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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傅澧 ...

  •   傅澧走后的头几日,倚红楼里众人看慕思的眼神都带了些微妙的揣度。老鸨刘妈妈旁敲侧击地问了两回“傅将军可曾留什么话”,小丫头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连花想容路过时那团扇掩面的笑里都多了三分打量。慕思照常替客人斟酒,偶尔唱两支小曲,声音不高不低,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听不见回响。

      到了第七日,京城里渐渐有了风声。有人在茶楼听说书的讲北境战事,说鞑靼人这回倾巢而出,雁门关守将战死,傅澧昼夜兼程赶去,到任第三日便亲率轻骑夜袭敌营,斩了敌酋一员偏将。消息传回京城时,满城酒肆都在议论这位少年将军的骁勇,连倚红楼里的客人们都多叫了两壶酒,仿佛要隔空替他庆功。

      慕思在倒酒时听见这些议论,手上不停,心里却暗暗算着日子。从他走那夜算起,到如今是第二十三天。

      第二十四天的傍晚,一个面生的仆从模样的中年男人寻到倚红楼来,也不找旁人,只向刘妈妈打听“一位姓慕的姑娘”,递上一只狭长的檀木匣子便走了。刘妈妈捧着匣子进慕思屋里时,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惊奇:“慕思啊,你瞧瞧,傅将军从北边捎东西回来了。”

      慕思正在窗下绣一方帕子,针尖扎进绸面,顿了一顿才拔出来。她接匣子时手心有些潮,揭开铜扣,里头铺着一层墨绿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通体素白,只在簪头雕了一朵极小的木兰,花瓣薄得几乎透光,雕工简净,一根多余的纹路都没有。

      匣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六个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安好,勿念。等我。”

      慕思将纸条看了两遍,折起来贴身收好,又将那支玉簪拿在指间转了转。簪身冰凉,渐渐地被她的掌心焐出一点暖意。她没有立刻簪上,只将它重新放回匣中,搁在枕头底下,每夜躺下去时能觉出那一点硬邦邦的硌,心便定了。

      日子照旧过着。天渐渐凉下来,倚红楼的客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北境的战报断断续续地传来。有时说傅澧大捷,连夺三城;有时说鞑靼人增兵,两军陷入胶着。真真假假的,谁也说不清。慕思不去向客人打听,也不托刘妈妈去问,她只每晚睡前摸一摸枕头底下那支簪子,知道他还活着,还握着刀,还在那纸条上写了一个“等”字。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夜,倚红楼里来了个不寻常的客人。那人四十出头年纪,面白无须,穿着一件墨蓝色暗纹锦袍,腰间挂一块羊脂玉牌,进门时身后跟着四个随从,既不叫姑娘也不点酒菜,只坐在厅中最暗的角落里,一双细长的眼睛慢悠悠地扫过满堂人,最后落在正在替人温酒的慕思身上。

      刘妈妈陪笑着上前招呼,那人只淡淡说了句:“叫那位穿青衫的姑娘过来坐坐。”刘妈妈脸色微变,却不敢怠慢,亲自走到慕思身边,附耳低声道:“慕思,那人是平阳侯府上的吴管事,管着侯爷外头好些产业,京城里轻易没人敢得罪的。你过去陪一盏茶,说几句话就好,别拂了他的面子。”

      慕思放下温酒的铜壶,抬眼朝暗处望去。那吴管事正看着她,嘴角噙着一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像一只在暗处看见猎物走近的猫。她忽然想起傅澧临走前说那句“等我”时的神情,笃定得像他握刀的手,从不抖。

      她收回目光,对刘妈妈轻轻摇了摇头。

      “妈妈,”她说,“你去回他,说我今儿身上不大爽利,怕过了病气给贵客。改日他若还来,我再奉茶赔罪。”

      刘妈妈瞪圆了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慕思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到底叹了口气,转身朝那角落走去了。

      慕思站在原地,将温好的酒稳稳倒进杯中,酒液澄澈,倒映着满堂摇曳的烛光。她指尖碰到袖口内侧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六个字隔着衣料,微微发烫。  那吴管事听了刘妈妈的回话,脸上的笑意没减半分,只是慢慢搁下了手里的茶盏,起身时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朝慕思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那一眼不短不长,像一根针,隔着满堂人影轻轻扎过来,不疼,却让慕思后背起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他走之后,刘妈妈回到慕思身边,脸色难看得很。“慕思啊慕思,你可知道方才那位吴管事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她压着嗓子,帕子在手里绞来绞去,“他说,‘慕姑娘既然身上不自在,那过几日自有人来替她瞧病。侯爷府上好大夫多的是。’——这话里的意思,你品不出来么?”

