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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灵扣门 寻求帮助 ...

  •   第二章万灵叩门

      那封信是在寅时三刻飘进桃源的。

      彼时宿渊正蹲在药庐外头,给那一排陶盆里的彼岸花种浇水。他记得三师父说的,水不能多,三日一浇,便用指尖蘸着灵泉水,一滴滴往土面上弹。细碎的水珠落进陶盆,在晨光中折射出细小的虹彩。他数着盆数,从第一盆数到第七盆,又倒着数回来,像在做什么虔诚的功课。

      药庐的帘幕忽然动了一下。

      宿渊抬头,看见一只纸鹤从裂隙方向穿进来。那纸鹤折得极其精巧,翅尖还沾着外界的寒露,一路飞过蓝荧草丛、绕过老树虬枝,最后摇摇晃晃地落在药庐门前的青石板上。纸鹤落地时,鹤喙里吐出一卷极薄的绢帛,然后整只鹤便化作飞灰散了。

      宿渊放下水瓢,将那卷绢帛拾起来。绢帛入手冰凉,质地细密如蝉翼,边缘用暗红色的蜡封着。蜡封上压着一枚陌生的族徽——三条交缠的蛇尾盘成一圈,中间嵌着一颗半阖的竖瞳。

      他正要展开,药庐里传出祀泠沙哑的声音:"拿来。"

      宿渊捏着绢帛走到帘前,帘隙中探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他将绢帛放到那只掌心,指尖无意间擦过祀泠的指腹——极轻的一触,凉得像摸到一块寒玉。他迅速收回手,但指尖还是泛起了一层浅浅的青紫色,转瞬又消退了。

      免疫蛊毒,这本事他从小就有。但四师父身上的毒是万蛊本源,哪怕擦过一瞬,寻常灵修早就经脉尽断。他最多只是指尖麻一下而已。

      帘内沉默了片刻。绢帛被展开的窸窣声传来,然后是更久的安静。

      "四师父?"宿渊轻声问。

      "进来。"

      宿渊怔了一下。四师父的药庐他总共进去过三次,每一次都是他病得快要死了才被允许踏入。平日里这扇帘幕就是一道天堑,连大师父进去都要先服避毒丹。

      他掀开帘角走进去。

      药庐内部比他想象中更暗。四面墙壁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琉璃小屉,每一屉中都卧着颜色各异的蛊虫,有的蜷成一团翠绿,有的伸展着暗金触须,有的浑身透明几不可见,只在蠕动时折射出一线磷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的苦香,像把一千种草药都碾碎了揉在一起。

      祀泠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后面。木案表面坑坑洼洼,全是经年累月被毒液腐蚀出来的凹痕。他手中捏着那卷绢帛,琥珀色的眸子垂着,正逐字逐句地看。旁边趴着一只淡金色的灵蝶——正是宿渊昨日带来的那只,它已经熟悉了药庐里的毒雾,正安安静静地收起翅膀歇在案角。

      "四师父,上面写了什么?"

      祀泠将绢帛搁在案上,抬眸看他一眼。那双琥珀深瞳里一丝波澜也没有,但宿渊总觉得那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压着。

      "求援信。"祀泠的声音平平的,"青蚺族来的。他们族的祖灵渊三日之前开始腐坏,入渊安息的族人魂灵不得超脱,在渊底日夜哀嚎。他们查了三日找不到缘由,最后卜了一卦,卦象指向万鬼绝墟。"

      宿渊眉心微微一动。

      青蚺族他听大师父提过。那是灵界东南一支古老氏族,族人修习引魂秘术,专门在族中祖灵渊中收容逝者的魂念,以秘法助其安然转入轮回。他们行事低调谨慎,从不过问灵界纷争。

      "祖灵渊腐坏……"宿渊低声道,"那就是轮回的入口出了问题。"

      祀泠没接话,只是将绢帛又卷了起来,用那枚暗红蜡封重新压好。"你大师父昨日去九幽一夜未归,这封信你先收着。等他回来定夺。"

      宿渊接过绢帛,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他皱了皱眉,抬手按上太阳穴,却触到额间金纹在持续发烫——比昨夜的灼热感更强了几分,像有什么东西在纹路深处鼓动着要破出来。

      "怎么了。"祀泠的目光落在他额间。

      "没什么,可能是昨夜没睡好。"

      祀泠站起身,绕过木案走到他面前。他比宿渊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垂着眸子看他,发丝间细碎的暗金蛊粉飘落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缓缓沉降。那些蛊粉落在宿渊的衣襟上,衣料上瞬间浮起一片细密的焦痕,但焦痕底下,宿渊的皮肤完好无损。

