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墟秘影》月烬遗章

17、七日点人 郜稔一

　　郜稔一夜没怎么睡。

　　晏沇昨晚没有多留，两人在院中说了一刻钟的话，她走时脚步比来时更轻。可郜稔知道，门外那几个暗探离得并不远。她走后不到一炷香，巷口那个挑担货郎就又出现了。不是巧合。

　　天亮后，他照常出门巡街。城南的早市还开着，人却比前几日少了些。卖菜的摊子空了几个，卖鱼的木盆边围着一堆苍蝇，鱼贩子挥着蒲扇骂：“这鬼天气，鱼都活不过夜。”几个买菜妇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见他过来，又都散了。

　　他走了一圈，在城南老茶摊坐下。

　　这摊子摆在街角，三张旧木桌，几条长凳，棚顶被日头晒得发灰。摊主是个聋了大半的老汉，只闷头烧水。郜稔刚坐下，对面便多了一个人。

　　陆临渊。

　　灰袍旧衫，鬓角花白，袖口洗得发白，手里端着一盏茶，像从晨雾里走出来的。他神色淡然，看了眼郜稔，又看了眼棚外空荡荡的街，缓缓道：“这城里的狗，已经叫不出来了。”

　　郜稔没接话，只从桌上拿起粗陶碗，给自己倒了碗水。

　　“你不好奇，为什么狗比人先没了？”陆临渊问。

　　郜稔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这老人他见过。第17章“野老冷眼旁观棋局”，他本以为那人该是灰翁，可现在坐在面前的，分明是另一个。不是灰翁。灰翁更老、更沉、更让人生出被掌控的寒意。这个老人在笑，笑得极淡，像看戏。

　　“狗比人先没，是因为它们闻得到人闻不见的东西。”郜稔说，“它们要么跑了，要么被吓得不敢叫。”

　　“那被吓得不敢叫的，和跑掉的，谁死得更快？”陆临渊问。

　　郜稔想了想：“不叫的。”

　　“为什么？”

　　“因为跑掉的，至少还知道怕。”

　　陆临渊笑了一下，目光落在茶碗上。碗里的茶水轻轻一晃，碗底几缕极细的灰白纹路，像冬天窗上的霜，慢慢浸开来。

　　“你算是个明白人。”他压低声音，字字清晰，“那我不妨再让你明白一点。井里那歌，不是乱唱的，是在点人。谁听了，谁就是被点中的。被点中的人，活不过七日。你救回的那个孩子，只是还没被它找到第二次。可它记人，记声，记执念。逃不掉的。”

　　郜稔握着碗沿的手指发白。

　　他想起了老柳巷的小女孩，她听见过井里的歌。然后是周家的幼童，嘴里念叨着唱歌的人，死了。之后是王家小子，被“有人”拖进井里。全都和歌有关，全都和水有关。陆临渊说得不错。古谣是在点人，专点那些灵台未固、执念过轻又最容易听见它的孩子。

　　“怎么破。”郜稔问，声音压得极低。

　　“破不了。”陆临渊端起茶盏，又放下，“只能换。拿你的命换，或者拿别人的命换。你选哪个。”

　　郜稔没说话。

　　陆临渊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催促，反而有一种极淡的怜悯：“上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也坐过这个位置。就在这个茶摊，这个时辰。他比你多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我没有答。后来他死了。死在南城门外的护城河里，手里攥着一把灰白色的泥。”

　　郜稔瞳孔骤缩：“他是谁？”

　　陆临渊不答，慢慢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把茶盏往桌上一推。那盏茶一口没动，水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霜，像刚从冰窖里端出来的。

　　“这水已经不能喝了。”他说，“可这城里的人，还要继续喝。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走进清晨的人流里。

　　郜稔没有追。

　　他坐在长凳上，低头看自己面前那碗水。水很清，水面平静。可他透过窥影，看见碗底浮着一层极细的黑丝，正一点点朝碗壁上游。像活物，又像头发。

　　他猛地将碗推开，起身离开茶摊。

　　陆临渊的话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被点中的人，活不过七日。”

　　那小栓子从听见歌到死，前后不过三天。王家小子更短。老柳巷的小女孩呢？她已经听了两夜。若古谣真在点人，她恐怕也已上了名册。他还记得那孩子蹲在井边，说“井里的人又在唱歌了”。那时他只觉得童言无忌，现在再想，竟像是鬼门关边递出来的一句提醒。

　　他必须再去一趟老柳巷。

　　可走到巷口，暗探又跟了上来。

　　郜稔放慢脚步，脸上浮出惯常的疲态。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和陆临渊这种人碰面了。一个被执守司盯着的人，和谁碰面，都可能连累对方，也会暴露自己。可有些话，他必须问清楚。

　　“上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是谁？

　　他抬头，望了眼城门方向。护城河在晨光中亮得像一条银带，温柔得不像会吞人的地方。可他知道，水底有东西，水里有古谣，水下面，早就不是人间。

　　他得在下一个孩子死之前，找到古谣的源头。

　　今晚，他得再入一次蚀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