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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虚实渐乱   郜稔在 ...

  •   郜稔在院中坐了半日。

      左肩的灰纹已经不痛了,只是偶尔会极轻地跳一下,像有东西在皮肉底下翻身。他不敢按,也不敢用窥影去探。那黑气被封在体内,像一条被锁住的活蛇,看着不动,可它一直醒着。

      午后,他换了件干净衣裳,把银线重新绕进袖中,出了门。

      城南街上比昨日更冷清。店铺只开了三成,街角卖菜的两个妇人把菜叶都盖得严严实实,像防着谁。几个小孩蹲在墙根下玩石子,忽然其中一个抬头望天,说:“天怎么这么白?”别的孩子不玩闹了,一齐仰脸去看。

      郜稔也抬起头。

      天确实白得古怪。没有云,没有风,整片天穹像被人抽走了颜色,透着一层极淡的灰。太阳还挂在正空,却照不暖人,光落下来,白惨惨的,像从旧纸后面透出来的。

      他眯了眯眼。

      窥影没催动,可他的视线忽然花了一下。就那么一瞬,街对面的老宅屋顶变成了一片坍了半边的断墙,瓦楞上一团黑影缓缓爬过。他猛地闭眼,再睁开,那里又恢复了原样。青瓦白墙,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没入巷子。

      不是眼花。

      是蚀墟和现世重叠了。

      以前这种错位只发生在子夜,且要人在两界气场最乱的地方才碰得上。如今光天化日,人站在街心,都能被蚀墟的残影盖过来。郜稔心里发凉。他知道这城已经快压不住了。那层“盛世”的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他继续往南走。经过南门水渠时,看见渠边两个执守司外勤坐在地上,脸色都不大好。其中一个抱着刀,嘴里低声骂着:“这破水,真他妈邪。昨夜我洗了把脸,今早起来,手上全是灰印子,怎么搓都搓不掉。”

      另一个没接话,只把外衫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的手。

      郜稔没停。

      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后颈一凉。一道极细的线,从他背后某处穿过,像一根看不见的头发丝,擦着皮肤过去。他猛地回头。街面上空空荡荡,只有风把几片枯叶推着走。可他的窥影已经自己转了起来。

      灰雾。

      整条南街的墙根、石缝、瓦檐,都浮着一层极淡的灰雾。不是夜里那种贴着地皮爬的黑气,是像晨雾一样,从地底、从井口、从窗缝里慢慢渗出来的灰。这雾无处不在,不浓,却已经浸进了每一处阴影。

      郜稔终于明白,为什么今日街上这么静。

      不是官压的。

      是这城里的活物,无论人还是畜生,都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他们说不清,也不敢说,只能躲。像大雨将至前的蚂蚁,慌慌张张地往窝里缩。

      他试着往北走。北街比南街稍好一些,至少铺子还开了大半。可走不出一段,他就在一家布店门口停住了。那店门半掩,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只花猫。花猫一动不动,连他走近都没有抬头。他多看了一眼,发现那猫的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像结了一层极薄的霜。

      不是死。

      是像被什么定住了。

      老妇人轻轻拍着猫背,嘴里喃喃:“不叫了,它不叫了。以前一入夜就闹,这两日连声都不出了,就给什么抽了魂一样。”她抬头看见郜稔,也不问他是谁,只摇了摇头:“后生,别往巷子深处走。我家老头子说,这城越来越薄了。”

      “薄?”郜稔问。

      “薄。”老妇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极低,“薄得能看见底下的东西了。”

      郜稔没再问。他忽然觉得脚底一阵发麻,像踩在一块随时会塌下去的冰面上。这老人不懂墟,不懂裂隙,可她看得见。人说老了能看见年轻人看不见的东西。可这城里,连最普通的老人都开始觉得“薄”了。

      傍晚,他绕到北街旧书铺,想找陆临渊。

      铺子关着。

      门板合得严实,锁眼里塞着半截枯草。他站了片刻,转身要走,却见铺子对面的墙根下,有人用炭灰画了三个字:

      “别出城。”

      字极小,不凑近根本看不见。可郜稔认得那笔迹。不是陆临渊的。是晏沇的。

      他心里一紧。晏沇从不做这种暗记,除非她已经不能和他见面了。这“别出城”三个字,是提醒,也是警告。裴恪的搜捕一定已经铺到全城,他若再往城外跑,就是自投罗网。

      可古井的事不能拖。

      他已经靠近过那口井。井底的东西也看见了他。再等下去,等裴恪先动手,或是等体内的黑气再发作,他就连走到荒丘的力气都没了。

      天色暗下来时,他往回走。路过老柳巷,那口枯井已经被几块木板草草盖住。井边没有人,只有一堆没烧完的纸灰,和几支折断的香。有人在这里求过、拜过、骂过,最后又慌慌张张地跑了。纸灰被风吹起来,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像谁在暗处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在井边,低头看了一眼。

      木板缝里黑沉沉的,没有光,没有水声,也没有歌。可他知道,那歌今晚还会响。不在井里,也会在别处。它已经不在暗处等他了。它开始正大光明地,往人最多的地方走。

      回到小院,天已经全黑。

      他坐在床沿,没点灯。残片搁在膝上,泛着极淡极淡的光,像呼吸。古拓放在身侧,没有展开。他闭上眼,试着去感应那片蚀墟。过去他只有在子夜或重伤时才会被拉进去。如今他只稍稍凝神,那片灰白的荒原就自己浮了起来。

      很近。

      近得像是隔着一层窗纸。

      “你听见了。”他低声说。

      残片没动,可膝上的光忽然亮了一点。像在回应他,又像在提醒他:不是他找到了蚀墟,是蚀墟已经贴到了他身后。

      院外的风忽然停了。

      一切都静下来,静得不正常。远处没了梆子声,连邻家的犬吠都像被谁掐断了。郜稔坐在黑暗里,只觉得整座落石城都像被浸进了一盆很凉很凉的水中。

      而在那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朝他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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