      慕思将温好的酒一一斟满,放回客人面前,直起身来才答:“品出来了。他说的是,躲得了今日,躲不过明日。”刘妈妈急得跺脚:“你知道还拒他!平阳侯是什么人?先帝在时就封的侯爵,如今虽不比当年,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一个青楼楚馆,得罪得起么?”慕思侧过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薄薄一层覆在瓦檐上,被屋檐下的灯笼映成暖黄色。

      “那等明日来了再说。”她只回了这一句。

      接下来三日,风平浪静。倚红楼照常开门迎客,丝竹声每晚响到三更。慕思依旧安安静静地在厅中走动,给这个添酒,替那个换盏,遇着熟客多笑一笑,遇着生客便敛眉退开。可她能感觉到,有些目光变了。从前旁人是瞧不起她,如今是打量她,像在猜这朵不起眼的花忽然沾了什么香,引来了不该引的蝶。

      第三日夜里,一个穿鸦青缎面袄子的妇人带着两个丫鬟登了门。那妇人四十来岁,梳着利落的圆髻,头上没戴什么珠翠,腰间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环——与那日吴管事腰上挂的,明显是同一路的东西。刘妈妈一见她进来,脸上的血色都褪了一半,小跑着迎上去,嘴里不住地唤着“郑娘子”。那郑娘子也不多话,只让刘妈妈带路,径直去了慕思的屋子。

      慕思正在灯下翻一本借来的杂记,听见叩门声便合上书页。门推开时带进来一股子冬夜寒气,郑娘子站在门槛外头,上上下下将慕思看了一遍,像在估一件器物的价。末了她笑了笑,比吴管事那笑温和些,却也透着一股不容回绝的周全客气。

      “慕姑娘,”郑娘子迈进屋来,自己拣了把椅子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搁在桌上,“侯爷听说姑娘倒酒倒得好,想请姑娘过府饮茶。只饮茶,不为别的,姑娘莫怕。这锦囊里头是纹银百两,权当定钱,姑娘收下,明日巳时我派轿子来接。”

      慕思站在窗边,目光从那只锦囊上掠过,重新落回郑娘子脸上。屋里的烛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背后泛黄的墙面上,像两笔落在纸上的墨痕,一笔浓,一笔淡。

      “郑娘子,”慕思开口,声气平缓,像在跟人聊今日的雪下得厚不厚,“百两银子请一个人喝一盏茶,这茶未免太贵了。我不值这个价,侯爷破费了。”

      郑娘子脸上的笑凝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姑娘谦虚了。值不值,侯爷说了算。”她站起身,将那锦囊往慕思的方向推了推,“东西我留着,明日轿子按时来。姑娘若不来,那往后倚红楼的生意……恐怕就没如今这般好做了。”她说最后那句话时声音仍旧温和,像是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早些歇息。

      说完她便领着丫鬟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剩下满室沉寂。慕思站在窗前,窗纸外面雪还在无声地落,瓦檐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横梁吱呀轻响。她伸手去摸枕头底下那只檀木匣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簪身,忽然想起他写字时的力道——那六个字写在纸上,笔画收尾处微微带钩,像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她将簪子从匣中取出,对着铜镜慢慢簪进发间。白玉贴着乌发,素净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她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转身推门出去。

      楼下大堂里酒正酣、曲正浓,满座衣香鬓影,没人留意她鬓边多了一支不起眼的白玉簪子。她走到柜台前,向刘妈妈要了纸笔,研了墨,在一张窄长的纸条上写了五个字,折好,递给倚红楼里专门替客人跑腿送信的小厮阿福。

      “送去城西镇北将军府,”她说,“若府上人说将军不在,就问他们,府里有没有能往北境送信的渠道。这封信,务必送到将军手上。”

      阿福掂了掂那纸条,轻飘飘的,没分量,但他看慕思的神情,忽然觉得这五个字比一锭银子还沉。他点点头,揣进怀里,一溜烟钻进了风雪里。

      慕思站在门廊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鬓边玉簪被檐下的风灯照出一小圈柔和的光晕。她伸手拢了拢衣领,转身往回走时,心里只反复转着那五个字——

      “有人在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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