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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巷首杀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透,城南的鸡已经不会叫了。

      郜稔蹲在院中井边打水,铜桶磕在井沿上,“当”的一声,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刺耳。以前这时候,左邻右舍的鸡早该此起彼伏地叫成一片。可今日没有。他竖着耳朵听了一阵,整条巷子静得发闷,像被谁用湿布盖住了。他低头看桶。水还是清的,清得能照见自己的脸。可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凉意,像谁把冬天的呼吸吐进了井底。

      他不动声色地打了水,洗脸,泼菜,照常出门。

      南街已经醒了。摊贩支棚,妇人提篮,早点铺子蒸笼里冒着白气。可郜稔走了一段,就发觉不对。

      肉铺前围了几个人,掌柜的蹲在门口,盯着笼子里几只鸡。鸡没死,只缩在角落里,翅膀耷拉着,眼睛半闭,像被抽了筋骨。其中一个买菜的妇人说:“昨儿还好好的,今早就不吃食了,打也不叫。”掌柜的“呸”了一声:“邪门。这几日就没顺过。”

      郜稔没停。他走过早市,看见暗沟边有几只肥大的老鼠大摇大摆地横穿街心。一个卖菜的小子抬脚去踹,老鼠也不躲,只往旁边一扭,又慢慢爬进另一道沟里。众人只当是天气潮,骂了两句便散了。可他看得清楚,那些老鼠不是不逃,是像喝醉了,骨头里没了力气。

      他垂下眼,继续巡街。

      窥影之下,城南已经完全变了。墟气像水,正沿着地底的石缝、暗沟、井脉,往人住的地方渗。白日里被人气一压,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只要阳光斜一点、风小一点,那层灰气就从墙根底下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像一城的旧汗。

      他一路走,一路记。老柳巷的枯井边上,青苔已经干成了黑灰,井沿裂出一圈细纹,像老人眼角的皱。盐仓后巷的旧宅墙脚,多了几道蛛网般的灰痕,从砖缝往地面爬。竹竿巷水房的阴面,灰气重得能让他后颈发凉。这些地方,他昨天还只当是“可疑”,今天已经能确定:下面通了。

      通的是荒丘。

      经过南门水渠时,他多站了一会儿。渠水还清,可渠底已经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薄霜。不是冰,不是泥,像有人把一层细灰沉进了水底。渠边洗衣的妇人蹲在石阶上,捶了两下衣裳,忽然缩回手:“这水怎么越洗越滑?”旁边人说:“清着呢,哪滑了?”那妇人皱着眉,把衣裳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没说话,只把衣裳草草拧干,起身走了。

      郜稔也走了。

      他照常在巡卫房应了值,领了街段,又转出去。可一下午,他总觉得今日和昨日不一样。空气里没风,树叶不晃,连满街的吆喝声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城南还是那个城南,可它像被人悄悄按下去了一截。人人都还在过日子,只是过得都比昨日更急、更轻、更不敢大声。

      傍晚,城南东巷出了事。

      郜稔刚交完班,就听见巷子里有人喊:“死人了!东巷死人了!”他跟着人群跑过去,见几个街坊挤在巷口,脸色白得吓人。两个更夫已经在了,一个举着灯笼,另一个蹲在地上,手抖得连梆子都握不住。

      尸体就躺在暗巷中央。是个卖货郎。货囊甩在墙边,针线滚了一地。他仰面朝上,四肢微蜷,脸上没有伤,只干得凹了进去。颧骨高耸,皮贴骨头,像死了七八天。那盏翻倒的纸灯笼还压在他左手边,灯油浸湿了半片袖口。

      “是张货郎……东街的张货郎。”有妇人认出来,声音发颤,“昨日还在南街卖花,怎么一夜就……”

      “嘘,别乱说。”旁边的人拽她。

      “什么乱说?人死了不该问吗?”

      里正赶来了。他看了一眼尸体,又看了一眼越聚越多的街坊,眉头拧成死结。身后跟着两个差役,手持火把。里正走到尸体旁,用袖子捂住口鼻,只站了两息,便转身对众人说:“都散了。这人夜行暴病,心脉暴竭。没什么好看的。”

      没人敢应。几个妇人低头退开,还有几个汉子站在原地,互相交换眼神。里正见人不散,又提高了声音:“暑热入体,暴病猝死!都听清了?谁再聚众喧哗,别怪我不留情面!”

      人群慢慢散了。两个差役用草席把人卷起来,动作极快,像生怕那尸体在众人眼前多待一刻。里正站在巷口,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压着嗓子对差役说:“别让仵作细查。明日一早报执守司,按暴病填。”

      郜稔站在人群后,没有上前。

      他看见那草席边漏出半只焦黑的手。不,不是焦黑。是干透了,黑里泛灰,像被抽干了所有活气,只剩一层皮贴着骨头。他在蚀墟里见过。在野狐村的梦里,也见过。

      他转身走了。

      他知道,城里第一桩“暗巷命案”,就这么被“暴病”两个字轻轻盖了过去。

      可他才走到巷外,就感觉脚下有些异样。城南的石板地,白日里还硬邦邦的,此刻竟像踩在薄冰上。他低头,窥影不受控地自己催动起来。他看见东巷的暗沟里,一条极淡的黑线正贴着水面,朝南门水渠的方向游去。很慢,像刚吃饱。

      那黑线游过的地方,水底的石缝像被墨染了一样,慢慢沁出一小片黑。水面上浮起一层极细的油光,转瞬又散。他顺着它的方向望过去,南门水渠在暮色中像一条灰白的带子,从荒丘方向一直伸进城里。他知道,那条路已经通了。

      郜稔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他忽然明白,这具尸体只是开始。墟气已经不漏了。它在城里找到了一条路,而且这条路,通着所有人脚下的地。

      他往家走。天色暗得极快。平日从东巷回南街,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今日他走了近两刻。不是绕路,是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不是人。是风。贴着地皮,从暗沟和井缝里钻出来的风,一阵一阵,很轻,很凉,像有谁趴在地上,往他脚后跟吹气。他几次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街。可他没松刀。

      这一夜,他回去没点灯。

      他搬了张凳坐在窗边,听着外头的动静。城南比往常更静,连更夫的梆子都响得发虚。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是好的,可掌心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极淡的灰。他用力搓了搓,那灰才慢慢褪去,像从皮肤里渗出来,又像被风吹上去的。

      他合上眼,没睡。

      天还没亮,他已经做了决定:明日,得去东巷再看看。有些东西,白天躲着,夜里才留痕。张货郎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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