      "你骗不了我。"祀泠说。

      他伸出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按在宿渊的眉心。那两根手指冰凉得不像活物,覆上金纹的瞬间,宿渊感到一股尖锐的刺痛从颅骨深处钻出来,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无数声音。潮水般涌来的、嘶哑的、尖锐的、低沉的、哭嚎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裂隙中灌进来,灌进他的灵台,灌进他的血脉。他在那一片杂乱的声浪中听清了其中一道——苍老的、颤抖的、带着三千年寿元将尽的那种疲惫与不甘。

      "救我……救我族人……轮回……裂了……"

      宿渊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地上,后背抵着药庐的墙壁。鼻尖渗了一层薄汗,额间金纹亮得几乎要刺破皮肤,整间药庐里的蛊虫都在疯狂地撞着琉璃屉壁,发出细密的叮咚声响。

      祀泠蹲在他面前,一只手还按在他眉心,另一只手正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蛊种。他掰开宿渊的指缝将那蛊种按进掌心,宿渊感到一股极苦极涩的东西顺着经脉冲上来,将那潮水般的声音慢慢压了回去。

      "听见什么了。"祀泠问。

      "青蚺族……的声音。"宿渊喘了一口气,嗓子哑得厉害,"他们的祖灵渊裂开了,所有困在里面的魂都在叫。有一个声音最大,像是他们的族长……他在喊轮回裂了,喊有人救他们。"

      祀泠收回手,站起身。那枚暗红蛊种已经在宿渊掌心化作一道淡红的纹路,缓缓沉入皮肤底下。药庐里的蛊虫渐渐安静下来,琉璃屉壁上的叮咚声一声接一声地平息了。

      "你身上的万族气运正在觉醒。"祀泠背对着他,走到木案前拿起一只白玉瓶,往瓶中倒了几滴什么东西,"那些魂灵感知到了你,所以往你这里涌。方才若不是我按住你的灵台,你能听见整个万鬼绝墟所有的残魂。"

      宿渊扶着墙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淡红纹路正在慢慢褪去。"四师父,青蚺族的求援……跟大师父昨夜去九幽不回,是不是一回事?"

      祀泠将白玉瓶塞好,转过身来递给他。"喝了。压灵台的。"等宿渊接过瓶,他才开口,"应该是。九幽深处与各族的轮回入口本就相通,一处裂了,别处也会跟着出问题。"

      宿渊拔开瓶塞一饮而尽。药汁入喉时酸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那股从灵台深处涌上来的紊乱感确实被一层一层压平了。

      他擦着嘴把空瓶还给祀泠,忽然看见四师父垂眼盯着自己的衣袖——袖口那里蹭了一小块暗红的印子,是方才蹲下时沾染的。

      "是不是弄脏了……"宿渊下意识伸手想去替他擦。

      他刚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衣料,便被祀泠攥住了手腕。

      力道不大,但凉得惊人。五根手指像五根寒玉楔子,扣在他腕骨上,不让他再往前分毫。

      "碰不得。"祀泠的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

      宿渊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四师父的指甲修剪得极齐整,泛着淡淡的青蓝色。腕骨处有一道细长的旧疤痕,已经褪成了浅白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划开过。

      他没问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三千年的岁数摆在那里,谁身上没有几道刻痕。

      "我知道了。"宿渊轻轻抽回手腕,往后退了半步。他没有露出任何受伤的神情,唇边仍旧挂着那抹温润如月的笑意,"多谢四师父的药。等大师父回来了,我把信给他看。"

      他转身掀帘走了出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祀泠把那只白玉瓶搁回了案上,瓶底碰到木案时发出"嗒"的一声。

      宿渊走出药庐,晨风扑在他脸上,将方才那些潮水般的哭嚎声从记忆深处吹散了些。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绢帛,暗红色的蜡封在三步外的阳光下泛着幽沉的光泽。

      "轮回裂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梦中那只龟眸说的话,"快了。"

      "什么快了?"头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问话。

      宿渊仰头,看见枭烬挂在老树横枝上,一只手里攥着半壶月华酿,另一只手正朝他招了招。他的眸子在晨光里朦朦胧胧的,嘴角噙着那种痞痞的笑意,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但宿渊知道二师父什么都知道。

      "二师父,大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枭烬晃了晃酒壶,"他要是想回来自然就回来了,要是不想回来,我们谁也找不到他。"

      宿渊走到树下仰着头看他:"九幽深处是不是出事了?"

