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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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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红楼”里灯火辉煌,满座衣冠胜雪。
傅澧坐在最显眼的位置,身旁簇拥着几个纨绔子弟,酒盏在他指间转得流光溢彩。花想容倚在他身侧,朱唇轻启,替他斟满一杯“桃花酿”,他含笑接过,仰头饮尽时,眼尾那一抹风流几乎让满堂烛火都黯了三分。
“傅将军今日赏光,可要听惜音妹妹弹一曲《凤求凰》?”老鸨谄笑着凑上前来。傅澧却不急着答话,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厅堂,忽然定在了角落里一个低头拨弄酒壶的身影上。
慕思正替邻桌的商贾添酒,动作轻缓,既不似旁人那般殷勤堆笑,也不似柳惜音那般孤高傲世。她只是做完手头的事,便退回自己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不起眼的兰草,在喧闹里自有一脉沉静。
傅澧挑了挑眉,忽然搁下酒盏,拨开花想容的手,起身朝那个角落走去。满堂目光瞬间追随过去,连柳惜音拨弦的手都顿了一瞬。
“这位姑娘,”傅澧在她面前站定,俯下身来,嗓音带着三分酒意的低哑,“方才那杯酒,是替谁倒的?”
慕思抬起眼看他。灯火在她瞳仁里碎成细小的光点,却映不出一丝慌乱。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平和得像一潭静水:“回将军,是替张员外倒的。他方才说口渴。”
傅澧怔了一瞬,继而朗声笑起来——那笑声清越,引得四周宾客纷纷侧目。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她,忽然伸手取过她手中那只酒壶,就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口。
“好酒,”他抹了抹唇,将酒壶递还给她,眼底笑意深深,“比花想容倒的那杯,更有滋味。”
满堂哗然。花想容捏着团扇的手紧了又松,柳惜音垂下眼帘,指下的琴音生生断了一个调。慕思接过酒壶,指尖与他方才握过的地方轻轻一触,温热的,带着酒香。
她垂眸,只淡淡应了一声:“将军谬赞。”
转身去添酒时,傅澧的目光还黏在她背上,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轻轻拽住了她素色的衣角。 慕思走回后堂时,酒壶在掌心尚有余温。她将那半壶残酒搁在案上,指尖无意间摩挲过壶嘴——傅澧饮过的地方——旋即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
偏房里几个小丫头正探头探脑往外张望,见她进来,忙围上来压着嗓子问:“慕思姐姐,傅将军方才同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瞧上你了?”慕思摇头,只管将酒壶洗净擦干,搁回架子上。“不过是讨了口酒喝,”她说,“将军什么好酒没尝过,哪里就瞧得上我这粗手倒的。”
小丫头们半信半疑地散了,慕思独自坐在窗下,将散落的杯盏一只只摆正。外头的笙歌隔着帘子传进来,模糊成一片嗡鸣。她想起傅澧那双眼睛,看人时像含着一汪碎星子,笑也好,不笑也好,总让对面的人觉得自己正被他郑重地瞧着。可她又清楚,那样的郑重不过是他惯常的做派,对花想容是这般,对柳惜音是这般,对街头卖花的小娘子大约也是这般。
她不该往心里去。
第二日一早,老鸨刘妈妈便掀帘子进来,脸上堆着些捉摸不透的笑。“慕思啊,”她捏着帕子挨过来坐,“你可知昨夜傅将军走时,特意同我提了你一句?”慕思正在梳头,铜镜里映出她微微一顿的手。“他说什么了?”
