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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宿渊 宿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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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永远照不进万鬼绝墟的最深处。
那里是天地灵脉坍塌后遗留的裂谷,崖壁如刀劈斧砍,黑岩表面覆着幽绿苔藓,散发若有若无的腐气。风从谷底往上灌,呜呜咽咽的,像是千万亡魂挤在一起哭。寻常修士若误入此地,活不过半柱香——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会悄无声息地缠上来,先咬断你的灵脉,再啃食你的神魂。
但在裂谷最中心,有一处方圆不过百丈的桃源。
那是灵泉涌出的地方。水从地底裂隙中漫上来,聚成一弯月牙形的浅潭,潭水清透如琉璃,底下生着细碎的金色砂石,昼夜发出温润的光。泉眼四周长满了宿渊叫不上名字的花草——蓝荧草在晨雾中舒展叶片,蕊心吐出荧蓝微光;月见藤沿着石壁攀爬,每片叶子都映着淡淡的月华;还有几株赤焰花,花瓣薄如蝉翼,轻轻一碰就落下星星点点的火屑。
宿渊睁开眼时,第一缕天光刚从裂隙上方漏下来。他躺在灵泉边一处平整的青石上,石面被他睡暖了,贴着脊背传来近乎体温的热度。他偏头看了一眼泉面,波纹散开处,映出一张清俊如画的面容——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唇色带着灵泉水滋养出来的淡红,额间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契约印记。
“又在照镜子。”头顶传来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
宿渊仰面望去,只见一株盘虬卧龙的老树横枝上,斜倚着个黑衣男子。那人身形修长,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垂下晃荡着,手里捏着一片树叶,半掩着薄唇。漆黑的眼瞳里浮着一层蒙蒙水雾,看什么都像是隔着月光看雾里的花,朦朦胧胧的,偏偏嘴角那抹笑意又痞得很。
“二师父。”宿渊弯了弯唇角,起身坐在青石边缘,赤足浸入灵泉水中,“您又在上面待了一夜?”
枭烬把玩着手里的叶子,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昨夜月亮不错,我就多看了会儿。”
“此地终年不见天日,哪来的月亮。”宿渊低头拨了拨水面,指尖漾开一圈金纹。
“我说有就有。”枭烬翻身坐直,从树桠上跳下来,落地时衣摆轻扬,一粒灰尘都没溅起来。他走到宿渊身后,伸手就去揉他的发顶,“小没良心的,二师父守了你一夜,你倒好,醒了就知道看水里的自己。”
宿渊任他揉乱了头发,笑而不语。枭烬的手劲不大,指腹带着一丝凉意——他是太阴寂主,月亮本源化身,周身永远裹着一层薄薄的寒意。宿渊小时候贪凉,总爱往他怀里钻,被四位师父笑话说“这孩子怕不是冰做的”。
“枭烬。”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竹屋门口传来,“别揉他头发,留了印子还要给他洗。”
宿渊循声望去,眼角笑意更深了些。
烬临倚在门框边,银白长发垂落腰际,晨光从斜上方打在他脸上,发梢泛起一层细碎的金芒。他的面容俊魅中带着锋利的棱角,一双眸子如冬夜寒星,冷澈又明亮,眼下却浮着淡淡的青——昨夜又去镇九幽了。
“大师父。”宿渊从水中起身,赤足踩过湿漉漉的草地迎过去,“九幽那边……又闹了?”
烬临垂眸看着他走近,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太敏锐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擦脚。”
宿渊接过帕子,低头擦拭沾了草屑的脚踝,发顶的乱毛还支棱着。烬临便伸手替他按了按,指节修长有力,动作却轻得很。他的体温比常人低些,指腹贴过头皮时,宿渊下意识眯了眯眼。
“不严重。”烬临的声音沉而稳,“只是有几道残魂执念太重,我去喂了些东西。”
“喂的什么?”枭烬晃荡着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竹屋前的石阶上,歪头打量着烬临,“你又去吞那些脏东西了?”
