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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水缸灰影 天一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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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郜稔就去了东巷。
巷口还拉着两根草绳,上头挂了块“勿近”的木牌。两个差役靠在墙根打哈欠。昨夜那场乱子像被夜风刮走了大半,此刻东巷静得只剩几声远街的叫卖。郜稔亮了巡卫腰牌,说城南巡房让他白日来补个巡查。差役见他一个人,又没带仵作,只当是例行公事,侧身放了行。
巷子不深。白日里也暗。两边旧宅的墙极高,把天光切得只剩窄窄一条。他走进去,脚下石板冷得透鞋。昨夜张货郎死的地方已经扫过,草席没了,只在地上留了一小片极淡的水痕,像有人用井水冲过。墙边的针线也清干净了,连那盏翻倒的纸灯笼都不见了。
地上没血,也没拖痕。
他慢慢走,一步一停。这巷子他巡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板松,哪面墙后住着野猫。可今日走进去,却像进了另一条巷。太静了。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重。两边的旧宅门窗紧闭,可他却觉得,那些门板后头有眼睛,正从缝隙里瞧他。不是人,是别的东西。
郜稔蹲下,借着侧光看地。
石板缝里,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细霜。极薄,像冬日桥边的薄冻,可如今是七月天。他伸出两指,在石缝里轻轻一抹。那灰霜触手即化,沾在指上像细盐,细闻之下,有股极淡的土腥气。和他在荒丘井边嗅到的一模一样。
是气霜。
他站起身,顺着那层灰霜往里走。气霜断断续续,从巷口一直延到昨夜停尸处,然后折向右侧旧宅墙根,最终没进一条极窄的排水暗沟。那暗沟半掩在碎瓦下,里面黑乎乎的。郜稔用短刀拨开瓦片,一股腥冷的风从沟里钻出来,扑在脸上。
他打开窥影。
眼前暗了下去,又很快浮起来。暗巷两侧的墙根处,一条极淡的黑线清晰可见。那黑线从巷外爬进来,在停尸处猛地一深,像墨渍。随后拐向墙根,一路贴着砖缝游进暗沟,再也不见。
郜稔顺着那条线走到沟边,往里看。沟极窄,连个孩子都钻不进去。可他看得分明,那黑线不是“钻进”沟里,是“化”在沟里了。它像一点墨落进水中,慢慢散开,最后和水流混成一色,朝南边去了。
他直起身,望向南门水渠的方向。
果然是水路。
这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翻墙进来的。它是顺着水,从荒丘那口井,一路游到东巷,再从暗沟里钻出来,在巷中杀人。杀完,又原路退回。
他回头看了一眼停尸的地方。草席压过的那几块石板上,气霜最重,几乎连成一片灰白。那形状极怪,不像是人躺出来的。四肢处的霜薄,躯干处厚,脖颈处最浓,像有什么东西曾整个覆在张货郎身上,嘴对着他的口鼻,把活气一点点吸走。
郜稔别开眼,没再看。
他又站了一会儿,把短刀插回腰间,沿原路出了暗巷。两个差役已经换了姿势,一个蹲在墙根啃饼,一个靠着柱子打盹。他们甚至没问他查出了什么。郜稔点了点头,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他的步子和平日一样,不紧不慢。可他心里,已经比进去之前更沉。水脉、暗沟、气霜、黑线,这些天他一个人查的每一样东西,今天全在这条巷子里碰了头。它们不是零散的怪事,是一条已经通了的道。从荒丘古井,一路通进落石城最热闹的人间。
回南街后,他绕去自家小院,看了看屋角那口水缸。
缸里的水,确实少了。
他出门前记过水位。这一日一夜,没人用,也没下雨,可水面降下三指。缸底积着一小片极细的黑灰,不似尘土,像从水里沉出来的。他用竹片挑出一点,放在掌心。那灰末凉得冰手,像铁屑,又像被磨成粉的骨头。他正要凑近看,那撮灰忽然在他掌心极轻地一颤。
像活的。
郜稔瞳孔一缩,猛地甩开。那撮灰落在泥地上,很快渗进土里,再看不出痕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里留着一小片灰印,像被什么从皮肉底下透出来。他握了握拳,又松开。那印子没褪。
他转身回屋,把窗户掩上,坐到床边。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缸里水面轻轻晃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用手指搅。他盯了那水缸片刻,终是没过去。有些东西,不看,就不会被它看见。
怀里,规则残片又有些发烫。他取出来,放在膝头。残片已经比初见时更暗,表面多了几道细纹,像用久了的好刀。那点灰光在他掌心一闪一闪,像在数他的心跳。他看了片刻,低声说:“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残片自然不会答。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时,院外墙根处极轻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刮了刮墙。
郜稔没动。他屏住呼吸,把窥影顺着声音探出去。院墙外的泥地上,一条极淡的黑线正贴地游走,约莫丈许,从南边的石缝里钻出来,经过墙根,又没进了井边的暗土里。
不是昨夜那只。
这一条更新,更小,像刚被什么从水渠里“带”出来的。它没有停留,也没有靠近,只顺着墙根慢慢游过,像在认路,又像在认人。
郜稔坐在屋里,眼底发寒。
它们已经能顺着水脉摸到民宅附近了。城南几百户人家,家家有井,户户近渠。这条线今日经过的是他家,明日呢?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灰印又淡了一点,却仍没完全消去。他慢慢把残片握紧,像要从那片微光里,攥出一点还能用的力气。
窗外,天还亮着。可他知道,这城已经越来越不白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