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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封巷抓人    郜稔 ...

  •   郜稔出城时,沈寂的人还没到。

      他贴着西城墙根走,避开正街。夜里没有月亮,天压得极低,云层厚得连星子都透不出来。城里静得古怪,连打更的梆子都像敲在棉花上,一声过去,半条街都没有回响。他脚步放得极轻,呼吸压在胸腔里,像怕惊动地底什么东西。

      快到南城门时,他远远看见一队火把从北边过来。火光跳得急,十几个人影拖在青石板路上,像一群被风吹斜的墨点。沈寂的人。他们去的是城南旧宅,不是城门。郜稔在暗处站了片刻,等那队火把拐进巷子,才从城墙拐角闪出,迅速出了城。

      城外比城里更黑。

      荒草生得半人高,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响,像无数人藏在草里低声说话。他走了半里地,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停下脚步,往荒丘方向望。那里黑得和夜色融成一体,连山脊线都看不清。只有更深处,极淡极淡地浮着一层灰气,像大地在夜里慢慢吐息。

      他没有再上前。今夜只是出来探路。古井在荒丘北坡,白日去都危险,夜里更不能硬闯。他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沈寂的人到底清没清旧宅,清出什么东西没有。

      两个多时辰后,他绕回城南。

      刚进巷子,就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户人家的哭。是好几处,断断续续,从巷子深处飘出来。有的高,像妇人丢了孩子;有的低,像老人疼得熬不住。郜稔心里一沉,加快脚步。

      竹竿巷被火把照得通明。

      十几户人家都开了门,老老少少挤在巷子里。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人光脚跑出来,被执守司的人拦住。几个小孩缩在墙根下,被大人用衣裳裹着,脸上全是泪。地上横着三个担架,盖着白布,看不清人。

      沈寂就站在巷子中央,银甲在火光里泛冷。他面前跪着一个中年男人,抓着地,声嘶力竭:“我们只是说墙里有东西,你们凭什么说我们是墟变者?我们没病!”

      “谁说过‘墙里有东西’,就得跟咱们走一趟。”一个执守司百户高声说,“不是病了,是受惊生乱。不带走,这一片都不得安生。”

      人群中有人喊:“你们抓的人还少吗?张货郎死了,你们说是狗;王家小子死了,你们也说是狗;现在又要抓活人,是不是要把我们都抓干净才安心!”

      那百户脸色一沉,刚要发话,沈寂抬了抬手。

      “封巷。”他说。

      执守司的人立刻上前,把竹竿巷两边巷口全部拦住。有想冲出来的,被刀背挡了回去。沈寂转过脸,扫过那些满眼惊惧的百姓,声音不高,却像冷水泼在火堆上:

      “城南闹祟,你们怕,我不怪你们。可谁再把‘那东西’三个字挂在嘴边,谁就是和灾殃站在一处。到时候不是我要抓人,是你们自己把自己送进司衙。”

      “那东西”三个字一出来,人群反而更乱了。有人哭得更凶,有人开始往后退,也有人像是终于信了,捂住嘴不敢再出声。郜稔站在巷外,没有进去。他看见火把光影里,一个白发老妇人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跌跌撞撞,朝他这边走。她没穿鞋,脚底全是泥,眼睛红得吓人。

      她走到离郜稔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抬头看他,忽然张了张嘴,朝地上啐了一口。

      “都是你。”

      郜稔没动。

      “都是你把那东西招来的!”老妇人声音发抖,像刀片刮锅底,“你自己晦气,还天天在这条街上来回走。你没来之前,城南哪有这些事?你来了,井里就开始响,墙里就开始黑。我孙子半夜哭,说有个巡卫在井边站着。那不就是你吗!”

      所有人都看过来。

      那些眼睛里有怕,有疑,有怨,有藏在深处、不敢明说的恨。郜稔站在火光之外,半张脸落在阴影里。他没有辩解,只看着那老妇人,像在看一尊被撕碎的神像。

      他想说,井边站着的那个人不是他。

      可他没开口。因为他知道,若他不是他,那这城里就真的没有他们能信的话了。

      沈寂也看见了他。两人隔着半条巷子对了一眼。沈寂没有动,也没有让人来拿他。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你看见了。这就是你能活着的城。

      晏沇赶到时,巷子已经被封了小半个时辰。

      她是从执守司后门一路跑来的。没带人,只披了件外衫,官靴都沾着泥。她挤进人群,先看见地上三个担架,又看见被押在墙边的几户人家,最后才看见郜稔。他孤零零站在巷外,像一株被雷劈了半边的树。

      “都别动。”她压着声音对几个执守说,“先放孩子回家。剩下的人,明日里正统一问话,别在夜里逼。”

      “晏执令。”那百户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沈副使有令,今夜封巷,任何人不得进出。您这话,小的不敢听。”

      晏沇猛地看向沈寂。

      “你非要做到这一步?”她问。

      沈寂没看她,只望着巷子深处:“裴司使说,今晚不压住,明天整个南城都会乱。你若有本事让这些人闭嘴,我可以不封。”

      “让他们闭嘴?”晏沇的声音终于有些冷了,“他们的孩子还在发抖,你们就把他们当墟变者绑。沈寂,你到底在替谁办事?”

      沈寂缓缓转过身来。

      “我替这身官服办事。”他说,“你也一样。”

      说完,他抬了抬手。几个执守上前,把晏沇也隔在了巷子外。她没有硬闯。她站在那里,官服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响,像一杆被按在泥里的旗。

      郜稔在人群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像再不走,就会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冲出来。身后,竹竿巷的哭声还在继续。有个孩子的声音极尖,像刀子划破夜色:

      “娘,井里有人!他又在唱歌了!”

      那一声之后,整条巷子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古谣,又轻又远,从地底深处慢慢爬上来。没有人敢再哭,也没有人敢再动。连执守司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刀。

      郜稔没有停。

      他一直走到无人的旧墙下,才猛地站住。风从荒丘方向吹来,带着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土腥气。他抬起头,天边已经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灰白了。

      天快亮了。

      可这城里的人心,比他见过的任何畸影都要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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