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两心相藏 晏沇走出巷 ...
-
晏沇走出巷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古谣又响了。
极轻,从很远的地方浮起来,像城底深处有人贴着井壁哼唱。她听不清字句,只觉那调子软而冷,顺着夜风往骨头里钻。她回头望了一眼。郜稔还站在院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张绷紧的旧纸。
“你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他说。
“它好像近了一点。”
“不是好像。”郜稔说,“它每晚都往城里多走一段。”
晏沇沉默了一瞬,忽然说:“我今晚不想回值房。”
郜稔没接话,只把院门又推开一些。晏沇犹豫片刻,跟着他重新进了院。
堂屋里点了灯。不是铜灯,是半截白蜡,放在桌角,火苗笔直。两人隔着木桌坐下。灯很旧,黄里带点青,映得满屋影子发虚,像落在水底。谁都没再提方才院子里的事,也不碰那歌。蜡烛燃了半寸,晏沇才开口。
“我小时候常做同一个梦。”
她没看郜稔,目光落在蜡焰尖上,像在出神:“梦里,天裂开一道缝,黑水从天上倒挂下来。我站在晏家后院,穿一件我没见过的旧衣裳。有个白衣女人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她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清。”
她顿了顿:“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不是汗,是凉的那种湿,像从梦里带出来的。”
郜稔没有插话。他想起自己的梦,那片灰白荒原,天穹上的裂口,还有数不清的无字残碑。有些东西,他没告诉她。比如灰翁。比如拓本血字。比如他一次次在梦里看见自己死去的模样。
“你信转世吗?”晏沇忽然问。
“不信。”郜稔说。
“那我这梦怎么解释?”
“梦不一定需要解释。”郜稔说,“可若梦里的人也能进现世,那就不该叫梦了。”
晏沇终于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我在蚀墟里见过一道白影。她不止一次出现,还挡在我和畸影之间。你梦里那个白衣女人,和我看见的,可能是同一个。”郜稔说得很慢,像把每句话都放在牙尖上称过。
晏沇腕间的灵印微微一跳。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郜稔反问。
晏沇没答。
烛火晃了一下,像被窗外的风扰了。可院门是关的,窗也掩着。那风不似外头来的,倒像从地底漫上来的。晏沇下意识按住手腕。灵印一下一下地烫,比白天更清楚。
“它又近了。”她说。
“是。”郜稔也感觉到了。怀里的残片在发烫,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来。
院中月光还亮,可那月光落在水缸里,竟照不出倒影了。水面是黑的,像一块打磨过的墨石。郜稔凑近去看,缸底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霜,已经结成细细的纹路,像无数极小的字,又像闭着的眼睛。
“这不是今晚才有的。”晏沇说,“我值房里的铜盆,昨夜也结了这么一层。我当时只当是天气潮。”
“不是潮气。”郜稔说,“是墟气浓到一定地步,会借水显形。它已经能进到住人的屋子里了。”
晏沇没说话。她蹲下身,并起两指,在缸沿轻轻一按。灵印的光从她腕间透出来,极淡,落在水面上。那层灰白霜纹像被什么惊了,倏地朝四面散开,水面重新映出两人的脸。
“你在做什么?”郜稔问。
“试它怕不怕灵印。”晏沇站起身,拍了拍指尖。
“怕吗?”
“怕。”晏沇说,“但没用。它只是散,不是退。过不了多久,又会回来。”
她说完,转头看向郜稔。两人站得极近,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怀里的残片和腕间的灵印同频发烫,像两面旧鼓,在无人处轻轻共振。
郜稔退后一步,把距离拉开。
“太晚了。”他说。
“你在怕什么?”晏沇问。
“我怕的,是你现在不该站在这里。”郜稔的声音低下去,“你比我清楚,裴恪已经动了疑心。今夜回去,若被问起,你连去哪儿都答不上。”
“我来查井水。”晏沇说。
“半夜查井水?”
“执守司办案,不论时辰。”
郜稔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很轻:“那我呢?我也是你查的案?”
晏沇没笑,只把目光移到那盏还亮着的蜡烛上。火苗已经被他们起身时带得歪了一下,正慢慢立直。她望着那点火,半晌,说:“你是我查得最久的一件。”
院中一时极静。
古谣又响了。
这回更近,从南边巷子某口井里透出来,像贴着地面爬过墙根。两人同时转头望向院外。郜稔的窥影里,一条极淡的黑线正从巷口快速划过,像被那歌声引过来的。
“走。”郜稔说。
晏沇没有犹豫,推门没入夜色。走前只丢下一句:“明日戌时,别在城南等。来北街口的旧书铺。”
门在她身后合上。
郜稔站在原地,听那古谣一声声往远处去。蜡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熄了。满院月光清冷,水面又浮起了霜。
他把残片从怀里取出来,摊在掌心。银灰色的光像一滴将凝未凝的水,轻轻跳动着,像在回答什么。
“你听见了。”他低声说。
残片没有回应。只是不知为何,那灰光落在水缸上,恰好照出一行极淡的水纹,像三个字:
“别信她。”
郜稔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