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出城赴墟   两人从 ...

  •   两人从水房后巷绕出来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点蟹壳青。

      南街的火把还没熄,只是东一簇西一簇地散着,像被夜熬得也快撑不住了。哭声低下去,打砸声也没了,满城像被一盆冷水浇过,只剩偶尔几声铜锣响,从极远的城北传来,又硬又闷。空气里浮着灰,不是烟,不是尘,是那种从地缝里漫出来的东西,吸进鼻子里发苦。郜稔走在前面,不时用袖口挡一下口鼻。他身后的晏沇什么也没遮,只把腰刀按得低低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街上已经没人了。

      活人都缩进门里,门后插着木栓,窗下压着水缸。有些人家里还点着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黄得发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满地都是乱鞋、破筐、半截扁担,还有几处尚未熄尽的纸灰堆。风一过,纸灰就贴着地皮滚,像一群灰白色的小虫在逃命。他们踩在上面,像踩着一座城吐出来的残渣。

      快到南门时,郜稔忽然停住。

      西墙缺口处,有人。

      不是守兵。是一个极瘦、极静的人影,站在半塌的土墙边,像等了很久。他穿银灰软甲,刀没出鞘,只垂手站着。天光从他身后漫上来,把半张脸照得发青,另半张脸仍沉在暗里。

      沈寂。

      郜稔脚步一顿,晏沇也停了。两人对视一眼,郜稔低声道:“我去。”

      他往前走。沈寂没动,也没拦。两人相距五步时,郜稔停下来。沈寂先开口:“我说过,你若在天亮前不回来,就再也不用回了。”

      “你也说过,后日逢五,南门会开半刻。”郜稔说,“现在南门不会开了。你站在这里,是要抓我,还是要放我?”

      “都不是。”沈寂说。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半塌的土墙。那墙被撞出一个极窄的口子,刚好能容一人斜身过去。口子外头是半人高的野草,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浓的灰味,像从古井里泛出来的冷气。

      “这是西墙最旧的一段。外面是南城护城河故道,再往西两里,就是荒丘北坡。”沈寂说,“路不好走,但天亮前不会被追。执守司的人全调去北门和内城了,这里暂时没人管。”

      “你算准了我们会来。”郜稔说。

      “我算的是晏沇。”沈寂抬头,看向他身后的晏沇,“她一定会带你走。我不拦。但我要你听清楚:出了这堵墙,你就不能再是落石城的巡卫。你若有半点顾念她的官位,就别带她走。”

      郜稔没说话。

      沈寂看着晏沇:“你也是。他已被裴恪点成‘薪’。你跟他出去,执守司不会再认你。明日辰时,你的名字会从西值房摘下来,和那些失踪的卷宗一起锁进丙字号旧档。想清楚了再动。”

      晏沇走到郜稔身边,没看沈寂,只望着那断墙外的野草。晨风吹起她官服下摆,她声音不高,却极稳:“我的名字,早就在旧档里了。”

      沈寂没再说话。

      他退后一步,把路让开。两人从他身边走过。郜稔先侧身出墙,晏沇紧随其后。就在她的背影要没入墙外草丛时,沈寂忽然道:“城外有雾。雾里若有灯,别跟。”

      “什么灯?”郜稔回头。

      “白灯。”沈寂说。

      郜稔心头一凛。他想起那夜在城北旧书铺后窗看见的灰翁。白纸灯笼,夜半出城。沈寂不说灰翁的名字,却用“白灯”两个字,给他提了醒。

      “知道了。”郜稔说。

      两人钻出墙口,没再回头。

      沈寂一个人站在墙边,看他们的背影被越来越浓的灰雾吞掉。天裂还在天边,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眼。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马蹄声。火把光照亮了他的背,又越过他,朝外照去。那队人停在十步外,打头的百户翻身下马,抱拳道:“副使,裴司使有令,若见郜稔与晏沇出城,就地拿下。”

      沈寂仍站着,没动。

      “副使?”百户又喊了一声。

      沈寂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追不上了。”

      “可……”

