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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清道固壁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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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裴恪奉诏入宫议事,天亮便走。
晏沇得了消息,没有声张。她照常去城南查了一桩水渠民户的琐事,午时回司,换了身不起眼的旧衫,从西角门折回档案库。
老库吏不在。门半掩着,锁没挂。这地方平日里少人问津,除了她,近半年没几个人进去过。她侧身闪入,反手将门合上。库中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漏下条光,像一柄斜插进来的旧刀。
她熟门熟路走到丙字第七排,蹲下身,重新抽出野狐村旧档。
纸页还是那样脆,缺页处触手发毛,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她之前没敢拆线,怕毁了卷宗。可这几日她越想越不对。那三页被割走的位置太巧了,恰是装订最紧的地方。若当年有人要取走整页,不可能不留下断口。除非,他们只取走了大半,还留了一角在里面。
她坐在地上,把旧档放在膝头,借着那一点天光,慢慢拨开装订线。线是陈年的麻绳,早已脆得发黑。她不敢用力,只用指尖一点一点往外挑。麻线断了两处,纸页微微松开。她屏住呼吸,把手伸进那道极窄的缝里。
指尖触到了东西。
极薄,极硬,像一片枯叶。她把它抽出来。
是半页纸。
边缘焦黑,像被火烧过,又被人撕下来塞进最深处。纸面发黄,字迹已经淡得像水痕。她移到光下,眯起眼,一字一字地辨。
上面只剩半行:
“墟脉南行,所过之处,人、畜、草木,皆可为祭。执守司奉命清道,非为救民,乃为固壁。”
晏沇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她当然认得“墟脉”“清道”“固壁”这些词。执守司的暗档里偶有提及,皆被划为“绝密”。可它们从没和“野狐村”“旧疫”这样的字眼同时出现过。她一直以为,十三年前的旧疫是灾后处置,是人祸掩盖,是官史造假。可这半页纸告诉她——那不是“事后掩盖”。
是“事前奉命”。
执守司在旧疫发生前,就知道墟脉会南行,就知道它会杀人。他们做的不是“没救成”,是“不救”。不仅不救,还清道。清掉所有活口,清掉所有痕迹。目的不是为了防民,是为了“固壁”。
她的家族、她的官服、她的灵印,全都和这件事缠在一起。
晏沇把半页纸折好,贴身藏进里衣。她怕放在别处,稍一动作就会碎了。然后她重新合上卷宗,起身出了档案库。
天黑后,她去了北街旧书铺后巷。
那是他们前些日子约过的地方。郜稔已经在了。他靠着墙,站在一片最黑的阴影里,像从墙上长出来的一截影子。见她来了,没说话,只往旁边让了让,空出一点位置。
“找到了?”他问。
晏沇点头,把那半页纸取出来,递给他。
郜稔接过,走到墙边,就着远处铺子漏过来的一线灯光看。他看得极慢,手指按在纸边,像怕它从指间化成灰。那行字他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才慢慢放下。
“清道。”他低声说,“不是瘟疫,也不是天灾。是有人提前知道它会来。”
“是执守司。”晏沇说。
两人谁都没再往下说。
巷子外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远处南街方向,隐约有梆子声。夜风灌进来,卷起墙根的灰土。郜稔把那半页纸还给晏沇。她没有接,只说:“你收着。我若被搜出来,就什么都完了。”
郜稔看了她一眼,把纸折好,放进自己贴身衣内。
“你信了?”他问。
“不信,就不会来。”她说。
“我是说,你信这上面写的是你晏家先人做的?”
晏沇没说话。
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些日子她夜夜梦见天裂,梦见白衣女子,梦见郜稔在荒丘上回头。她原以为那些是巧合,是旧疾,是灵印扰神。可这半页纸像一块从旧案里崩出来的铁,把她的梦和现实钉在了一起。
晏家,执守司,旧疫,灵印。它们是一体的。
而她站在这条巷子里,像站在一整片废墟的入口,脚底已经开始往下陷。
“我要出城。”郜稔忽然说。
晏沇抬头。
“荒丘北坡,有口古井。井底通着全城的水脉,也通着畸影来的路。你查到的‘墟脉南行’,我猜就是从那里进城的。”他看着她,语速不快,却极稳,“我要去看一看。你,去不去?”
“沈寂的人看得紧。”她说。
“所以不能白天去。”
晏沇沉默了一会儿。夜风把她的袖口吹起来,露出腕间灵印的一角,银光在暗处一闪,很快又没入袖中。
“什么时候。”她问。
“后天。逢朔,无月,夜里最黑。”郜稔说,“我出城,你晚半个时辰再来,分开走。不要带人。”
晏沇没有立刻应。她盯着他,像要在这一瞬把他的脸看穿。她想问他,若古井真是源头,他打算怎么办?若他们看见的东西回不来,又怎么办?可她知道,这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好。”她终于说。
郜稔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晏沇忽然叫住他。
“郜稔。”
他停住。
“那半页纸上写的‘皆可为祭’,也包括你。”她声音很低,“你还要去?”
他侧过脸,半张面落进墙影里,只看得见一点极淡的轮廓。
“我早就是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