烬临没答话,但宿渊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统御九幽亿万残魂绝非易事,烬临自身无魂无魄,靠吞噬执念维持存在,那些残魂临灭前的恨意与不甘,都会成为他神魂上的刻痕。五千年了,他身上积攒的刻痕该有多少。
“大师父,”宿渊将帕子叠好还回去,抬头看着他,“今夜我去替您守九幽。”
烬临挑眉。
枭烬先笑了起来,笑得直拍膝盖:“哎哟,咱们小宿渊长大了,会心疼人了。”
宿渊脸上浮起薄薄一层红,却仍坚持看着烬临:“我已经十七了。您教我的魂术,我都练熟了。二师父教的月华诀,我也能凝出银莲了。三师父的彼岸花开,我虽然种得不好,但也不会被黄泉风吹散魂魄。四师父……”
他顿了一下。说四师父时,他下意识往药庐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间小竹屋建在最靠里的位置,门帘低垂,隐约可见一截暗红衣袖从门槛内侧露出来。
“……四师父教的蛊术,我也没落下。”
烬临沉默了片刻,抬手覆上他的发顶。那只手很大,几乎盖住了他半个脑袋,指腹粗糙的茧磨过他的眉心,将那缕淡金色纹路轻轻压了压。
“还早。”烬临说,“等你什么时候能在九幽深处站满三日不靠旁人,再来说这话。”
宿渊还想争辩,枭烬已经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拖走了:“走走走,陪二师父去采月露。今夜的月亮虽然看不见,但月露该有的还是会有。”
他拽着宿渊往桃源深处走,踩着松软的苔地绕过几丛蓝荧草,月见藤在他们头顶垂下晶亮的银丝。枭烬边走边随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散漫得很,一句拖成三句唱,宿渊被他拽着踉跄两步,忍不住笑了出来。
“二师父,您又乱哼。”
“这叫乐感。”
“上次您说这是上古失传的镇魂曲。”
“那就是镇魂曲嘛。”
两人的说笑声散在晨风里,惊起几只在花间歇息的萤翼蝶。那蝶通体淡金,翅翼薄得透光,飞起来像一团团飘忽的碎星,绕着宿渊头顶转了两圈,落在他肩头不肯走了。
枭烬瞥了一眼:“啧,灵蝶认主。”
宿渊偏头去看肩上那只小东西,唇角微扬:“它喜欢我。”说着伸出手指,那蝶便颤巍巍爬上来,触须轻扫他的指腹,“你看,它在跟我说话。”
“说什……”枭烬刚开口,忽然脚步一顿,整个人停在原地。他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那层朦胧的雾气从眼底倏然散开了,露出一双锐利如刀锋的深瞳。
宿渊也察觉到了。
花丛深处,药庐的门帘掀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帘后探出来,五指如寒玉雕成,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齐整,泛着淡淡的青蓝色。那只手按住门框时,指尖下的竹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圈乌黑,像被火烧过的焦痕。
然后是半张脸。
那人从帘后微微侧身,露出一线昳丽清艳的侧颜。肤白得不像活人,近乎透明的冷玉质地,下颌线锋利如刀裁。暗绯色的薄唇抿着,琥珀色的眸子沉冷地望过来,眼尾微挑,眸底一点光都没有,像两颗封在冰里的宝石。
他看了枭烬一眼,又看了宿渊一眼,目光在宿渊肩头的灵蝶上停了半息。
然后帘子放下了。
“……”枭烬嘴角抽了抽,“他这是……醒了还是没醒?”
“四师父应该醒了。”宿渊轻声道,“他昨晚在炼新蛊,我闻到了赤练草的味道。”
枭烬哼了一声:“那玩意儿剧毒,炼出来的蛊连他自己都得小心收着。”
宿渊没接话,只是往药庐的方向多看了两眼。隔着那道薄薄的竹帘,他隐约能听见极轻的响动——像是瓷瓶相碰的脆音,又像是某种细微的虫类在琉璃皿里爬行。四师父祀泠住在那里三千年了,那间药庐没有窗,终年垂着浸过毒草汁的帘幕,连烬临进去前都要先服一枚避毒丹。
宿渊小时候有一次贪玩掀了帘子,手指还没触到帘面,便被一股无形毒雾震开,三根手指当场乌紫肿胀。他硬扛着没吭声,悄悄躲到灵泉边把手指浸在水里,结果第二天一早,四师父破天荒地出现在他床头,一言不发地掰开他的手指,将一枚暗金色的蛊种按进伤口。
“忍着。”那是祀泠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器。
后来那枚蛊种替他清了三日的毒血,宿渊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唇没哭。四师父就坐在他床边的矮凳上,垂着眸子看窗外的彼岸花,从头到尾没碰过他第二下。
但第三日傍晚宿渊退烧醒来时,枕边多了一只小小的白玉瓶,里面装着晒干了的甜草根——是他前几日随口说了一句“想尝尝甜味”的那种。
宿渊收起思绪,对枭烬笑了笑:“我去给四师父送些灵泉水。”
“哎你这孩子……”枭烬松开他的胳膊,无奈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月露我自己采。”
宿渊小跑着回灵泉边,用一只青瓷碗舀了半碗泉水。水面映着他的脸庞,额间金纹微微发亮。他端着碗走到药庐前,在帘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四师父,”他的声音清朗温润,“新沏的灵泉水,我放门口了。”
帘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低沉,带着常年不开口说话的那种生涩。
宿渊弯腰将瓷碗放在门口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他直起身时,又朝帘内轻声说了一句:“昨夜我在灵泉边看见几株伴生草,长得很好,四师父若想要,我去替您移过来。”
又是沉默。
宿渊习惯了这种沉默。他等了几个呼吸,正要转身离开,帘内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响。那声音极轻,像踩在落叶上的蛇。然后是瓷碗被端起的细微摩擦声。
宿渊弯了弯嘴角,转身走了。
他回到灵泉边时,枭烬已经摘了小半袋月露——虽然白天没有月亮,但这片桃源的灵气本身就是月华凝成的,清晨时分草木叶尖会沁出银色的露珠,效用不比真正的月露差。枭烬把布袋系在腰间,正蹲在潭边拨弄那些金砂,像个发现了宝库的孩童。
“二师父,月露够了的话,我去替大师父准备早膳。”
“你大师父不吃东西。”枭烬头也不抬,“他又不用五谷养身。”
“但三师父说要。”
枭烬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缓缓转过头来,眼底重新浮起那层朦胧雾气,嘴角又挂上了那种痞痞的笑意:“哦,你三师父说的啊。”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那你去吧。记得多放些赤蕊花蜜,你三师父爱甜口。”
宿渊应了一声,往另一间竹屋走去。那间屋比旁人的都小些,屋顶却爬满了猩红色的藤蔓,藤尖缀着细碎的花苞,尚未绽放。推开门时,一股清冽幽冷的香气扑面而来,像是深秋晨露里浸过的残荷。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窄榻,榻上铺着暗红色的褥子,边角泛白。榻前一只矮几,几上摆着一只黑陶瓶,瓶中插着一枝彼岸花。那花开得正盛,花瓣鲜红如血,边缘却凝着一层薄薄的霜白。
榻上的人背对着门,面朝墙壁侧卧。墨色长发铺满了半个枕头,发间偶尔坠下一瓣红雾,落地即散。一身绯色衣袍松松垮垮地裹着身形,袖口垂在榻沿,露出一截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宿渊在门口站定,放轻了声音:“三师父,您醒着吗?”