      枭烬低下头,朦胧的眸子隔着几尺的距离望进他的眼睛里。那层雾蒙蒙的水光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小宿渊,"他忽然从树上翻下来,轻飘飘落在宿渊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有些事情你急也没用。你大师父五千年都扛过来了,不差这一两天。"

      "可青蚺族在等——"

      "让他们等。"枭烬收回手,偏头往药庐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信是你四师父先过目的,他没说急,那就是不急。"

      宿渊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枭烬已经把酒壶往他手里一塞:"去,帮我洗洗。壶底结了酒垢了。"

      宿渊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银光流转的酒壶,壶身温热,还带着二师父掌心的温度。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往灵泉走去。

      枭烬站在树下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那层朦胧雾气缓缓散开了,露出下面一双锐利如刀锋的深瞳。

      他看了一眼药庐的方向。帘幕低垂,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看了一眼裂隙的方向。那片暗沉沉的裂口在晨光中静默着,偶尔有细小的黑雾从边缘漏下来,触到桃源结界便倏然化作青烟。

      枭烬攥了攥拳,又松开。

      "快了。"他低声说了一个跟宿渊一模一样的词,然后整个人重新挂回了树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辰时过半的时候,宿渊把洗干净的酒壶搁在老树根上,转身往宴嫇的小屋走去。他怀里揣着那卷绢帛,想去问问三师父的意见。三师父活了三千年,见惯生死,她比谁都清楚轮回出了岔子会是什么后果。

      宴嫇的门照例半阖着。宿渊在门外喊了一声"三师父",等了片刻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进"。

      他推门进去,发现三师父今日没有躺在榻上。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墨发披散至腰际,绯色衣袍在透过窗隙的微光中泛着沉艳的光。她手里捏着一张薄纸,纸上是画了一半的什么——宿渊远远瞥了一眼,像是某种折纸的纹样。

      "三师父在折纸?"

      "嗯。"宴嫇没有回头,声音淡漠清泠,"闲着无事。"

      宿渊走近了几步,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他看见那张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折痕线,像是某种极其复杂的纸艺结构。三师父的指尖在纸面上游走,每一次轻抚都有一层极淡的红光渗入纸纹之中。

      "三师父折的是什么?"

      宴嫇停下手,侧过头来看他。绯色的瞳仁在微光里像两片浸了寒露的花瓣,看他的目光平静疏离,但她视线落在他怀间露出的那截绢帛边角时,停了一瞬。

      "你怀里是什么。"

      宿渊将绢帛取出来递过去:"青蚺族的求援信。今早飘进来的。"

      宴嫇放下手中的折纸,接过绢帛。她展开来看时动作极慢,绯红袖口从腕间滑落,露出一截雪白近乎透明的手臂。宿渊注意到她手臂内侧布满了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像花瓣的脉络一样从腕间一直延伸到袖中深处。

      她看完了信,将绢帛卷好还给宿渊,面上神情一丝不变。

      "轮回裂了。"她淡淡地说。

      "三师父也这么觉得?"

      "祖灵渊是轮回入处之一,腐坏只说明一件事——六道法则本身在松动。"宴嫇重新拿起那张折纸,指尖沿着折痕一道一道地压过去,"你大师父在九幽镇守的,就是法则的裂隙。他昨夜不归,说明裂隙比我们想的更大。"

      宿渊心中一沉。

      "那青蚺族……"

      "轮不到你操心。"宴嫇的语气平淡如常,像是在说今日天晴还是阴雨,"你有四位师父,天塌了也有人顶着。"

      宿渊沉默了一会儿,垂着眼看着手中的绢帛。那卷绢帛薄薄的,轻飘飘的,却握着万千魂灵的哀嚎。

      "三师父,我听见他们的声音了。"他轻声道,"在四师父的药庐里。那些魂灵在喊我,喊我救他们。我不是刻意去听的,是他们自己涌进来的。"

      宴嫇折纸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绯瞳里面倒映着窗外几点蓝荧草的光芒,像深潭里落了几颗星子,看着明明近在咫尺,实际上隔了三千年的距离。

      "你听清了?"她问。

      "听清了。"宿渊抬头与她对视,"不止青蚺族的。还有别的声音,更多——像是整条轮回都在往我这里灌。四师父给我喝了药才压下去,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底下等着。"

