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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井底沉城   雾忽然 ...

  •   雾忽然散了一线。

      不是风,是那些灰雾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拨开,硬生生让出一条朝北坡去的窄路。那路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路面灰白,铺满细碎的土壳,两边全是枯草和影影绰绰的黑影。它们没有靠近,只伏在雾中,像一排排跪着的、半腐的人形。

      郜稔和晏沇对视一眼。

      “它们在让路。”晏沇低声说。

      “不是让。”郜稔把短刀握紧,“是逼。它们不攻我们,是逼我们往井边走。”

      他说得没错。刚才还围着他们跃跃欲试的畸影,此刻全都贴地退开了。不是逃,是列在雾道两侧,像在等他们自己走进去。灰雾细看之下,像无数极长的黑线,从荒丘北坡那口井的方向牵出来,绕在他们四周,又慢慢往回收。

      “那还去不去?”晏沇问。

      郜稔望了望那道窄路。路尽头,荒丘如一头伏兽,黑沉沉的。古井就在那伏兽胸腹之处,像一枚半陷进地下的旧眼。他肩上的灰纹又跳了一下,这次更重,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一扯。

      “都到这儿了。”他说,“我不下去,它也会把我拖下去。”

      他没再回头,当先踏进那条雾道。

      地面极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炭壳上。灰白的碎土崩开,露出底下更黑更湿的一层。晏沇跟在他身后半臂处,灵印的光已经压不住了,银光从她袖口漏出来,把两旁的灰雾照得发青。雾里有东西在动,随着他们走过,那些黑影一个个缓缓抬起头。没有脸,只有无数张半张开的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走了约一炷香,他们到了。

      古井就在几块塌落的大石之间。和上次一样,井口盖着半块青石,只是那石头已经裂得更厉害,裂缝里不断往外渗灰气,像里面有口极深极长的呼吸。井边一圈寸草不生,地面全是蛛网般的灰纹,从井口朝外蔓延,像大地的血管从这处坏死。

      “石头被顶开过。”郜稔说。

      晏沇蹲下,指尖在地上轻轻一抹。灰霜极厚,触手冰凉,像在摸一具刚死不久的东西。她凝神看了一眼,低声道:“上次之后,有东西从里面出来过。不止一次。”

      “几只?”郜稔问。

      “很多。”她说。

      她站起身,把灵印按在井沿上。银光刚触到石面,就像被什么吸了进去,连一点回光都没有。她的脸色瞬时白了一分,整个人往前一晃。郜稔一把扣住她手腕,把她从井边拉开。

      “别碰它。”他说。

      “它不是死的。”晏沇看着他,声音有些哑,“它认得我。灵印一靠上去,就像被咬住了。”

      郜稔没说话。他松开她,走到井前,从怀里取出残片。那枚拇指大的规则残片此刻已热得烫手,灰光一明一灭,像在害怕,又像在兴奋。他把它按在短刀刀柄尾端,然后对准井盖裂缝,猛地一撬。

      “轰——”

      井盖没飞出去,只是极重地往旁边一错,露出巴掌大一条缝。可就在那一瞬,一股黑气从井口直冲而起,像关了万年的死气终于见了天。黑气里裹着极细的哭喊声,不响,像从极远极远的水底翻上来的,一层叠着一层。郜稔被冲得后退半步,晏沇从后扶住他,才没让他栽下坡去。

      黑气不散,像一道倒灌的黑河,直直涌上天,又慢慢垂下来,贴地漫开。

      郜稔等气稍缓,上前一步,朝井中望去。

      窥影催到极致,他的瞳孔深处泛起极淡的灰光。黑气在他眼中散开,井底的一切慢慢浮出来。

      井已没有水。

      只有黑。

      那黑不是井底的淤泥,也不是深夜的颜色。是一种极沉、极旧的黑,像千万年的东西沉在里面。黑气之下,是一条暗河。河水浓稠如墨,面上浮着数不清的人形。那些人形半沉半浮,没有挣扎,没有腐烂,像被封在河里的旧影。它们脸朝上,眼窝处全是空的,却像仍能看见他。

      可郜稔的目光没有停在那些影上。

      他往更深处看。

      那暗河下面,极深极深处,有城的轮廓。

      他瞳孔骤缩。

      他看见灵祯台塌在水底。高台断成两截,台基裂开,石阶一级级歪斜下去,像被什么从地底顶碎。圣碑只剩半截,斜插在泥里,半截碑面上还插着当年的封墟旗。旗面早烂成布条,贴在碑上,像一截截溺死在水里的旧骨。

      城门还在。半扇门板倒在街心,另一半被黑水泡得发胀,却仍钉在门轴上。长街裂成数段,石桥坍进河里,水渠从中间断开,断口处还挂着一只灰白色的旧靴。整座城都还在,只是全塌了,断了,烂了,像被人从人间整个揭下去,又原样沉进了这口井里。

      “你看见了什么?”晏沇在身后问。

      “城。”郜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井底下,有一座城。和我们那座,一模一样。”

      晏沇没说话。她慢慢上前,想朝井中看。可只踏出一步,井中忽然传出一声极响的古谣。

      那古谣不是从井底深处浮上来的。

      是从整座井里、整条暗河、整片黑气里同时炸出来的。像千万个人在水底齐声开口,又像整座沉城在井底同时抬头。那声音已经不像歌了,是唤。

      “该回来了——”

      “该回来了——”

      “该回来了——”

      一声接一声,层层叠叠,像浪一样朝井口拍来。晏沇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用力一拽,直直朝井口栽去。不是她往前走。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肋骨,把她整个人往前拖。她连挣扎都来不及,脚已离地。

      郜稔扑过去,从后死死抱住她。她的身体冷得吓人,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面抓住了,灵印的光在她腕上疯狂乱跳,银光与黑气在井口撞成一片。

      “别看!别听!”郜稔在她耳边低吼。

      晏沇的嘴唇在动,像也跟着那声音在念什么。她的眼睛半睁,瞳孔深处映着一座塌在水底的旧城。郜稔用残片贴住她的后心,灰光猛地爆开。晏沇浑身一震,像从水里被拉出来,猛地咳出一口气,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她醒了。

      可古谣没停。

      井口黑气越涌越烈,暗河里的那些人形开始动了。它们不再半沉半浮,而是一个个朝上伸出手,像要从井底爬出来。那些手瘦长、发白、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旧枝。

      “封井!”晏沇喊道。

      郜稔把残片整个按在井沿上。灰光如烧红的铁,烙在井口黑气上。整个井口像被浇了一瓢烈油,轰地腾起一片灰白色的光幕。古谣被那光幕一阻,声音终于低下去,像被关回水底。

      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

      郜稔的手按着残片,指节发白。残片表面已经裂出新的细纹,灰光明灭不定。他抬头,发现井边的灰雾不知何时又聚了起来,比之前更浓、更厚。雾中,那些原本伏着不动的畸影,全站了起来。

      一圈。两圈。数不清的黑影,把古井围得水泄不通。

      它们不再只是逼他们过去。

      它们要他们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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