许久,榻上传来一声极淡的“嗯”。嗓音清泠如冰泉击石,不带什么情绪。
宿渊走进屋,在矮几旁蹲下,从食盒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乳白色的灵泉露髓,面上浮着几缕金丝般的赤蕊花蜜。他将碗放在几上,又取了一双竹箸并排放好。
“二师父说您今日该用朝食了。”
榻上的人静了静,然后缓缓翻过身来。宿渊这才看清她的脸——二八少女的容颜,肤白胜雪,近乎泛出冷玉般的苍色。眉眼生得极美,却淡漠疏离,眼瞳是浅浅的绯色,像浸了寒露的花瓣,看人间众生如看一阵转瞬消散的风。
宴嫇撑起身子坐起来,墨发滑落肩头,几瓣彼岸花从发间飘坠。她垂眸看了一眼矮几上的碗,眼睫轻颤了一下,又抬起眸子看宿渊。
“赤蕊花蜜,”她的声音很轻,“哪里来的?”
“后崖那片峭壁上长的,我爬上去采了些。”
宴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宿渊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左手袖口——那里被岩壁划破了一道口子,隐约能看见一道浅红的擦痕。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宴嫇也没说话。她伸手端起那只碗,指尖微凉,触到瓷面时,碗沿竟凝出一圈薄薄的白霜。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动作极慢,唇色沾了蜜,泛起一丝温润的光泽。
“下次,”她咽下那口露髓,声音仍淡,“叫我去。”
宿渊弯起眼睛笑:“三师父愿意为了几朵花出桃源?”
宴嫇不再看他,低头又舀了一勺。但那勺递到唇边时顿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然后才送进去。
宿渊站起身,轻声告退。他走到门口时,身后飘来一句:“袖口破了,去你大师父那里讨件新衣。”
宿渊回头,榻上的人已经重新躺下了,背对着门,长发覆住了半张脸。但矮几上的碗空了。
他笑着掩上门。
桃源里的日头没有升落之分,头顶那道裂隙透下来的光始终是柔和的淡金色,照在蓝荧草上便折射出萤蓝,照在月见藤上便晕开银白。宿渊沿着一条石板小径往回走,路两旁是丛生的彼岸花——三师父走过的地方,这些花永远开不败。花瓣红得像浸了血,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洁净感,每一片都纤尘不染。
他经过桃源中央那棵盘虬卧龙的老树时,看见烬临正坐在树根凸起处闭目调息。银发垂落在膝上,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暗蓝色魂火,火苗极细极密,像是无数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宿渊放轻脚步,想从旁边绕过去。
“过来。”烬临没睁眼。
宿渊乖乖走到他面前站定。
烬临睁开眼睛,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先看了看他的脸,再看了看他藏在身后的左手。然后他伸出手。
宿渊犹豫了一下,把左手递了过去。
袖子被轻轻撩开。那道擦痕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周围泛着淡红。烬临的指尖覆上去,一层幽蓝色的微光渗入皮肤,伤口处的刺痛感转瞬消失。
“后崖峭壁有瘴气,下次采花前先服一颗清瘴丸。”烬临收回手,声音低沉,“你四师父那里有。”
“四师父的药……我不敢随便拿。”宿渊嘀咕了一声。
烬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极不明显的一下:“他给你的,尽管拿。”
宿渊眨眨眼。
烬临已经重新阖上双目,魂火又在周身浮起。他的声音从火焰间隙中传来:“你的早膳在厨房温着,去吃了。午后我有课。”
“是,大师父。”
宿渊往厨房走时,经过药庐。他余光瞥见门口的青石板上,那只青瓷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小的白玉瓶,瓶口塞着灵木塞子。他走过去俯身一看,瓶身上用极细的刀尖刻着两个字——
“祛瘴。”
宿渊怔了一下,然后轻轻拿起那只瓶子,对着药庐的帘幕认真鞠了一躬。
帘内没有任何回应。但他听见了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案上,然后退回了暗处。
午后的课设在桃源最深处那片空地上。那里地势略高,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嵌着细碎的金砂,踩上去微微发热。空地四周种满了赤焰花,花开时整片区域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淡红光芒里。
宿渊到时,烬临已经在空地中央盘膝而坐。他的银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冬日寒星般的眸半阖着,膝上横放着一卷暗金色的魂术卷轴。
“坐。”烬临抬了抬下巴。
宿渊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搁在膝上。
“昨日教的通幽诀,背来听听。”
宿渊闭目凝神,开口时声音清朗如泉,每个字都咬得极稳:“天地有隙,幽冥为门。以魂为引,以念为桥。九幽深处万魂悲,一缕执念渡重关……”
他背到第三段时,烬临忽然抬起手,一道幽蓝魂火自他指间弹出,直射宿渊眉心。宿渊不闪不避,额间金纹骤然亮起,那团魂火触及纹路时便如水滴入海,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不错。”烬临收回手,“魂火不滞,说明你灵台清明。继续。”
宿渊接着背完剩下几段,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背完后他睁眼看烬临,等待点评。
烬临却只是看着他的眉心,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快得几乎捕捉不到。然后他摊开卷轴:“今日教新的。引魂术第三重,以自身灵脉牵动残魂轨迹……”
课上了近两个时辰。烬临讲得细致,每一个手势都演示三遍,遇到宿渊不懂处便停下来以魂火凝成图谱铺在虚空中给他看。宿渊学得也快,烬临点拨两句他便能融会贯通,指尖凝出的魂丝越来越细密流畅。
“你天赋确实极高。”烬临收起卷轴时这样说了一句,“万族气运凝于一身,不是虚言。”
宿渊垂下眼:“大师父,这气运……到底是福是祸?”