      宴嫇注视了他许久。久到窗外的那缕天光移动了一寸,从她左肩移到了右肩。

      然后她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空中,停在他面颊前,隔了不到一指的距离。宿渊能感觉到三师父指尖逸散出来的那股幽寒气息,像黄泉最深处的风拂过皮肤,带着彼岸花凋谢前最后一缕冷香。

      但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她只是停在那里,像在衡量什么距离,或者说在克制什么冲动。片刻后她收回手,重新垂下了眸子。

      "你身上有万族气运,那些魂灵自然会往你这里涌。"她的声音依旧淡漠,"但你记住,不要什么都接。天道轮转自有其轨,该你背负的,你躲不掉。不该你背负的,你扛了只会把自己也拖进去。"

      宿渊看着三师父那只收回去的手,心中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知道三师父不轻易触碰任何人——她指尖自带的黄泉幽寒不是寻常生灵能承受的。方才那一瞬间她大概是想碰碰他的脸,像小时候他高烧不退时那样,隔着一层帛布按在他额头上。

      她终究还是没碰。

      "我记住了。"宿渊弯起唇角,露出那抹温润如月的笑意,"三师父放心,我不莽撞。"

      宴嫇看了他那抹笑一眼,目光在他唇角的弧度上停留了比平时多一息的时间。然后她转回身去,继续压那张折纸的纹路。

      "出去吧。"她说,"我折完了再喊你。"

      宿渊应了一声,退出门去。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暗红色的蛊纹已经彻底消退了,但指尖还有些麻麻的,像余温未散的烙印。

      他忽然想起四师父攥住他手腕时说的那句话。

      "碰不得。"

      而三师父的手悬在他脸侧的那一指距离。

      大师父每次替他疗伤都隔着魂火。

      只有二师父会肆无忌惮地揉他的发顶。月亮本源的寒意虽然刺骨,却不伤人——枭烬是四位师父里唯一能毫无顾忌触碰他的。因为太阴寂主的寒气再重,也重不过他体内那颗装着万族生机的心脉。

      宿渊攥了攥拳,将那点涩意压下去,大步朝灵泉走去。他走到泉边蹲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泉水顺着下颌滴落,额间金纹遇水微微发亮。

      他对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说:"宿渊,你别矫情。四个师父把你养这么大,你该想的是怎么变强,好替他们分担。"

      倒影里的少年眉眼温润,唇边还挂着笑,但眼底那层笑意底下翻涌着某种滚烫的热度。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青石上,闭目运起了烬临教他的通幽诀。灵台深处的那些残魂声音又被压回去了,但额间的金纹在运功时持续发热,像一团安静的火焰在纹路中缓缓流转。

      他正在运功至第三重时,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从裂隙方向传来。

      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了桃源结界的空气,带着外界的阴冷与腐气,直直地灌入这片安宁之地。宿渊猛地睁开眼,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从裂隙中坠落下来,穿过结界时撞出一片刺目的金光,然后那影子砸在了桃源边缘的赤焰花丛中。

      花丛炸开一团暖红的火星,几株赤焰花被压得东倒西歪。

      宿渊翻身跃起朝那边奔去,枭烬已经从树上落地比他更快,黑色衣袍一卷人就已经到了花丛前。宿渊赶到时,看见枭烬蹲在地上,正从被砸烂的赤焰花丛里扒拉出一个人形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半个。

      那是一个青蚺族的男子。青蚺族人的特征很明显——眼瞳是冷血动物特有的竖瞳,颈侧覆着一层细密的青灰色鳞片。但这男子身上的鳞片有大半都脱落了,露出下面溃烂发黑的皮肉。他的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缠着一层黑气,那黑气还在缓慢地向上侵蚀。

      他还有一口气。竖瞳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枭烬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脉,眉头皱了起来:"轮回腐气入体,灵脉全废了。"

      宿渊蹲下去,看清了那人颈侧挂着一枚吊坠——三条蛇尾盘成一圈,中间嵌一颗半阖的竖瞳,跟绢帛上的蜡封一模一样。是青蚺族的信使。

      "他还有救吗?"宿渊抬头问枭烬。

      枭烬看了他一眼,那层朦胧的眸子底下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四师父可以救,但是——"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已经从药庐方向飘然而至。祀泠出现在花丛边缘时,周身毒雾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紫黑色的雾气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连面目都模糊了。他走到那个青蚺族信使面前蹲下,琥珀色的眸子扫过对方断臂处的黑气,面无表情。

