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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周家幼童 天刚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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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郜稔就被巷子里的哭喊声惊醒了。
他披衣出门,见石桥巷周家院外已经围满了人。周家老太跪在门口,怀里抱着小孙儿的一件旧褂子,哭得声音都劈了。里正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低声劝着围观的街坊散去。几个执守司的人远远站着,不上前,也不让人靠近。
“才五岁,前儿还满街跑呢,怎么说没就没了。”
“听说是虚脱,医官救了一宿,没救回来。”
“什么虚脱能虚成人干?我去帮着收殓时偷看了一眼,那孩子缩得跟个猴儿似的,脸上全是褶子,哪像个五岁的娃娃。”
郜稔从人群后面走过,把这些话听了个大概。他脚步不停,像所有早起的巡卫一样,沿着南街继续巡。可他心里清楚,那孩子不是病死的,是被墟气从身子里一点点抽干了生气。
周家七口,今早死了一个。剩下六个,估计也撑不了几日。
他走到老柳巷时,又看见那个蹲在枯井边的小女孩。她没再拿树枝探井口,只呆呆地坐着,两手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井沿。听见郜稔走过,她抬头,小声说:“井里的人,昨晚又唱歌了。他说……他要把小栓子带走。”
郜稔脚步一顿。
小栓子,正是周家那个死去的五岁孩子。
小女孩继续说:“他唱得可好听了,比娘唱得还好。他说井底下凉快,有好多好多水和石头,还有白色的桥。他说去了就不渴了。”
她母亲从院里出来,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一大早就胡说!再乱讲,仔细你爹回来撕你的嘴!”
小女孩缩起脖子,不敢再说了。
郜稔没插话,只在离开前多看了一眼那口枯井。
井沿的青苔已经全枯了,干成黑褐色的碎屑。井口飘着一丝极淡的水汽,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可郜稔闻到了,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像陈年铁器一样的凉腥气。
古谣不止会唤醒执念,还会挑人。
它挑孩子。
郜稔加快脚步,往城南水渠方向走。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去暗巷,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表现出太多异常。但有些东西他必须确认。
南门水渠仍被封着。草绳还在,木牌还在,两个执守司外勤抱着刀靠在石栏边打盹。水渠里的水还是清,清得发亮,可渠底已经积了一层明显的灰白色絮状物,比昨天又厚了。更糟的是,渠边的几棵老柳树,叶子在一夜之间黄了大半,树皮上生出几道黑色的裂纹,像被火从里面燎过。
郜稔从水渠边经过时,用窥影扫了一眼。
水下,一条极淡的黑线正贴着渠底游动,从荒丘方向往北去,速度不快,但方向很稳。它经过的地方,水底的气霜更重,像有东西一边游一边蜕皮。
他强忍着没跟上去。
这条黑线去的方向,是内城。
就在这时,两个妇人慌慌张张从南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快回家去,别让孩子靠近水!南塘街那边,王家的小子今早掉进井里了,捞上来时人都冻紫了,说是一个劲儿嚷着‘有人拉我’,可井里哪有人啊!”
郜稔站在街边,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第二起了。
周家的小儿子是病死的,王家的小子是被拉下井的。接下来呢?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只要水脉还在,古谣还在,这城里的孩子就一个都跑不掉。
他转身回巡卫房,路上经过一个卖鱼摊子。木盆里两条草鱼翻着肚皮,已经死了。鱼眼蒙着一层灰白色,像结了一层薄霜。摊主骂骂咧咧,说今早刚从城外河里打上来的,怎么还没到午就死了。郜稔看了一眼,那两条鱼鳃里,都卡着一点灰白色的细末。
和水渠底的东西一样。
城外的河,城里的渠,地下的井,全都通了。
荒丘那道裂隙,已经像一根毒刺,扎进了落石城的根里。
入夜后,郜稔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一边听着外面街巷渐渐安静下来,一边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一点点在脑子里铺开。周家幼童、王家落井、老柳枯死、鱼眼结霜。所有的异兆,都指向同一处——墟气已经从“渗入”变成了“扩散”,再也不会退回去了。
就在这时,他耳朵一动。
院外巷口,有人来了。
不是巡夜的更夫,也不是那两个已经蹲了半宿的暗探。那人的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却带着一种极熟悉的、冷冽的气息。
郜稔没有动。
他知道,是她。
晏沇,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