烬临沉默了很久。空地周围的赤焰花轻轻摇曳,暖红色的光在两人之间流淌。
“是福也是祸。”烬临最终开口,“但对你而言,没有选择。”
宿渊点点头,抬头又挂上了那抹温润的笑意:“我明白。万族生机系于一身,我受得住。”
烬临看着他脸上的笑,忽然伸手在他额间弹了一下:“少笑。假。”
宿渊吃痛捂额,笑却真了几分:“大师父……”
“去歇息。晚课你四师父教。”烬临起身卷好轴子,银发在赤焰花光里流转着细碎的金芒,“他难得愿意出药庐,你别惹他生气。”
宿渊揉着额头往药庐方向走,心里想着四师父今日竟然愿意出来教晚课,实在是件稀罕事。他走过那棵老树时,看见枭烬又挂在横枝上晃腿,手里端着一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酒,正在那儿自斟自饮。
“二师父,大白天的喝酒。”
“月亮不在,我喝点月华酿怎么了。”枭烬冲他遥遥举杯,“过来尝尝?你三师父酿的,放了三百年的陈货。”
宿渊走过去站在树下仰头看他:“三师父还会酿酒?”
“她什么不会。”枭烬晃着杯中玉液,酒色银白透亮,泛着月华般的光泽,“只是懒得做罢了。这坛还是百年前她心情好时酿的。”他低头看着宿渊,朦胧的眸子弯了弯,“小宿渊,你知不知道你三师父为什么总在榻上躺着?”
“因为……她不喜欢走动?”
枭烬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因为她每走一步,脚下就开一地彼岸花。那花开起来耗费她的本源。她活了三千年,能少走就少走。但昨日为了去后崖看你采花,她绕过整个桃源走了半刻钟。”
宿渊愣住了。
枭烬仰头饮尽杯中酒,冲他眨了眨眼:“行了行了,快去找你四师父吧。别让他等。”
宿渊心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暖还是酸。他快步走向药庐,经过那片彼岸花丛时,忽然蹲下来,伸手碰了碰离他最近的一朵。
花瓣冰凉,带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他轻声道:“谢谢。”
花没有回应,但风过时,花丛轻轻摆动了一下。
药庐门前,帘幕已经卷起了一半。宿渊走近时才看清,四师父祀泠正站在门口。今日的他罕见地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外袍,毒雾收敛到了极致,周身只浮着一层极淡的暗紫色薄烟。暗绯色的唇抿成一条线,琥珀深瞳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四师父。”宿渊在五步外停下。
祀泠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左臂——那里昨日还乌紫肿胀过,今日已经恢复如初。然后他移开目光,往空地走去。
宿渊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五步距离。这不是生分,而是为性命着想——祀泠周身哪怕收敛了九成九的毒雾,剩下的那一分也足以让寻常灵修经脉溃烂。宿渊虽然体质特殊,但也只能将距离缩短到五步,再近便会感到指尖发麻。
空地上,赤焰花暖光依旧。祀泠走到中央站定,转身面对宿渊。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琉璃皿,皿中卧着一条细如发丝的暗金蛊虫,正在缓慢蠕动。
“今日教蛊引。”祀泠的声音沙哑低沉,像很久没用过的刀刃,“你走过来三步。”
宿渊依言往前走了三步。距离缩短到两步时,他感到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刺痛,像被无数极细的针同时扎了一下。但他没退。
祀泠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一丝波动也无。他将琉璃皿往前递了递:“把手伸出来。”
宿渊伸出右手。
祀泠翻开皿盖,那条暗金蛊虫缓缓蠕动到皿沿。它抬起头,细如针尖的口器在空中探了探,然后朝宿渊的指尖爬去。
“别动。”祀泠说。
蛊虫爬上宿渊指尖,口器轻轻刺入皮肤。宿渊感到一阵酥麻,随即是滚烫的热流顺着经脉涌上来,流经之处灵脉像被烫过一遍似的发亮。
“这是融灵蛊。”祀泠垂眸看着宿渊指尖上那条正在缓缓消失的虫影,“能在你灵脉中存留三日,帮你化解外来毒力。以后遇到毒瘴瘴气,不必再来找我取药。”
宿渊看着蛊虫的影子一点点沉入皮肤,化作细碎的金丝缠绕在灵脉表面。他抬头看祀泠,发现四师父的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多谢四师父。”宿渊弯起嘴角。
祀泠已经转身往回走了。他的背影修长单薄,深青外袍在赤焰花光芒里泛着冷调的暗影。走出几步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明日辰时,带一只灵蝶来。”
宿渊怔了怔:“灵蝶?”