“他说,‘昨儿倒酒的那个姑娘,瞧着清净。’”刘妈妈拿胳膊肘碰了碰她,“清净——你可知道这二字从傅将军嘴里出来,比旁人夸一百句‘国色天香’都金贵?”慕思放下梳子,转过身来,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妈妈,我只会倒酒唱两支小曲,旁的都不成。将军不过一时新鲜,过两日就忘了。”
刘妈妈看了她半晌,叹口气,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你呀,旁人都恨不得往上扑,唯独你,明明机会送到眼前了,还要往外推。”说罢摇着头走了。慕思重新对着铜镜,将乌发慢慢绾起,插上一支素银簪子。
她没料到的是,当日傍晚,傅澧又来了。
这回他没坐前厅的雅座,也不叫花想容作陪,只拣了二楼廊下一个小隔间,凭栏而坐,要了一壶寻常的竹叶青。老鸨颠颠地跑上去问他要不要听曲,他摆摆手,目光越过栏杆,落在正在厅中替客人添酒的慕思身上。
慕思察觉了那道视线,手上稳稳斟满杯中酒,抬眼朝楼上望去。隔着半明半暗的烛火与袅袅升起的酒气,傅澧朝她举了举杯,唇角噙着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她看懂了。他说的是——“过来。” 慕思在原地站了一息,将手里的酒壶轻轻搁下,又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这才提裙往楼上走。楼梯是窄窄的木阶,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在替她心跳打拍子。
隔间的帘子半垂着,傅澧屈起一条腿坐在矮榻上,肘搭膝头,姿态懒散,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掀帘进来。烛火被他身侧的风带得晃了晃,在他下颌处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影子。
“将军唤我。”慕思在他三步外站定,垂着眼,并不主动靠近。
“坐。”傅澧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的蒲团。慕思依言跪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傅澧看了她这个姿势,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么坐着,倒像在庙里听方丈讲经。”
慕思抿了抿唇,嘴角弯了极浅的一道弧:“将军说笑了。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傅澧替她斟了一杯竹叶青,推到她面前,“昨儿你替我倒酒,今日换我还你一杯。”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褪去了几分宴席上的轻佻,反倒透出些认真的意思来。慕思抬眸看了他一眼,到底伸手接过酒杯,浅浅啜了一口。
酒液入喉,她眉尖微微一蹙。傅澧瞧见了,问:“喝不惯?”她摇头,“不是,只是没想到将军会喝这样寻常的酒。”傅澧靠回榻上,指尖在杯沿慢慢划着圈子,“再好的酒,日日喝也腻了。倒是寻常东西,偶尔尝一尝,才尝得出味道来。”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话里的意思不止说酒。
慕思垂下眼帘,将酒杯搁回案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残留的温度。“将军昨夜夸我清净,”她忽然开口,语气平稳,“可清净在倚红楼里,算不得什么长处。这里头的人,图的都是热闹。”
“热闹听多了,也腻。”傅澧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她这句话。他往前倾了倾身,胳膊撑在案上,离她近了一尺有余,她能闻见他衣上淡淡的沉水香。“慕思,”他头一回唤她的名字,两个字咬得清晰,“你在这楼里多久了?”
“三年。”慕思答。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目光从她眉梢滑到唇角,像在细细品读一行字,“三年了,还是这副不争不抢的性子。你是天生如此,还是装的?”
慕思迎上他的目光,忽然觉得他的眼睛在这一刻没了平日那种含笑的散漫,底下沉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想了想,认真答他:“天生如此,也是装的。日子久了,分不清了。”
傅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像笑又像叹。“你这个人,”他说,“比花想容有意思多了。”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玄色短打的少年人噔噔噔跑上楼来,在帘外抱拳急声道:“将军,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鞑靼人突了雁门关。”
傅澧脸上的神情瞬息之间变了。那点风流玩笑的痕迹像被一把刀刮了个干净,露出底下棱角分明的轮廓来。他霍然起身,经过慕思身侧时停了一步,低头看她。
“等我回来,”他说,“再听你答我方才那个问题。”
帘子一掀,人已大步下楼去,靴声急骤,转瞬便消失在门外的一片喧嚷里。
慕思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隔间中,面前的酒杯里还剩半盏竹叶青,酒面上浮着她自己的倒影,浅浅的,一碰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