧大破鞑靼主力于雁门关外，斩首三千，俘获战马辎重无数，鞑靼残部北退漠北，三五年内再无南犯之力。天子闻讯大喜，下旨着傅澧即日班师回京，另有封赏。

　　消息传进倚红楼时，已是第二日午后。刘妈妈踩着碎步从外头回来，进门就扯着嗓子喊慕思的名字，脸上笑开了花，像捡着了金元宝。她一把拉住慕思的手，将她从头看到脚，嘴里不住地说：“我的好姑娘，你可算是熬出来了！傅将军立了大功回来，少不得加官进爵，你如今是他亲笔具保的眷属，往后谁还敢动你一根指头？咱们倚红楼往后那可真要沾你的光了！”

　　慕思任她握着，没有抽手，也没有附和，只微微弯了弯唇角。刘妈妈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也不恼，只管转着圈去招呼小丫头们把最好的茶点备上，又说要给慕思裁两身新衣裳，出门见人不能失了体面。慕思看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三年前她刚进倚红楼时，刘妈妈连正眼都不曾瞧她，只管将她打发到后厨帮忙洗菜。后来见她手脚利落性子安静，才慢慢拨到前头来倒酒。这一路从灶台旁到酒桌边，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河的这边是无声无色被人忽略的日子，河的那边是满堂笙歌红烛高烧——她站在河中间，水才刚没过膝弯，前方的岸还远着。

　　她把那页新收到的信又默念了一遍，思绪慢慢收回来，问刘妈妈：“傅将军班师的队伍，几时能到京城？”刘妈妈掰着手指算了算，“军报走得快，大军慢些，少说也得半月二十天吧。怎么，着急了？”慕思摇头，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外头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屋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像春天的信使叩着一扇扇沉默的门。

　　她算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每天都将那支白玉簪从匣中取出来擦拭一遍，再簪上。到了第十天上，街上忽然热闹起来。茶馆里的人纷纷涌到街边，说是先锋部队已经到了城外十里铺，大军的旗帜已经能望见了。慕思没有挤到街上去看，只站在倚红楼二层的廊下，扶着栏杆远远望着城门方向的天际线。冬末的天灰蒙蒙的，偶有一两只寒鸦掠过檐角，她的目光穿过稀疏的行人与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落在天边一道隐约升起的烟尘上。

　　她知道他回来了。

　　那烟尘一点一点地近了，渐渐能听见隐约的马蹄声从长街那头传来，由远及近，像一列编钟被依次叩响。慕思攥着栏杆的手指慢慢收紧，远处的人影渐渐清晰——玄甲、赤缨、高大的战马，打头那人脊背笔直如枪，在将近城门时勒马停了片刻。

　　隔着半条街，隔着攒动的人头与飘摇的旌旗，那人偏过头来，朝倚红楼的方向望了一眼。隔得太远，慕思看不清他的眉眼，可她认得那一个侧影里熟悉的棱角与弧度。她就那么站在廊下，风将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发间那支白玉簪在正午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他望了这一眼，便重新策马前行，汇入入城的队伍中。可慕思知道，他看见了。那一眼穿过了满城喧嚣，像一只越过千山万水归来的飞鸟，终于落在了它认得的那根枝头上。

　　她松开攥紧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嘴角却弯了起来，很浅，像雪后初晴的天边一线淡青。她转身下楼，替客人温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