“我要看蛊虫在你体内三日后的状态。”
话音落,人已经飘然走远。深青色的身影转过花丛,消失在药庐帘幕后。
宿渊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的针孔已经愈合了,但他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条温热的东西在缓缓游走,像一条温驯的小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四师父第一次在他体内种蛊时说的那句话。
“忍着。”
那时候他疼得浑身发抖,咬着唇没哭。四师父就坐在他床边矮凳上,垂眸看窗外的花,从头到尾没碰过他第二下。
但退烧后他枕边多了一只白玉瓶,里面是晒干的甜草根。
宿渊攥了攥右手,转身往灵泉边走去。他打算今晚早些歇息,明日辰时再去后崖捉一只灵蝶来。他边走边在心底盘算着,没留意脚下,一脚踩上了一丛低矮的赤焰花。
花丛“噗”地喷出一团暖红火星,溅了他满袍子。宿渊跳着往后退了两步,低头一看,袍角被烧出几个小洞。
“……”他无奈地蹲下来,对着那丛花轻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花丛摇了摇叶子,又“噗”地喷了一口火星,这次正喷在他鼻尖上。
宿渊被呛得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站起来。身后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声——枭烬不知何时从树上下来,正倚在不远处的一根石柱上笑得直不起腰。
“你被一丛花欺负了!”枭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哎哟我的小宿渊,你可是万族气运所钟之人啊!”
宿渊揉了揉发红的鼻尖,也笑了出来:“二师父,这花是您种的对不对?”
枭烬笑声一滞。
“您上次说赤焰花认人,但凡是我走过的地方它们都听话——那现在它们喷我一脸火星,显然是因为您在旁边用月华诀偷偷控着它们。”
枭烬嘴角抽了抽:“……你这孩子脑子怎么长的。”
宿渊笑着摇头,绕开那丛记仇的赤焰花,往灵泉边走去。他背对着枭烬摆了摆手:“二师父,您少喝些月华酿,待会三师父又要说您醉醺醺的不成体统。”
“你三师父才不管我呢,”枭烬在后面喊,“她自己就是倒头就睡的性子!”
宿渊笑着走远了。
灵泉边暮色渐沉,其实这里没有真正的夜晚,只是裂隙上方的天光会随着时辰流转渐渐暗下来,变成一种深沉的靛蓝色。泉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那一线暗蓝天穹和几颗若隐若现的星。
宿渊脱了靴子坐在青石边缘,将双足浸入温热的泉水中。水波荡开时,那些细碎的金砂便跟着流转起来,像无数沉在水底的星子。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倒影。水面上那张脸清俊温润,额间金纹在暮色中微微发着光。十七年了,他在这片桃园长到十七岁,被四位师父用各自的方式捧在手心里养大。
大师父沉默寡言,却会为他镇一夜九幽后还赶回来给他授课;二师父吊儿郎当,却夜夜坐在树上守着他入睡;三师父懒得动弹,却为了几朵花绕了半个桃源;四师父冷得像冰,却在他伤好之后,于枕边放了一瓶甜草根。
宿渊将手探入水中,拨乱了倒影。
他低声自语:“万族气运……浩劫将至……我得再快些长大才行。”
水波平息后,倒影又清晰起来。那张脸依旧笑着,但眼底深处那片温润之下,藏着某种比赤焰花更灼热的东西。
他收回双脚起身,光脚踩过温热的青石板,往自己的小屋走去。路过那棵老树时,树上已经没了枭烬的踪影,只剩一只空酒杯搁在枝桠间,酒液残留的银光在暮色里慢慢淡去。
宿渊伸手取下那只杯子,打算明日还给三师父。他低头看了看杯底,酒液中映着几点细碎的月华,像是把一小片夜空装了进去。
“二师父真是……”他摇了摇头,将杯子小心收入袖中。
他走到自己屋前时,发现门板上贴了一张字条。字迹锋利如刀刻,笔划间还带着淡淡的毒雾——是四师父的笔迹。
“灵蝶,辰时。若忘了,蛊虫反噬。”
末尾那个“噬”字写得尤其重,纸都差点被戳穿。
宿渊忍俊不禁,将字条揭下来叠好收进怀里。他推开屋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竹榻一方案几一柜藏书,墙角摆着一只陶瓮,瓮中插着几枝干枯的彼岸花——是三师父某次路过时随手放的,放了三年也没凋谢,只是褪成了浅粉色。
他躺上竹榻,望着屋顶出神。窗外传来远处泉水流淌的叮咚声,夹杂着蓝荧草夜放时轻微的绽裂响动,还有不知名夜虫的低鸣。这片桃源永远安宁静谧,与外围万鬼绝墟的阴森恐怖仿佛两个世界。
宿渊闭上眼,脑海里浮起白日里四位师父的模样。
