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那 ...

  •    那夜慕思几乎没怎么合眼。窗外的雪下到后半夜便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将瓦檐上的积雪照得泛青。她侧躺在榻上,鬓边的玉簪已取下放回匣中,手指却一直搭在匣盖上,像搭着一扇随时可以推开的小门。

      天蒙蒙亮时,阿福回来了。他裹着一身寒气钻进后院,在慕思屋外轻声叩了三下窗棂,隔着窗纸低声道:“慕思姐姐,将军府上的周管事接了条子,连夜差了人往北境送急信去了。他让我捎句话给你——‘请姑娘多撑一日,莫出倚红楼半步。’”

      慕思在黑暗里睁着眼应了一声好,听见阿福的脚步声轻快地远了。她起身推开窗,晨光青白,雪后空气凛冽如刀,灌进屋里将她最后一点困意也吹散了。

      她重新绾好发髻,却没有再簪那支白玉簪,而是寻了块素色帕子将它裹了,贴身放进内襟的暗袋里。傅澧送来的是心意,不是护身符,她明白这个道理。

      巳时正,两顶青呢小轿稳稳停在倚红楼门口。郑娘子没来,来的是一顶轿子里的吴管事和四名膀大腰圆的仆从。吴管事今日换了件石青色直裰,腰间那枚玉牌依旧明晃晃地挂着,下车时朝倚红楼朱漆大门看了一眼,笑吟吟地抬脚便往里走。门口的小厮不敢拦,刘妈妈迎出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嘴里不住地说着:“吴管事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慕思她……她正在梳妆,稍后就下来。”

      吴管事摆摆手,并不落座,就那么站在大堂正中央,负着手仰头朝楼上慕思的屋子望去。“不着急,”他说,“好饭不怕晚,好茶不怕凉。我就在这儿等着,慕姑娘什么时候梳妆好了,什么时候下来便是。”

      楼上的慕思听见了底下那番话。她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下去,吴管事的身子像一截石桩子钉在大堂里,稳稳当当的,堵着门口,也堵着所有出路。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下楼。

      今日她穿了件鸭卵青的夹棉袄裙,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簪一根寻常的银簪,脂粉未施,素净得像雪后枝头冒出的第一片芽。她走到吴管事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吴管事,”她开口,“昨日郑娘子来的时候,我说过了,我不值那百两银子。今日您亲自来,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去。”

      大堂里几桌散客纷纷停了筷子,竖起耳朵往这边看。吴管事脸上笑意不减,只是眼睛里那点温热的客气散了些,换上一种凉丝丝的笃定。“慕姑娘,”他说,“侯爷请人,从来没被人拒过第二回。你是头一个。头一个嘛,破个例,侯爷大约更欢喜。”他往前踱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只有近处的慕思和刘妈妈听得清,“再者说了,你不去,侯爷的面子往哪儿搁?你一个小姑娘家,犯不着拿自己的安稳,去换那口气。”

      他说完退后半步,朝身后四名仆从略一颔首。那四人便动起来,其中两个径自朝慕思走来,伸手便要左右架她的胳膊。

      慕思退了半步,右手探进袖中,指尖触到帕子里那支白玉簪冰凉的棱角。她没有拔出来,但攥紧了,像攥着一枚镇纸压住了自己发抖的心。就在那两个仆从的手指即将搭上她肩头的一瞬,倚红楼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北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满堂烛火齐齐一歪。门口站着两个人,打头的是个穿玄色短打的年轻兵士,腰佩横刀,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他身后跟着一个灰袍老者,瘦削清癯,手里捧一只红漆木匣,匣面上赫然烙着镇北将军府的军印。

      那兵士大步跨过门槛,目光锐利地扫过吴管事及其仆从,扬声喝道:“镇北将军麾下亲兵周锐,奉将军手令——谁敢动慕姑娘一根头发,先问过我这把刀。”

      满堂鸦雀无声。吴管事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像一块冻裂的薄冰,一寸寸碎下来。他盯着那兵士看了几息,又去看那灰袍老者捧着的红漆木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灰袍老者走上前,在慕思面前欠了欠身,打开木匣,取出一封盖着军印的文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镇北将军傅澧,已为慕氏女具保呈文,报兵部备案,立为从军眷属。依我朝军律,正三品以上武官之从军眷属,非经将军本人令谕,任何人不得滋扰、强请、扣押。违者,以军法论处。”

      他将文书递到吴管事眼前,让他看清那枚朱红的军印。吴管事的脸色从青到白,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最终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来,拱了拱手道:“误会,都是误会。侯爷不过是想请慕姑娘喝盏茶罢了,既是将军眷属,那自然没有强请的道理。”他说着,一挥手,四名仆从如蒙大赦般退到他身后。

      转身往外走时,他在门口停了半步,侧头朝慕思看了一眼,目光里那点不甘心像暗火余烬,一明一灭,但终究什么也没说,领着一行人缩进轿中,消失在街角积雪尽头。

      大堂里重新喧嚷起来。那兵士周锐走到慕思面前,收起横刀抱拳一礼:“慕姑娘,将军半月前便飞书回京,着周管事与我提前备了这份文书,就怕有人动歪心思。今日来迟了一步,让姑娘受惊了。”慕思攥在袖中的手缓缓松开,玉簪上的棱角硌得她掌心隐隐发疼。她朝周锐还了一礼,嗓音有一点干,却稳住了:“将军他……可好?”

      周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着呢。姑娘那张纸条到的前一日,将军刚打完一场大胜仗,鞑靼人退了三百里。他亲手写的回信——”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竹筒,“——也一并捎来了。”

      慕思接过竹筒,指尖轻轻摩过封口处的火漆,上面印着傅澧的私印,一个简简单单的“澧”字。她没有当着满堂人的面打开,只将它攥在掌心,像攥住了一截越过千山万水递来的绳索。

      她知道了,这回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等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