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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井影传话   白日里 ...

  •   白日里见了鬼,比夜里见鬼更让人发慌。

      郜稔早有这种感觉。自从荒丘裂隙撑开,畸影入城,这城里的人就再没安生过。可前些日子,那些东西到底还知道躲着日头。如今,连这最后一点规矩,它们似乎也不打算守了。

      这日午后,他巡到城南竹竿巷时,正撞上一群人围在一处旧宅前。

      竹竿巷以编竹为业,家家户户门前都靠着成捆的竹片。可这会儿,那些竹片散了一地,几个妇人搂着孩子躲在巷口,脸色白得吓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被几个邻人搀着,缩在墙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囫囵话。她身上没有伤,只是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处旧宅的侧墙,像那墙上还挂着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郜稔拨开人群,走到旧宅门前。这是他前些日子标过的几处旧宅之一。门板锁着,锁眼早锈死了。墙是青砖老墙,年月久远,墙缝里生满黑苔。可就在他站定的那一瞬,窥影自行运转,墙上的黑苔变了。

      不是苔。

      是三条极细的黑线,从墙根钻出来,像活的,贴在砖缝里缓缓蠕动。其中一条已经爬到了半人高的地方,正对着那小姑娘方才站过的位置。郜稔心头一紧。

      “人呢?”他问旁边的邻人,“她是被什么吓的?”

      “谁、谁知道啊!”一个妇人声音发颤,“她说墙里有人看她,还冲她笑。咱们瞧过去,哪有人?可她就跟丢了魂一样,死活不敢过去。”

      郜稔没再问。他走上前,装作查看旧宅门锁,右手垂在身侧,暗暗把一缕气息渡入怀中的残片。残片贴着他的心口,极轻地一跳。墙上的黑线像被什么灼了一下,倏地缩回墙根,消失不见。

      “叔,那东西走了吗?”小姑娘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郜稔回头看她。

      她已经不抖了,只是眼睛还红着。郜稔说:“是墙缝里的黑虫。这宅子潮,虫多,你贴着墙站,被吓着了。”

      “不是虫。”她声音小,却极固执,“是个人。黑的人。它冲我笑,嘴里没有牙,全是黑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开始嘀咕,说这宅子以前就邪,早该让执守司推了。也有人朝郜稔投去审视的目光,像在看这个巡卫到底打算怎么办。

      郜稔没有争辩。他知道争辩没用。

      他走到巷子中央,提高声音:“都别围着了。这旧宅封了多年,野猫黑虫都容易生。姑娘受了惊,回去喝碗姜汤,睡一觉。宅子的事,我会报上去。大家别乱传。”

      话是假话。可有时,人只要听见官差说一句“没什么”,就愿意信。几个妇人慢慢散了,只还有几个汉子站在巷口抽烟,朝旧宅看。郜稔没再管他们。

      他走到小姑娘面前,俯下身子,压低声音:“你刚才看见的,别往外说。”

      小姑娘直愣愣地看着他:“你也能看见,对不对?”

      郜稔没答。

      “它说……它认得你。”小姑娘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它说你是第十五个。它说,它们都在等你回井里。”

      郜稔的后背瞬间窜上一片凉意。

      他面上没动,只把小姑娘扶起来,交给旁边的邻人,又嘱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他走得不快,步子甚至有些懒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后颈的汗已经下来了。

      白天。那东西已经能在白天出来。

      不仅能出来,还能借旧宅的黑苔、墙缝、阴影藏身,甚至能借一个孩子的嘴给他递话。它说“它们都在等你回井里”。这句话比任何扑击都让郜稔发冷。因为它们不急着杀他。

      它们要他自己走下去。

      他绕出竹竿巷,没回巡卫房,而是沿城墙根朝北走。身后没有尾巴。暗探似乎还没从上午的换防里补上他这条线。他得以安静片刻,把这几日的事拼在一起。

      白日畸影现形,说明城中阴气已经压过日头。那口在荒丘北坡的古井,若真是水脉总口,等它的阴气一路漫进城里,整座落石城就会变得和蚀墟一样,白昼如夜,昼夜不分。到那时,就不只是旧宅和暗巷了。

      他必须抢在裴恪拿他之前,找到那口井。

      傍晚,郜稔回到自家小院,刚关上门,就看见门槛内侧多了一包东西。

      油纸包着,不大,用一根灰绳草草扎着。他蹲下去,没有急着碰。窥影扫过去,纸包上没有黑气,也没有毒。他拿起,拆开。

      里面是几块止血的药饼,还有一张旧纸。

      纸上是晏沇的字,只一句:

      “今晚子时,别出门。沈寂要带人清城南旧宅,谁撞上谁倒霉。”

      郜稔把药饼收进怀里,把纸放在灯下看了两遍。她的字很稳,笔锋却收得急,像写时被人催着。他忽然想,这包东西是不是她趁换防间隙,亲自放在这儿的。

      她明知道沈寂要清旧宅,还冒险来给他送药。

      门外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两下,天色彻底黑了。

      郜稔没有点灯。他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摸着那几块药饼。她叫他别出门,可今夜若再拖,他可能再也出不了城。

      他等不到天明了。

      子时前,他换了一身深色布衣,把短刀别在腰间,古拓没带,只把残片贴身藏好。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阵。巷外极静,今夜没有夜市,连犬吠都听不见。他刚把门开了一条缝,动作忽然顿住。

      远处,城北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古谣。

      不是从地下,是从半空,从那些重檐高墙之间飘过来的,像有人站在内城的高处唱。郜稔猛地抬头。

      黑压压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影。

      比从前都近。

      近得他能看见她的衣摆,正被夜风吹得微微翻起。她没有动,只站在那里,朝城南的方向轻轻偏了偏头。

      郜稔握紧刀柄,再没犹豫,闪身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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