大师父弹他额间的样子,二师父趴在树上晃腿喝酒的样子,三师父端着空碗重新躺回榻上的样子,四师父递出琉璃皿时目光掠过他指尖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其实他心里一直很清楚——他从来不是寻常的孩子。万族气运所钟,宿命载体降生,他生来便背负着全灵界的存续。四位师父倾尽所有地养他,不只是因为爱他,更是因为他可能是天地间最后的希望。
但这不妨碍他们爱他。
就像他爱他们一样。
宿渊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轻声说了句:“晚安,大师父。晚安,二师父。晚安,三师父。晚安,四师父。”
窗外夜风拂过,远处老树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灵泉水面泛起一圈无声的涟漪,药庐帘幕轻轻动了动,那间小屋里榻上的人眼睫微颤了一下。
整片桃源都听见了。
这一夜宿渊睡得格外沉。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那些眼睛来自不同的族群——鳞甲覆身的龙族、羽翼遮天的凤族、身形如山岳的巨人族、还有无数他叫不上名字的生灵。它们的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沉甸甸的期盼。
最后一双眼睛最为古老。那是一只龟眸,浑浊中透着一丝清明,像看过千万年的沧海桑田。
龟眸开口,声音苍老如大地开裂:“快了。”
宿渊从梦中惊醒时,天光已经亮了。裂隙上方漏下淡金色的晨光,照在他额间纹路上,那纹路比昨日更亮了些。
他翻身坐起,抬手摸了摸眉心,掌心下传来微微的灼热。
“快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梦中的话,然后摇摇脑袋,把那些沉重的念头甩开。今日辰时要带灵蝶去找四师父,他可不想被蛊虫反噬。
宿渊利落地洗漱更衣,推开屋门走出去。清晨的桃源雾气未散,蓝荧草在雾中浮着点点蓝光,像碎了一地的星子。他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清冽空气,朝后崖的方向走去。
后崖在桃源最边缘,那里有一片稀疏的月见藤林,藤林深处常年栖着不少灵蝶。宿渊轻手轻脚地走进藤林,在叶片间寻找那些淡金色的身影。
他找到一只正在月见藤花上吸蜜的灵蝶,伸出食指轻轻停在它面前。那蝶触须探了探他的指尖,认出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便颤巍巍爬上他的指腹。
“小东西,”宿渊对蝶微笑,“带你去见一个人。别怕,他不吃蝶。”
灵蝶扇了扇翅膀,像是在说“知道了”。
宿渊带着蝶回到桃源中心时,远远便看见药庐的帘幕又卷起了半截。祀泠站在门口,今日换了一身玄色衣袍,暗红滚边,毒雾比昨日又淡了些,几乎看不出来。
“四师父。”宿渊走到两步外停下,伸出手指,灵蝶安静地趴在他指腹上。
祀泠垂眸看了一眼蝶,又看了一眼宿渊的指尖。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针尖在晨光中闪过一线寒芒。
“手。”
宿渊配合地伸出右手。祀泠用银针轻刺他指腹,挑出一滴血珠。灵蝶闻到血腥味,振翅飞起,落在血珠上吸吮起来。
祀泠看着灵蝶吸食宿渊血液的过程,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片刻后他收回银针,淡声道:“融灵蛊已经与你的灵脉合为一体。三日之内不要动用魂术强行催动它,让它自然融合。”
宿渊点头:“记住了。”
祀泠转身往药庐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蝶留下。”
宿渊一愣:“四师父要养它?”
“观察蛊虫与寄主血液的融合程度,需要持续用活物试毒。”祀泠的声音平淡无波,“这只蝶吸过你的血,是最好的试毒载体。”
宿渊看着停在指尖不肯走的灵蝶,轻声对它道:“那你就在四师父这里住几日,好不好?”
灵蝶触须抖了抖,像是在犹豫。片刻后它终于振翅飞起,慢慢飘向祀泠的肩头,在玄色衣料上落定,像一枚淡金色的纽扣。
祀泠侧头看了一眼肩上的蝶,没赶它,继续走回了药庐。帘幕在他身后落下,灵蝶的金影从帘隙间一闪而过。
宿渊站在门口笑了笑,转身往厨房走。途中他路过宴嫇的小屋,发现门开着——这很罕见。他探头看了一眼,只见三师父正坐在矮几前,手里握着一只小瓷瓶,正在往黑陶瓶里插新的彼岸花。
那些花从她袖中源源不断地取出来,每一枝都鲜红如血,边缘凝着霜白。她插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
“三师父。”宿渊出声。
宴嫇抬眸看他一眼,手上动作未停:“昨夜睡得如何?”
“很好。三师父呢?”
“尚可。”她将最后一枝花插入瓶口,手指轻轻拨正花瓣,“你身上有灵蝶的气息。”
“嗯,我捉了一只给四师父试毒。”
宴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了。她端起矮几上的茶盏,那茶是凉的,水面浮着一瓣彼岸花:“祀泠肯让你近身了?”