      “要追,你带人翻墙去追。”沈寂说,“城西故道全是雾,他们两个人,一个有残片,一个有灵印。你自己掂量。”

      百户哑声。身后几骑也都面面相觑,没人敢动。沈寂不再理他们,迈步往回走。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像一柄从土里生出来的旧刀。

      城外,灰雾已漫到腰。

      郜稔和晏沇一前一后走在护城河故道上。河道早干透了,两边生满野苇,高过头顶。风一吹,满河道的灰雾就跟着翻,像走在水底。野苇影影绰绰,被雾泡得发黑,像无数个弯着腰的人,低着头看他们过去。郜稔走几步,便回头看她一眼。她始终跟得很近,没有掉过。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走快。他总怕自己一快,就把她落下了,也怕自己一慢,后头的追兵就上来了。

      两人走了大约一炷香,出了故道,眼前豁然一空。

      没有路了。

      前面是大片荒草滩,灰雾像活的一样,从草根下不断往上冒。草已经全枯了,硬邦邦地支着,风一吹就断,断口处沾满灰白色的霜。天还是灰的,分不清是早是晚。郜稔抬头看了一眼,日头正从云后透出一点极淡的白,像一盏被封在厚纸里的灯。

      “往那边。”晏沇指了一个方向,“荒丘北坡。”

      郜稔点头。两人踏进荒草滩,脚下立刻传来极轻的碎裂声。那声音太密了,像每一步都踩在无数枯骨上。他低头看,草根处的泥土已经灰化,踩上去不留下脚印,只扬起一层极细的尘。晏沇的官靴没走几步就裹满了灰,像在雪地里蹚了一道。

      “你信沈寂吗?”晏沇忽然问。

      “不全信。”郜稔说。

      “我也一样。”她顿了顿,“可今夜若是没他,我们出不来。”

      “所以我才更怕。”郜稔说,“连裴恪的刀都知道他该站在哪边了,这城里的其他人呢?他们是不是也知道,只是一直不说?”

      晏沇没接话。风吹起她的发,几缕碎发贴在颊上。她抬手别到耳后,袖口滑下半寸,露出灵印。那枚银印此刻正泛着极淡的光,像在应和这满地的灰雾。她没遮掩,只把袖子重新拉好。

      “你的伤怎么样?”她问。

      “还压得住。”郜稔说。

      他说了谎。左肩的灰纹从出城之后就在发热,不是烫,是像有根细针在慢慢往皮肉里钻。他不敢让晏沇看出来。她若知道,一定又会用灵印替他压。可她那枚印,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又走了一刻钟,前面的雾忽然变稀了。

      荒丘的黑影从灰雾后浮出来,像一头半埋在地里的巨兽,脊背起伏,轮廓生硬。丘顶没有风,也不见雾,只悬着一道极淡的裂痕,斜斜地横着,像山体上旧伤新裂。郜稔和晏沇同时停下来。

      古井,就在北坡凹处。

      “先歇一下。”晏沇说,“等雾再散些。这附近可能有畸影。”

      郜稔没坐下。他靠着一块半人高的黑石,把短刀插在地上,抬头望丘顶那道裂痕。越看,越觉得那不是天,是山。整座荒丘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顶,顶得满山都是细纹。他想起古拓上的那行字:城者,器也。井者,口也。人者,薪也。荒丘,就是那口器最薄的底。

      “来了。”他忽然说。

      晏沇也察觉到了。雾里有些东西在动。不是风。是贴着地面、沿着草根快速移动的黑影。一道,两道,三道,从不同方向缓缓围过来。数量比前两次都多。它们不再躲藏,也不急着扑,只在外围游走,像一群等着腐肉落地的野犬。

      “我们被盯上了。”郜稔拔刀。

      晏沇扣紧袖中灵印,刀出了三寸。两人背靠着背,站在灰雾与荒草之间。天裂在上,古井在前,四周是越来越近的黑影。

      郜稔没再说话。

      她也没有。

      最近的那道黑影已从草里弹起,像一支从地底射出的黑箭。郜稔迎上去,短刀划出一道灰光。接着,更多影子动了。荒丘脚下,杀机如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