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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同源相吸 门外的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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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瞬。
郜稔没有起身点灯。他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水,指尖在粗陶碗沿上轻轻一点。那脚步声又动了,不疾不徐,径直朝院门走来。三下叩门,不重,却极稳。
“是我。”
晏沇的声音从门缝里压进来。
郜稔起身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月光斜照进来,落在晏沇半张脸上。她没穿官服,换了件深灰布衣,发也放了下来,用一根旧木簪松松别着。若不是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清冷锋利,谁都会把她认作城南哪条巷子里走夜路的寻常女子。
她闪身进来,郜稔合上门,没有闩。
两人站在院中,月光一清二白,照得满院槐影如墨。谁都没有先说话。片刻后,晏沇从袖中取出那枚规则残片,摊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这枚残片,昨夜自己到了我手里。”
郜稔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她。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晏沇眉头一皱。
“它不在我这儿的时候,我感觉得到。就像一根线被人扯了一下,那头连着你。”郜稔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晏沇没有接话。她听出他话里藏着的后半句——他们的感知,已经能通过同源之物互相触碰。她袖中的灵印还在隐隐发烫,像某种坐实。她别开脸,走到院角那口水缸边,低头看水。水面映着半轮月亮,清极,静极,像一潭死水。
“周家七口,今晨没了一个。王家的小子傍晚也没了。井里捞起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灰白色的泥。”晏沇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巷外的人,“执守司压不住了。裴恪准备把郜稔列为‘墟变感染者’抓起来。你还不肯把你查到的东西全告诉我?”
郜稔走到她身侧,也看着那口水缸。
“你信我?”他问。
“我信我查到的。”晏沇说,“你被列为旧档缺失的一页。你家人怎么死的,城南这半月怎么死的,对得上。我若想抓你,不会一个人来。”
郜稔沉默片刻,弯下腰,把手指探进水缸。水面一荡,片刻后,缸底浮起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纹路,像霜,又像旧伤。那些纹路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缓缓旋转,最后拼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形状,像一只半闭的眼。
“墟气入城,有三条路。”郜稔说,“地面裂隙、地下暗河,还有那首歌。水是第二道。井里缸里的水,早就不干净了。只是它下得慢,人喝下去,不会马上死。”
“还有呢?”晏沇盯着缸底那形状,没有动。
“还有,它挑人。尤其是孩子。你有没有发现,出事的大半是孩子?”郜稔收回手,缸底纹路慢慢散去,水面恢复平静。
晏沇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她想起周家的小栓子,想起王家小子,想起自己在内城听见的那几句古谣。那些歌,像从地底最深处钻出来的,又冷又软,令人不忍不听,听了又怕。她确实在梦里也听过。不止一次。
“还有一件事。”晏沇说,“我在旧档里查到,野狐村、南塘村、柳集村,三村旧档同一位置都被割走了三页。全是幸存者名录。”
郜稔猛地转头看她。
“你的名字,是后来补上去的。”晏沇看着他,像是要把这个她查了数日的结论当面砸进他眼底,“有人在你六岁那年,把你塞进了城防杂役。你活下来,不是命大,是有人给你让开了一条路。”
院中陷入极深的寂静。
月色压下来,把两人的影子钉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从同一根裂缝里长出来的两棵树。郜稔胸口起伏了两下。他早猜到自己能活下来不简单,可“有人让开一条路”这个说法,让他既冷又热。冷的是自己十三年都活在一个被安排好的位置上,热的是这条命,终于有了一丝来历。
“你还查到什么?”他哑声问。
“还查到,裴恪十三年后依然在抹这行字。”晏沇说,“他没变,只是位置更高了。”
她说完,把残片重新放进郜稔掌心。两人的手指极轻地一触,灵印与残片同时一热,像两根埋在深海里的弦被同一阵浪拨了一下。晏沇迅速收回手,背过身去。
“今晚我来,不是来救你的。”她说,“我是来告诉你,若你再一个人往荒丘跑,我保不住你。”
郜稔握紧残片,那点余温从掌心一点点渗进去。
“那就别保。”他低声说。
“郜稔。”晏沇声音一冷。
“你有你的官枷,我有我的死路。”他望着她的背影,语调平静,“你以为这座城里,最怕死的人,会站在你面前?”
晏沇没有回头。她闭上眼,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像把什么深重的东西从胸口压下去。良久,她才说:“下次再查,叫上我。”
说完,她推开门,没入巷中夜色。
郜稔站在原地,目送她的影子被黑暗一寸寸吞掉。掌心残片还微微发烫,像方才她指尖擦过时,把一点极淡的温度留在了里面。
他抬头,月已偏西。
而古谣,又不知从城底哪口井里,轻轻响了起来。
极远,极轻。
像一声未出口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