“两尺。”
宴嫇微微颔首,似乎满意。她低头抿了一口凉茶,墨发从肩头滑落,发间坠下一瓣绯红,落地化作细雾。
“去吃饭吧。”她说,“吃完来找我。”
宿渊眼睛亮了一下:“三师父要教我什么?”
宴嫇搁下茶盏,指尖轻抚瓶口那朵彼岸花,唇角似乎动了一动——极轻微的一下,但宿渊看见了。
“教你种花。”
那日午后,宿渊坐在宴嫇屋外的石阶上,双手沾满了泥土。他面前摆着一排小陶盆,盆中刚刚埋入彼岸花的种子——三师父从他发间取下来的,说是她花开时落在他身上的那几瓣,晒干了便是最好的种。
“水不能多,三日一浇。”宴嫇站在他身后,绯色衣摆拂过石阶,“土要透气,底下铺一层金砂碎屑。光不能太强,彼岸花喜阴。”
宿渊小心翼翼地给每个陶盆覆上最后一层薄土,然后抬头看她:“三师父,它们什么时候能发芽?”
宴嫇垂眸看着他满手的泥和满脸的期待,沉默了一会儿。
“看你。”
宿渊“嗯”了一声,又低头去看那些陶盆。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第一个盆里的土,感觉泥土下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在动——像是种子在翻身。
他笑了。
“我会好好养它们的。”
宴嫇没答话,只是转身回了屋。门掩上之前,宿渊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那声音太轻了,像花落在水面上。
傍晚时分,宿渊洗净了手坐在灵泉边。夕阳从裂隙斜照进来,将整片桃源染成暖金色。他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体内融灵蛊正沿着灵脉缓缓游走,像一条温热的细流。
枭烬从老树上探下脑袋:“小宿渊,今天学了多少东西?”
“上午跟四师父看蛊虫,下午跟三师父种花。”宿渊睁开眼,“大师父今日没课。”
“你大师父去九幽了。”枭烬从树上跳下来,坐在他旁边,随手拨弄泉面,“昨夜又闹得凶,他今天得去镇压。”
宿渊心里一紧:“九幽最近不太平?”
枭烬往水里丢了颗石子,看金砂被搅得四散:“轮回那边出了点岔子。有几道魂没去该去的地方,坠在九幽深处不肯走。你大师父天天去喂他们。”
“喂执念?”
“嗯。那些魂不甘心,执念太重,六道不收。你大师父吞了他们的执念,他们才能散去转生。”枭烬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些,“但吞多了,他自己也难受。”
宿渊沉默地看了水面很久。倒影里那张脸依旧是笑着的,但笑意底下多了些东西。
“二师父,”他轻声问,“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枭烬偏头看着他,朦胧的眸子里倒映着泉面的碎金。片刻后他伸手,用力揉了一把宿渊的发顶。
“傻孩子。”枭烬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痞气,“你可是咱们四个一块儿养的崽。不对你好对谁好?”
宿渊被他揉得东倒西歪,却笑着没躲。
夜色渐浓时,宿渊回到自己屋里,点亮一盏小灯,坐在案前翻开烬临给他的魂术卷轴。他打算温习今日引魂术的要点,明日若大师父回来,好给他过目。
他正默读到第三段时,窗外忽然吹来一阵风。
那风阴冷刺骨,与桃源温润的气息截然不同。风中裹着一缕极淡的黑气,像一条游蛇从裂隙上方探入,转瞬便被桃源自身的灵气驱散了。
但宿渊看见了。
他放下卷轴起身走到窗边,仰头望向头顶那道裂隙。暮色笼罩下的裂口黑沉沉的,看不到任何异样。但他额间的金纹在微微发烫,像是有某种感知被触动了。
“万鬼绝墟……”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按上眉心,“外面出了什么事?”
他推门走出去。夜风拂面,带着一丝他从未闻过的气息——腐朽的、陈旧的、像翻开的千年古墓。这气息极淡,若不是他天生与万物共鸣,根本察觉不到。
宿渊沿着石板小径往桃源边缘走。他越靠近外围,那股腐朽气息就越明显。前方雾气渐浓,蓝荧草的光芒变得稀薄,月见藤也停止了发光。空气中开始泛起一种潮湿黏腻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雾中窥视。
“站住。”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宿渊回头,看见烬临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银发上沾着暗蓝色的魂火残烬,眼底寒星般的光比往日更冷了几分。
“大师父,我……”
“回去。”烬临的声音不容置疑,“外围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宿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烬临眼下那两团更深的青黑,便把话咽了回去。他退后一步,乖顺地点了点头:“是。”
烬临走到他身边,抬手搭上他的肩。那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将他往内圈带了带:“以后夜里别往这边走。万鬼绝墟的鬼物最近躁动,虽有桃源结界隔着,但你身上气运太重,容易引来它们注意。”
宿渊被他半揽着往回走,忍不住问:“大师父,九幽的异动……跟万鬼绝墟的躁动有关吗?”