      "退后。"他说。

      宿渊和枭烬各自退开三步。祀泠伸出手指,指尖凝出一滴暗金色的液珠。那液珠滴落在信使的断臂创口上,与那团黑气接触的瞬间发出"滋"的一声长响,白烟腾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腐的恶臭。

      信使猛地抽搐了一下,竖瞳陡然睁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鸣。

      "按住他。"祀泠说。

      枭烬抬掌虚压,月华之力凝成一束银白色的光落在信使身上,将他死死钉在地面。信使挣动了几次挣不开,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喘气。

      祀泠继续在他断臂上滴落暗金液珠,每滴一次便有一缕黑气被逼出来化作青烟散尽。他的动作极快极稳,但宿渊注意到四师父的额角渗出了一层极细的汗珠——那不是体力消耗,而是神魂被反噬的征兆。驱除轮回腐气等于是从轮回手中抢人,这种逆天之事哪怕对万蛊本源而言也不是没有代价。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信使断臂处的黑气终于全部消散了。创口露出来,血肉虽然仍溃烂着,但至少不再继续蔓延。祀泠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色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塞进信使口中。

      "带他进屋。"祀泠站起身,语气平淡,"别碰伤口。"

      他转身往药庐走,步履依旧平稳,但宿渊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发丝间飘落的暗金蛊粉比平时多了许多,落在地上触到草木便留下整片整片的枯死焦痕。

      宿渊追上去两步想说什么,祀泠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别跟来。"

      他走进药庐,帘幕落下,隔绝了一切视线。

      枭烬站在花丛旁,一手虚按着那个昏厥过去的信使,侧头看了宿渊一眼。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谁都没说话。

      然后宿渊走过去,弯腰替枭烬一起把那信使抬了起来。信使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是血肉之躯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大半。宿渊扶住他的肩,指尖触到那些脱落的鳞片下面,摸到的是一片冰凉硌手的、像干裂的河床一样的皮肤。

      他把人抬进了自己的屋。

      枭烬在旁边指挥着让他把人放在竹榻上,然后替他盖了一层薄被。那被子是宿渊自己用的,絮了灵泉边采的月见藤绒,暖和极了。他看着那层薄被覆在信使溃烂的皮肉上,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二师父,他是什么时候闯进来的?"

      "就是刚才。"枭烬靠在墙边,双臂抱胸,眸子里的雾气淡了些,"他从裂隙里直接撞进来的。外面那层结界挡了九成九的腐气,但他身上的腐气太重,结界没法完全滤干净,所以砸进花丛时还带着一堆脏东西。"

      宿渊回想着方才在灵泉边感受到的那股尖锐破空声。那声音他从来没有听过,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另一个世界里硬生生扯出来,扔进了这片人间桃源。

      "那些黑气……"宿渊犹豫了一下,"是轮回缝隙里漏出来的?"

      枭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你大师父在九幽镇守的,就是那些东西。"

      "所以轮回真的裂了。"

      "不止裂了。"枭烬的声音低沉下来,"是有人在撬。"

      宿渊猛地抬头看着他。

      枭烬与他四目相对,那双一向朦胧含雾的眸子此刻清明得骇人,像深潭上的雾被一阵狂风整个吹散了,露出潭底积了四千五百年的冷光。

      "你大师父昨夜去九幽,发现裂隙不止一处。有人在轮回法则上动了手脚,先撬开青蚺族的祖灵渊,再往九幽深处灌腐气。"枭烬一字一句道,"手法极精,下手极准,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上古灵界那些参与了献祭的万族族长,每一位都以为浩劫将至需要你这样的宿命载体来拯救——但他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浩劫本身就是被人为制造的呢?"

      宿渊脑中"嗡"的一声。

      "二师父,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枭烬打断他,眼底那层雾气重新浮了上来,将冷光重新遮住,"这些事情等你大师父回来再议。你现在先看好这个人,他醒了之后会告诉你更多。"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背对着宿渊说了一句:"还有——小宿渊,下次别什么都往自己屋里搬。你这屋的结界最薄,万一那信使身上的腐气没清干净怎么办。"

      宿渊看着二师父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有您在吗。"

      枭烬侧过头来,逆光中他的轮廓被勾出一层银边,嘴角那抹痞痞的笑意又挂上去了。"那是,你二师父什么时候没罩着你过。"

      他走了。门被轻轻掩上。

      宿渊在信使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望着榻上那张灰败的脸。青蚺族的竖瞳在昏迷中微微颤动着,像两片随时要碎掉的玻璃。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些涌入灵台的潮水般的声音,其中最大最清晰的那一道——苍老的、颤抖的、带着三千年寿元将尽的疲惫与不甘——他此刻忽然明白了,那可能就是青蚺族的老族长。

