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墟隙初开 天亮得 ...
-
天亮得很快。
郜稔披上外衫,用冷水抹了把脸,压下昨夜梦魇留下的心悸。他没去巡卫房,而是绕到南城门外的官道上,装作晨起巡看城防。城门刚开,城外官道上已有了零星赶集的人。他沿着土路走了半里,见左右无人,才折进道旁的薄田,朝荒丘方向行去。
他必须亲眼看一看,荒丘裂隙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昨夜梦中那场坠落,最后一瞬,他分明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不是人,不是兽,是更古老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存在。它只是翻了个身,整片城南的地气就跟着颤了一下。若那一颤对应着裂隙扩张,那此刻的荒丘,绝不会和三天前一样。
越靠近荒丘,空气越冷。
这种冷不是秋冬交替的凉,是一种从地底透上来的、带着死寂的寒,像站在千年未开的墓坑边上。路边的野草全都倒伏在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部往上抽干了水分,一踩就碎成灰。田埂上原本湿润的泥土,也裂成细密的龟纹,缝隙里冒着极淡的白气。
郜稔蹲下,抓了把土,放在鼻尖。土味是凉的,混着一股极淡的腥,像铁器埋了太久后挖出来的味道。他把土抖掉,抬脚往前走。
荒丘顶就在前面。
三天前他来这里时,那道裂隙只有指宽,像大地裂了条细缝。可此刻,还没走近,他就看见那条裂缝已经撑开了。从丘顶往南,一路斜裂下来,最宽处已经能塞进一个拳头。裂口边缘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灼烧又冷却,形成一圈圈环纹。
裂隙上方,灰白色雾气正一缕一缕地渗出来。
比昨夜更浓,更稠。它们贴着地面流动,不升空,像水一样,沿着荒丘的坡度缓缓往下淌。经过的地方,枯草瞬间焦脆,蚂蚁、蜈蚣之类的小虫从土里翻出来,挣扎两下便不再动了。
郜稔站在五步之外,没有靠近。他运转窥影,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裂隙深处,漆黑如渊。
但更可怕的是,他看到裂隙不只是裂在地面。在窥影的视野里,这道口子像一根管道,从地表一直扎进地下极深处,穿过层层泥土和岩层,通向一片无法描述的灰白虚空。那虚空深处,有无数细密的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延伸,而其中几条最粗的,已经接上了地面。
这些地下裂缝,正从荒丘向落石城的方向伸展。
其中一条最明显的,已经伸到了城南的护城河下方,和河床的淤泥连在了一起。另一条则偏向东边,隐隐约约,通向官道下方的土基。
墟气入城,不只靠那条露在地表的裂隙。
它在地下,已经布开了网。
郜稔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了。三天前那道“第一道裂隙”,不过是个口子。真正的通道,是地底这些不断蔓延的暗裂。它们像树根一样,从荒丘伸出去,穿过护城河,穿过官道,伸进城里。墟气就是顺着这些看不见的根,一点一点渗入落石城。
他立在风中,掌心冰凉。
就在这时,裂口深处忽然涌出一团黑气。
那黑气比周围的墟雾浓得多,像一滴墨落进灰水里。它从裂隙里猛地钻出来,带出一阵极轻的尖啸,像是无数人同时吸气。黑气贴着地面冲出去,直直朝着城门方向滑去。速度极快,不过几息,就消失在了荒丘边缘的枯草丛里。
第二只。
郜稔心头一紧。这是从荒丘裂隙出来的第二只畸影。第一只是暗巷里那只,已经杀了人。这只比第一只更凶,黑气更实,几乎有了清晰的轮廓。
而它去的方向,是落石城。
郜稔没有追。他追不上,也不能追。此刻他若在城外暴露,城外没有暗探,却有更可怕的东西。他只身一人,手里只有一块刚刚认主的残片和一柄巡卫铁矛,真要撞上那东西,胜负难料。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已经彻底成形的裂隙,转身往回走。
回到南城门时,天光已经大亮。集市上的人多了起来,叫卖声、议价声混成一片。守城的兵士拄着长枪,例行盘查进出城的人。郜稔递上巡卫腰牌,兵士看了一眼,摆摆手放行。
他跨进城门的一瞬,脚下忽然一凉。
窥影还未收起,他低头看去——护城河边的石板缝里,正有极淡的灰气渗出来,和方才他在荒丘见到的,一模一样。
墟气,已经进城了。
郜稔没有声张,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今夜戌时,必须把晏沇逼到不得不信的地步。
因为第二只畸影,已经进来了。
而城里的百姓,还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