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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以命断后   它们没 ...

  •   它们没有眼睛,可郜稔知道,它们全在看他。

      灰雾已经漫过了腰。那些畸影从雾中缓缓立起,一圈,两圈,像一堵用黑气垒成的墙,把古井四周围得铁紧。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朝前移。每移一寸,脚下的灰土就碎得更深,像连地面都被它们带得往下陷。

      郜稔把残片从井沿上拔起,握在左掌。灰光已经弱了,像颗将熄的炭。晏沇强撑着站起来,背靠住他的背,反手抽出佩刀。刀锋在雾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银光,像深水里最后一片活着的鳞。

      “从哪儿走?”她问。

      “南边。”郜稔说,“来时雾最薄。”

      “你左肩还行吗?”

      “行。”

      他说得极短,短得像是怕多一个字都会漏出疼来。事实上,从刚才封井那一下起,他肩上的灰纹就像被人用铁条一节节敲开。剧痛已从肩头漫到半边背脊,手指也有点不听使唤。可他知道,现在不能说。说了一个字,她就不肯走。

      “我数到三,一起冲。”他说。

      “好。”

      “一。”

      灰雾中,最近的一只畸影往前倾了一下,像在等他的声音。

      “二。”

      晏沇的灵印骤然一亮。银光像一圈极细的涟漪,从她袖口炸开,把贴得最近的几道黑气逼退数尺。

      “三!”

      两人同时拔步。

      郜稔在前,短刀拖出极长一道灰光,像在黑雾里劈开一条缝。晏沇紧随其后,佩刀与灵印同时挥出,银光过处,黑气如被沸水浇过的雪,纷纷朝两边避退。可更多的畸影从雾中扑上来,像一整片黑潮终于起了浪。

      一只畸影从侧面撞来,郜稔侧身,刀势未收,反手一撩,灰光正削在它胸口。那东西没有血,却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哀鸣,像千百根针同时刮过铁板。它整个往后一缩,化作黑烟散进雾里。可更多的已经顶上。

      又一只从脚底滑来,像条贴地的黑蛇,直缠他右腿。郜稔提脚,那东西却快得惊人,黑气已经绕上小腿。冷意像一根根细针,从皮肉往骨缝里钻。他眉头都没皱,刀往下一插,灰光钉进地面,那黑气一颤,倏地缩了回去。

      身后,晏沇的呼吸越来越重。她的刀势仍稳,可灵印的光已经不再像方才那么烈。她每挥一刀,袖中银光就短一寸,像蜡烛被风反复扑打。有几次,那些黑气已经探到她衣摆,都被她用刀硬生生劈开。可郜稔听得出来,她的手腕在抖。

      “还有多远?”她喊。

      “出了这道坡。”郜稔说。

      荒丘北坡崎岖不平,灰土下掩着碎石和暗坑。两人一前一后,边走边杀,硬是在黑潮里撕开了一条极窄的口子。可那口子合得太快。前脚刚过,后脚雾就补上,像在吞他们的退路。

      更糟的是,郜稔发现那些畸影不再从正前方来。

      它们开始绕后。

      不是散乱地追,而是有章法地分作两翼,像一双黑手从左右合围。前方雾里也有东西在集结,一层叠一层,显然要把他们彻底逼回井边。

      “它们要把我们赶回去。”郜稔猛地停住。

      晏沇也察觉了。她的脸色更白,发丝被冷汗黏在鬓边。她扫了一圈,低声道:“南边路被封了。东边有块大石,能守一时。”

      “守不住。”郜稔说,“越守越多。”

      “那怎么办?”

      郜稔没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已不像天,灰白裂痕像一道嵌在头顶的旧伤,整片荒丘都笼在它下面。风从古井方向吹来,古谣又隐隐约约地响起,比方才更轻,更像在唤他。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这些东西是冲他来的。确切地说,是冲他体内那道同源的黑气。只要他和晏沇分开,它们会先选他。他若留在后面,还能替她撕开一条生路。她若在,它们只会越围越紧,把两个人都拖死在井边。

      “你往南走。”郜稔说,没回头,“我断后。”

      “不行。”晏沇声音一冷。

      “不是商量。”他说,“它们要的是我。你走了,它们不会追你。”

      “若会呢?”她问。

      “若会,你就用灵印往城里跑。它们怕你身上的印,不敢靠太近。”

      “郜稔。”她喊了他的名字,像把刀抵在他后心。

      他仍没回头,只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与最近的那片黑潮之间。残片在他掌心已经快不亮了,像一块烧到末端的炭。可他把短刀一横,仍站得极稳。

      “走。”他说。

      身后的晏沇没有动。

      黑潮却动了。

      那一瞬间,整片灰雾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了一把,数不清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同时扑来。郜稔暴喝一声,残片的光被他催到极限,短刀在身前划出一个极薄的弧。灰光所过,最前面的几只畸影如纸遇火,连声音都来不及出便散成黑烟。可那黑烟没有消失,只退进雾里,又迅速聚成新的影子。

      它们杀不完。

      郜稔身上已经多了几道伤。左臂、腰侧、右腿,黑气像蛇一样缠上来,又被他用残片强行逼退。可每逼退一次,那灰光就更暗一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后退,让出南边的路。雾中,晏沇仍没走。她站在几步外,灵印银光未熄,像一柄还指向井口的断刀。

      “走啊!”他低吼出来,声音已经发涩。

      晏沇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把一样东西塞进他后腰。他分不清那是什么,只觉那东西极凉,像块玉,又像片铁。接着,她猛地转身,朝南边冲去。几只畸影闻声转向,追出数步,却被一道银光拦住。晏沇没有回头。灵印在她袖中亮到极致,像她把这具身体里最后一点光都抽了出来。

      郜稔来不及看她走远。黑潮已压到跟前。

      他抬起短刀,残片灰光像回光返照般亮了一下。他迎着那片黑潮冲了上去。

      刀劈、掌按、身撞。他几乎已分不清自己和影子。肩上的灰纹在这一刻彻底裂开,黑气从伤口里涌出来,像他体内也有一条暗河,终于寻到缺口。可他没倒。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那些东西就不会去追她。

      时间像被灰雾拉得极长。

      等他再能看清东西时,四周的黑影已退开一圈。不是散,是像在等。等他死。

      郜稔单膝跪地,短刀插在身侧。残片已经灰暗得几乎看不见光。他浑身是伤,半边身子像被浸在冰里。可他还醒着。他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按在地上的那只手,已经生满灰纹,像从皮肉里长出来的裂瓷。

      身后,有人跑了回来。

      他没力气回头,只听见晏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水:

      “郜稔!”

      他想应,喉咙里却只滚出一口腥冷的气。他动了动嘴唇,最后只把半块残片从怀里摸出来,朝声音的方向递了递。

      “拿……着。”他说。

      然后,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像终于被那片黑潮拖了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以命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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