      "轮回裂了……"他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暗红蛊纹已经全退了,但额间的金纹仍在微微发烫,像一团被压在皮肤底下的火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你身上系着万族生机,你听见了他们的呼唤。

      宿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唇边那抹笑意仍旧挂着。

      但若有人此刻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片温润如月的眸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像极遥远的天际线上,第一道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正在云层中翻滚。

      他坐在那里,守着那个从轮回裂隙里坠落下来的信使,守到午后的天光从窗隙挪到了门缝,守到自己的肚子都响了三遍。

      榻上的人终于动了。

      那对竖瞳颤巍巍地睁开了一丝缝,涣散的瞳孔在宿渊的脸上缓慢聚焦。信使的嘴唇翕动着,干裂的唇缝里溢出极轻极哑的几个字。

      "你……是……"

      宿渊俯下身,将自己的额间金纹凑近了些。那缕金色的光芒照进信使的竖瞳中,像一盏灯照进了深井。

      "我叫宿渊。"他温声道,"你安全了。这里是万鬼绝墟,我的四位师父都在,不会有人再伤你。"

      信使的瞳孔骤缩。他那双青灰色的竖瞳盯着宿渊额间的金纹,像看见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东西。然后他忽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那只尚存的右手猛地攥住了宿渊的衣袖。

      "救……祖灵……"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它们……困在里面……出不来了……轮回……有东西在吞它们……"

      宿渊任他攥着衣袖,没有挣开。他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信使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将一缕最纯粹的灵泉气息渡过去。

      "慢慢说。"他的声音平静而温暖,"谁在吞它们?"

      信使的竖瞳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两片被风吹到极限的叶子。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字一个一个往外蹦,每一个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不……不知道……看不清……黑雾……缠着它们……拉进……更深的……地方……不是地狱……也不是……轮回……是夹缝……有东西在里面……吃魂……"

      "吃魂。"宿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我们……族长……用尽寿元……封住了……祖灵渊的入口……但撑……撑不了太久……"信使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攥着他衣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他说……来找你……轮回选中的……那个孩子……能救……只有你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含在喉咙里几乎听不清了。但宿渊听得清清楚楚。

      "只有我能。"

      信使的眼皮沉沉地阖上了,那只攥着他衣袖的手也松开了,整个人重新陷入了昏迷。但他的呼吸平稳了些,不再像方才那样急促紊乱。祀泠喂的药正在生效,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泽覆在他溃烂的皮肉表面,像一张薄薄的膜护住了那些裂口。

      宿渊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望着桃源上方那道裂隙。午后的天光正盛,金光从裂口倾泻而下,将整片桃源笼罩在一片温暖明亮的色调里。但他知道,在那道裂隙之上、在那层结界之外,万鬼绝墟的阴影深处,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里。而更远的地方,在轮回与地狱之间的某个夹缝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魂灵。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温热,指腹上还残存着灵泉水的湿润。

      "轮回选中的孩子。"他轻声重复了一句,然后弯了弯嘴角,"那我也得配得上这个名头才行。"

      他推门走出去。走到灵泉边时,看见烬临回来了。

      银发的男人背对着他站在泉边,一身玄衣上沾满了暗蓝色的魂火残烬,像披了一身碎星。他正弯腰掬水洗面,水珠从银白的发梢滴落,在泉面荡开一圈一圈的金纹。

      宿渊的脚步放轻了,但烬临还是听见了。他直起身转过身来,晨光从他的发间穿过,那张俊魅孤傲的脸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倦色,眼底的寒星却仍旧明亮。

      "大师父。"宿渊站在几步外喊他。

      烬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额间的金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走过来,抬手覆上宿渊的额头,掌心温热,带着未散的魂火余温。

      "你见过了。"他说。

      不是问句。

      宿渊点头:"青蚺族的信使,从裂隙里掉进来的,四师父救了他。他说轮回的夹缝里有东西在吃魂。"

      烬临收回手,银发在风中拂动。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低沉平稳,每个字都像沉入深水里的石头。

      "我知道。我在九幽底下看到了。"

      "那东西是什么?"

      烬临垂眸看着宿渊,寒星般的瞳仁里倒映着少年额间那抹金色的光。他似乎在想该怎么回答,或者在衡量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最后他只说了六个字。

      "比上古更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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