烬临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宿渊送到屋门口,替他推开门:“去睡。”
宿渊站在门槛内,望着烬临转身离去的身影。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翻飞,脊背挺直如孤峰,却又透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
“大师父。”宿渊又叫了一声。
烬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明天早点起来,去替您收晨露煮茶。”
烬临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微微侧头,月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将他冷峻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银边。
“好。”他说。
然后他迈步走远了,银色的背影融进夜色里。
宿渊关上门,却没有立刻去睡。他坐在案前盯着那盏小灯出神,额间金纹在灯火中忽明忽暗。
方才那股腐朽的气息他从未感受过,那不像普通的鬼物怨气,更像是……轮回深处的东西,顺着某种裂口漏出来了。
他想起昨夜梦中那只龟眸说的话。
“快了。”
快了——什么快了?
宿渊吹熄灯盏,在黑暗中躺下。窗外的夜风还在吹,但那股腐朽的气息已经被桃源结界彻底净化了。他闭上眼,听见远处泉水流淌的声响,夹杂着四师父药庐里细微的蛊虫爬行声,还有三师父屋中花瓣落地的轻响。
都还安好。
他在心中默默数了数四位师父今日对自己说过的话。
大师父:“好。”
二师父:“傻孩子。”
三师父:“嗯。”
四师父:“蝶留下。”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这些字加起来,就是他在这个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宿渊弯了弯嘴角,在黑暗中轻声道:“我也对你们好。”
窗外不知哪棵树上传来枭烬半睡半醒的哼唧声:“听见了听见了……快睡……”
宿渊笑出声来,翻了个身,这次真的沉沉睡去了。
桃源之上,万鬼绝墟的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无数双猩红的瞳仁从岩壁缝隙中探出,朝下方那片被结界笼罩的微光之地投去贪婪的目光。
但它们无法靠近。
结界边缘,一道银色的身影背对着群鬼而立,银发上魂火明灭。他微微侧首,寒星般的眸子淡漠地扫过那些窥伺之物,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笑意。
“再往前一步。”他的声音低沉如九幽回响,“我让你们连执念都不剩。”
群鬼发出不甘的嘶鸣,缓缓缩回了黑暗深处。
烬临收回视线,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那道裂隙。天快要亮了,淡青色的晨光正在裂口边缘晕开。他站了一整夜,脚下没挪过半分。
等天亮之后,宿渊该醒了吧。那孩子说要给他煮茶。
烬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凝着一团极黑极浓的执念,尚未完全吞噬干净,正在魂火中缓慢消融。他攥紧了拳,将那团黑气压入体内更深的地方。
不能让孩子看见。
晨光终于漏了下来。金色的光线穿过裂隙,照亮了结界边缘那道银色的身影。烬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平日的清冷沉稳。他转身往桃源中心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走到老树下时,他听见药庐门帘响动。祀泠罕见地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瓷碗,碗中盛着某种淡紫色的药汤。他走到烬临面前,将碗递过去。
“喝了。”祀泠语气平直,“你体内积了太多执念残渣。”
烬临看着那碗药汤,沉默了一会儿才接过来。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祀泠:“你炼的?”
“九转祛念汤。”祀泠背过身去,“喝不喝随你。”
烬临低头看了看碗中泛着淡紫光泽的药汤,仰头一饮而尽。药汤入喉时带着一股极苦极涩的味道,但很快便有一股温热之力从丹田升起,将体内积压的执念残渣缓缓化解。
他将空碗还给祀泠:“多谢。”
祀泠接过碗,没看他,转身往药庐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侧过头来,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中像两块冻住的琥珀。
“宿渊昨夜的灵蝶,我留了。”他声音平平的,“它很乖。”
烬临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嗯。”
祀泠已经走远了。
晨光渐亮时,枭烬从老树上翻身坐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差点从枝桠上掉下去。他揉着眼睛往下看,看见烬临站在树下,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哟,”枭烬咧嘴笑了,“大师兄今天心情不错?”
烬临抬眸看他一眼,没答话,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
枭烬从树上跳下来追上去:“哎,你去厨房干嘛?你又不用吃东西。”
“煮茶。”烬临头也不回,“宿渊要给我煮。”
枭烬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笑得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他给你煮!他就给你煮!我们三个呢?”
烬临已经走进厨房了。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一声“哐当”,然后是宿渊带着困意的惊呼:“大师父?!您怎么……”
“帮你生火。”
“不不不我来我来——您坐您坐——这柴火我来劈——哎您别——”
枭烬蹲在厨房外面笑得直捶地。
不远处,宴嫇小屋的门开了条缝,一张淡漠的绯瞳脸从缝中看了看厨房方向,又看了看笑得满地打滚的枭烬。她面无表情地把门重新关上了。
但关门前,宿渊分明从门缝里瞥见了一抹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浮在三师父那张千年不变的冷颜唇角。
只是一瞬,门就阖上了。
宿渊怔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手忙脚乱地生火煮茶。茶壶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晨曦从厨房的小窗透进来,将他额间的金纹染成暖融融的颜色。
大师父坐在对面的矮凳上,银发披散,手边搁着他昨夜镇九幽归来后未及收起的魂火残烬。二师父的笑声从门外传来,三师父的门里飘出彼岸花的幽香。
远处药庐内,一只淡金色的灵蝶落在祀泠的指尖,触须轻轻颤动。
宿渊捧着刚煮好的茶盏递给烬临时,晨光正好洒满整片桃源。
他忽然觉得,什么万族浩劫,什么轮回裂隙,都不那么可怕了。
因为这里有他的家。
而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它。
(第一章完)